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長江》：以文明之鏡照見母親河的永恒脈搏

編者按：紀錄片《因為長江》以長江為脈絡，通過“一軸七區”的敘事框架，將歷史文物與當代人物故事巧妙交織，構建了一幅流動的文明畫卷。該片依托長江流域豐富的文物資源和鮮活的人物故事，在古今對話中展現中華文明的延續與創新。【文藝評論】本文從敘事手法、影像語言到創作理念，解讀這部紀錄片如何讓沉默的文物開口說話，完成對母親河的深情告白。

一條江水奔騰不息，一座座博物館靜默佇立。當文明的密碼藏于文物之中，我們需要怎樣的鑰匙才能打開那扇通往歷史深處的大門？《因為長江》作出了回答——這把鑰匙，就是那些與文物血脈相連的“身邊人”。作為由國家文物局、中共湖南省委宣傳部指導，長江流域博物館聯盟特別支持，山海App、芒果TV、湖南衛視聯合出品的八集大型文化紀實紀錄片，該片自2025年10月27日至12月15日在三個平臺同步播出。全片采用“1+7”敘事結構，通過地理長江串聯起羌藏、滇黔、巴蜀、荊楚、湖湘、贛皖、吳越七大文化區域，構建了一部氣勢恢宏又細致入微的文明史詩。

敘事基石：文物敘事構建文明認知體系

長江不僅是自然奇觀，更是中華文明的臍帶。“長江起源于山、奔流向海，它橫貫東西，不僅是自然意義上的一條大河，還是中華文明的一條母親河，也是一座流動的博物館。”創作團隊在國家文物局的指導和統籌下，實地調研長江流域100多個文博單位、40多家博物館，與專家共研共創，確立了以地理長江為脈絡，以羌藏、滇黔、巴蜀、荊楚、湖湘、贛皖、吳越七大文化區域的典型文物和“文物身邊人”展開敘事的策略。從西藏博物館的朱墨彩繪雙體陶罐，到湖北省博物館的“鄖縣人”頭骨化石；從景德鎮御窯博物院的素三彩鴨形香熏，到南京博物院的青花壽山福海紋三足爐——這些文物不再是玻璃柜中的靜態陳列品，而是成為了解讀長江文明的一把把鮮活生動的鑰匙。

該片的敘事框架體現了對長江文明的深刻理解。正如復旦大學葛劍雄教授所言：“長江上游是高原地區，中游主要是丘陵山區，下游是平原，所以在長期的人類活動中，分別形成了不同的產業、不同的生活方式。”這種地理環境的差異性，造就了長江文明多元一體的特征。紀錄片通過“一條主軸引領、七大片區聯動”的空間格局，既展現了通覽全江的宏大地理敘事，又呈現了各文化區域的特性，讓觀眾在差異中看見統一，在多元中理解一體。

人物經緯：多元視角下的長江鏡像

《因為長江》在人物選擇上展現出獨特的敘事智慧。該片構建了一個包含主線牽引者、深度挖掘者、情感連接者和當代轉譯者立體多元的人物敘事網絡。四組人物如同四面棱鏡，從不同角度折射長江文明的光譜。他們的故事相互獨立又彼此呼應，共同拼合出一幅層次豐富的長江文明全景。

主線牽引者如騎行博主“步履不停的后天”（劉根斌），用當代人的行動軌跡將散落的“文化珍珠”串聯起來。他歷時一年零三個月，從上海長江入海口逆流騎行而上至青藏高原的沱沱河，行程6000多公里，跨越11個省區市，收集了70多瓶從上海到青藏高原的長江水。他的騎行不僅提供了時空動線，更賦予了紀錄片明確的探索感和節奏感。

深度挖掘者如考古領隊蔣志龍、文物普查隊員尕瑪岡森等，為歷史敘事賦予了可觸摸的縱深感與信度。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館員蔣志龍為了尋找古滇國的聚落遺址，投入三十載光陰，終于在河泊所遺址發現了“滇國相印”封泥，證實了西漢中央政府對云南行使治權的歷史事實。

情感連接者如愛拍照的村民和福天、老船工錢玉林、非遺傳承人黃蘇平等，架起了觀眾與文物、歷史之間的情感橋梁。在石鼓鎮生活的納西族漢子和福天，用鏡頭記錄下當地二十多個民族融合共生的日常生活，他的祖輩曾在茶馬古道上運茶鹽，從大理背到石鼓，再搭乘長江的木船運往各地。

當代轉譯者如“洋景漂”喬曼、航海愛好者薛冠超等，展現了長江文明的流動性與當代價值。西班牙青年喬曼在景德鎮學習青花瓷制作工藝，將中國傳統技藝融入當代創作，證明了長江文化并非塵封的過去，而是仍在被實踐、被融合、被創新的活態傳統。

這種多元人物的選擇策略，使紀錄片形成了立體化的敘事網絡。學者構建認知框架，構建了紀錄片的“骨骼”；而眾多人物的鮮活故事，則豐滿了其“血肉”。理性認知與感性體驗交織形成互文，共同指向對長江文明的深度理解與情感共鳴。

