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21日晚,北平電訊大樓的值班軍士忽然捕捉到一串急促的摩爾斯電碼。譯電員反復核對后,確認是綏遠軍部發來的公開波:“傅先生已接受協商條件,命所屬鎮守原陣地,靜候后續電令。”這條簡短訊息,預示著華北戰事進入全新的節點,也讓電報另一端的劉萬春成了眾人關注的對象。就在同一天,天津城頭的硝煙才剛剛散盡,傅作義宣布愿意與中共中央談判,和平道路看似就此鋪開,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劉萬春1898年生于河北交河,21歲考入保定陸軍軍官學校。那所軍校號稱“北洋武備搖籃”,自小廝混在滹沱河畔的他,一直篤信“槍桿子里出前程”。畢業后,他被分配到國民黨獨立第八師第一團。1927年初,蔣介石赴武漢檢閱部隊時,恰逢第一團在湖北西陽操場上演練“盤杠子”。劉萬春應師長劉春榮暗示,揮汗上杠,一套翻滾騰挪行云流水。蔣介石看完隨口一句“兵貴質精”,仍在泥地里喘息的劉萬春當場“被記住了臉”。從此,他一路從團長提到旅長、師長,乃至1949年的第111軍軍長,倚靠的正是這份被看見的“忠誠與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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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位扶搖,卻也埋下日后糾葛。1933年廬山軍官訓練團成立,蔣介石點名讓劉萬春任少將科長。他無條件接受,也無暇體會其中深意:被頻繁調動,是提拔,也是圈養。離開蔣介石那道庇護傘,他的履歷隨時可能中斷,所以他越升越高,也越來越難以自拔。
抗戰勝利后,國共兩黨爭奪接收大中城市。劉萬春雖奉命“搶收勝利果實”,卻在心腹面前嘟囔:“何苦再讓老百姓吃槍子?”這種隱約厭戰情緒,使得傅作義后期策劃華北和談時,樂意將劉萬春列為“可爭取對象”。然而,正因為劉萬春與蔣介石有多年私交,在關鍵時刻,他的態度并不干脆。
時間推進到1949年夏。傅作義與中共中央擬定“綏遠方式”,準備讓董其武、劉萬春保證綏遠地區平穩起義。7月初,《綏遠和平協議》文本由秘書長王克俊帶隊運往歸綏(今呼和浩特)。甫一見面,劉萬春便冷冷拋出一句:“協議別拿出來,省得引火燒身。”王克俊沒被震住,淡淡回敬:“傅先生說,處變之際,全賴劉軍長一肩擔當。”劉萬春沉默片刻,讓哨兵引路,把人送到軍部,卻又聲明:“安全我可不包。”這種半遮半掩的抵觸,足見他在兩股力量之間左右橫跳。
歸綏城風聲日緊。11日,董其武主持會議,決定由劉萬春主管城防與治安,確保中共聯絡處人員順利進城。劉萬春提出兩條“規矩”——交出武器、不得隨意上街,董其武當場反駁。會后不久,《奮斗日報》社被暴徒砸毀,幕后指使人正是劉萬春部下趙元德。董其武雖震怒,卻因大局未追究到底,只將趙逐出省境。可惜隱患并未消弭。17日,258師連長李錫慶帶十余人攔截聯絡處工作人員,以“搜身”為名突然開槍,四人傷亡。兇犯尚未訊問,劉萬春就把人槍決,理由是“斬草除根免生事端”。事后嚴查,才知同一時間,國民黨國防部代部長徐永昌潛入綏遠,多次密談,意在挽回局勢。
徐永昌拋出的籌碼很簡單:補發軍餉,調劉萬春任第九兵團副司令,董其武任西北軍政副長官,再將主力部隊西撤,與馬鴻逵、馬步芳合流。劉萬春心動,卻也擔心兵心未必跟他走。他對徐永昌說:“若只要我個人離開,此刻就走;若要我帶兵,怕鎮不住。”這句話體現他真實處境:軍權握在手,士兵卻未必信他。徐永昌仍宣布任命,想用頭銜穩住局面。
