1944年初冬的太行山,夜風凜冽。一間低矮的窯洞里,警衛員趙開義把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輕輕蓋在一個五歲孩子身上。孩子叫劉太行,對槍聲與寒夜全無概念,只管香甜地睡。
四十二年后,1986 年深冬的一個夜晚,湖北大冶。電話鈴聲驟然響起:“請趙開義同志速來北京!”署名:汪榮華。劉伯承夫人的這封電報字數不多,卻壓得人心口發緊。放下聽筒,趙開義抖了抖因舊傷跛著的左腿,什么也沒說,只是抓起行李。
劉帥昏迷時,為何第一個想到的竟是已離隊多年的老兵?許多人疑惑。要解開謎團,得把時針撥回到那段硝煙翻騰的歲月。
1903 年,四川廣元,一個窮山村。趙開義出生在佃農家,連私塾的門檻都沒摸過。十四歲那年,放丟地主一頭黃牛,他自知難逃皮肉之苦,當夜翻山越嶺離家。流亡途中,他聽說有支紅軍“管飯、不打長工”,于是暗暗立下主意:去革命大隊伍里闖一闖。
1933 年,他找到了川陜游擊隊。幾個月后部隊編入紅四方面軍三十一軍。一路血戰,兩越夾金山、三過草地,冰雪封腳,彈片擊碎腿骨,他卻死咬牙關往前爬。1937 年,在前線火線上,他的黨籍正式獲批。
全面抗戰爆發,三十一軍改編為八路軍一二九師。那天的授銜儀式上,趙開義第一次站到劉伯承面前。兩人都是四川口音,一句鄉音拉近了距離。劉帥沉默寡言,卻記住了這位瘸腿兵的面孔。
![]()
1939 年,劉伯承與汪榮華的長子劉太行需秘密護送至延安。司令部挑人時,劉帥只淡淡地說:“籍貫四川。”就此,趙開義成了最佳人選。他拍拍胸口保證:“有我,就有娃。”這一句,往后被他反復回味。
護送途中,他們夜行山林,白日趴在草叢。饑餓時,他把餅干筒掛在背心外側,好讓孩子隨手能抓。抵達延安第二周,毛主席到窯洞探望。老人拍著小太行的頭,笑道:“小家伙養得壯實,是個好警衛員。”趙開義聽得心頭一熱,卻只憨憨地站在一旁。
把孩子交給康克清那天,小太行哭鬧不止,趙開義躲到土坡后連抽三根旱煙。以后每個周末,他騎馬往返幾十里,到幼兒園門口探一眼,“爸爸”聲剛出口,保育員已把孩子抱回。牽掛就像山中的風,吹不斷。
新中國成立后,趙開義調去華中軍區航空辦。1950 年秋,武漢機場跑道上,他迎來降落的專機。舷梯剛落,劉伯承拄杖下機,眼睛一亮:“老趙,天上飛的、地下跑的你都管了,神氣!”一句玩笑,把戰火歲月晾在陽光下。
幾年后,他轉業到大冶冶煉廠。1961 年,陳毅元帥視察時特意詢問“劉帥的老警衛在不在?”兩位老人當晚一人一杯高粱酒,陳毅哈哈笑:“都說老紅軍難伺候,原來就缺點酒。”
時間像爐火里的銅礦石,沉甸甸地往下墜。1986 年 2 月,北京 301 醫院,劉伯承昏迷已久。汪榮華扶著趙開義進病房。床上,老帥面色蠟黃。趙開義俯身:“師長,我是老趙。”話音剛落,劉伯承嘴角似乎輕輕顫了下。護士緊張地示意結束探視,生怕激動擾了病情。
走廊里,劉太行紅了眼:“趙叔叔,謝謝您那年救我。”兩代人沉默相擁。午餐桌上,汪榮華倒滿白酒:“老趙,我替他敬你一杯。”酒杯微顫,他抬手又放下:“太辣,咽不動。”其實辣在心口。
出北京時,汪榮華把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小紙條塞進他的棉衣袖口:“有事找太行。”紙條被他一直留到舊棉衣褪色,卻再沒撥過那串號碼。
1990 年 2 月 26 日凌晨,大冶的冬夜格外安靜。87歲的趙開義對子女低聲囑咐:“好好做人,記得來路。”說完,他的呼吸停在舊傷的疼痛上,停在太行山的夜風里,也停在那聲“師長,我是老趙”之中。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