8月下旬,傅作義與鄧寶珊攜中共中央慰問金抵達歸綏。傅作義在團長以上會議上講明:“跟共產黨走,前程光明。”隨后,檢閱第111軍并派發慰問金。臺下官兵掌聲雷動,一向老成的劉萬春也露出難得笑容,但心底的算計并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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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9日凌晨《綏遠和平起義通電》在包頭銀行禮堂簽署。董其武落筆第一,緊跟其后的是劉萬春,不過他刻意將名字寫在第三空位,把第二留給仍在猶豫的孫蘭峰。這一不經意小動作,道盡他的游移。起義完成后不久,他請命率部進駐寧夏,“支援解放寧夏,以示決心”。中央批準,他前往磴口待命。10月,馬鴻逵宣布接受改編,寧夏和平解放,劉萬春部隨即被調回包頭。1950年1月,第111軍易名中國人民解放軍第36軍,劉萬春任軍長,看似塵埃落定。
然而,心底的“舊主情結”并未終止。劉萬春多次派營長李玉函去香港,通過暗號聯系國民黨保密局駐港人員,傳遞動向,同時收受蔣介石簽發的“第九兵團副司令員委任狀”。文件裝在油紙袋里,由小船輾轉澳門、珠江口,再通過漁民送達華北。籌碼到手,劉萬春私下自語:“倘若有變,手里也算握張牌。”這番心態令身邊參謀都感到不安,但無人敢直言。
特情處的無線電監察很快捕捉到異常。華北局、華北軍區組成聯合調查組,鎖定劉萬春及其聯絡網絡。聶榮臻審閱材料后,與傅作義、董其武專門碰頭。傅作義看完證據,愕然嘆息;董其武低頭許久,用沙啞嗓音說:“人是我舉薦,他若成了人民敵人,愿按紀律處置,只望保他一命。”9月的秋風掠過窗外,會議室靜得只能聽見墻上的秒針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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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1月,綏遠軍區通知師旅兩級軍官赴北京參加“部隊改造總結大會”。劉萬春率隨員北上,剛到先農壇招待所,守候已久的中央軍委保衛干部迅速控制會場。與此同時,李玉函在包頭被捕,數份加密手令和美國紅鶴牌香煙里的微縮膠片全數繳獲。案情清楚后,華北軍區將劉萬春、張樸等人分別押往西山看守所。結果報送中南海,毛主席批示八個字:“可留下他們性命。”熟識毛主席讀史筆記的人都記得,他曾在史書旁批過“殺降不可,殺俘尤不可”。劉萬春雖非降俘,卻是起義有功之將,這條原則依舊適用。
案件最終定性為“與敵特接頭、企圖叛變”,量刑時參考其起義功勛,改造十五年。1950年代末,劉萬春在北京戰犯管理所學習時,常被請去給年輕看守講保定軍校舊事;少年兵聽得津津有味,末了有人問:“軍長,當年真想再打回去?”劉萬春沉默片刻,只答一句:“當時想的,不算數。”1967年,他獲寬釋,被推選為北京市政協委員。晚年翻閱舊報,他在扉頁寫下:“人須順潮流,為眾生。”字跡端正,卻不再鋒利。
對于劉萬春,朋友或許同情,批評者也不缺。起義時他寫下名字,事后又在暗處設法留后路;既怕失去前程,又舍不掉舊情,最終落得雙輸。歷史不會為任何人暫停。1950年11月北京的陰云散去,華北大地重歸寧靜,行走街頭的百姓大概不知道,一場牽動高層的暗戰就這樣落幕。劉萬春保住了性命,但也用半生給自己寫下一句注解:如果心腳不穩,機會和陷阱往往一道擺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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