影像敘事：技術美學與鏡頭語言的創新融合

《因為長江》的影像敘事將技術融入藝術表達，構建出一套層次分明、富有呼吸感的鏡頭體系，讓觀眾從多重維度感知長江文明。

真實還原是紀錄片的敘事基石。4K超高清技術的運用不僅精準捕捉文物的形態特征，更通過細膩的細節呈現，讓玉蟾巖炭化稻谷等文物承載的歷史質感觸手可及。三維重建等數字技術進一步讓文物“活”起來，例如牛虎銅案的立體演示，使古人匠心直觀可感。

不同鏡頭的協同配合，構建出多層次的視覺體驗。航拍鏡頭以“遠眺”視角展現長江的宏大敘事，從冰川融水到奔流入海，特別是金沙江段的低空貼水飛行，帶來與江水同行的沉浸感。微距攝影則探入文明的細微之處，青花瓷的冰裂紋、青銅器的斑駁銹跡，在特寫中訴說歲月故事，形成“遠觀其勢，近取其質”的審美層次。手持攝影將觀眾帶到現場，跟隨發掘者的腳步前行、追隨親歷者的目光遠眺，以呼吸感的鏡頭建立“身臨其境”的情感連接。

通過這些影像的精心編織，紀錄片構建出一個既真實又詩意的視覺世界。技術不再是冷冰冰的工具，而成為有溫度的表達方式，讓長江文明在光影交織中煥發新的生命力，拓展了文化表達的藝術邊界。

古今對話：長江文脈的當代回響

《因為長江》的深層價值，在于通過古今對話的敘事策略，揭示長江文脈在當代的延續與啟示，使文明記憶轉化為現實認同。紀錄片通過精心設計的現實落點，讓歷史智慧與當代實踐產生深刻共鳴。

紀錄片以“現實落點”設計實現古今貫通，將歷史敘事與當代發展有機銜接。如在《滇黔·合脈》中，鏡頭從古滇國的對外貿易自然過渡到今日云貴物產沿“一帶一路”輸出；在《巴蜀·理水》中，都江堰歷經2200多年仍發揮防洪作用，志愿者薛龍通過動態模型演示“深淘灘、低作堰”的治水智慧；在《荊楚·涌新》中，荊州文物保護中心用“神奇藥水”保護漆木器，展現古今科技在文物保護中的接力。這些鮮活的例證，正是長江文化實現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的生動寫照，讓深厚的文化底蘊與嶄新的時代精神在當代實踐中交相輝映。

影像敘事通過文物實證揭示中華文明的連續性特質，打破傳統認知局限。昌都卡若遺址是西藏首個發現的大型新石器時代聚落遺址，考古出土的五千年前粟米粒和家豬骨頭，證明這里在遠古時代就出現了定居農業。專家介紹，昌都卡若遺址“把長江上游和黃河流域，以及長江中游、下游聯系在一起”。景德鎮瓷器通過長江水系“北漂”進京、“出海”遠洋，古滇國貯貝器中的印度洋海貝，夜郎銅釜在東南亞的遺風，均印證長江自古是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彰顯中華文明包容性與和平性。

紀錄片采用“分層敘事，相互印證”的手法，將宏大歷史與個體經驗巧妙交織。都江堰的治水原理與當地居民的生活記憶并置，使抽象知識轉化為可感的地方經驗。這種敘事策略不僅強化了觀眾對長江文化的理解，也賦予傳統智慧以當代生命力，彰顯文明在傳承中創新、在對話中發展的永恒主題。

創作哲學：從“祛魅”到“摯愛”的文化旅程

創作團隊介紹，這是一部從“祛魅”到“建序”，最終抵達“摯愛”的紀錄片。這一理念使紀錄片超越了簡單的地理展示，成為一場文化啟蒙的精神之旅。

“祛魅”階段著力打破觀眾與長江的心理距離，通過具體人物和真實故事讓宏大的文明概念變得可知可感。在長江源頭，鏡頭跟隨文物普查隊員尕瑪岡森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跋涉，為散落的古跡“辦身份證”，腳步與汗水讓“文明守護”變得具體；在重慶涪陵，潛水員定期潛入40米深的江底，細心清理白鶴梁千年水文題刻上的附著物，使“千年智慧”的傳承具象為一次次的潛入與觸碰；在長江下游的繁忙港口，引航員以專業技藝護送巨輪安全通行，將“黃金水道”的現代脈動融入每一天的護航日常。此外，講述凌家灘玉魂的講解員、烹制湖湘美食的廚師……這種將文明宏大敘事轉化為個人體驗的設計，有效消除了觀眾對長江“熟悉又陌生”的隔閡感。

“建序”階段致力于在信息碎片化時代構建清晰認知框架，通過系統性敘事邏輯幫助觀眾理解長江文化的內在結構。紀錄片采用“一軸七區”的地理線索，將長江干流與七大文化區有機串聯，同時遵循“文物－人物－文化”的遞進敘事邏輯。如在展現滇黔文化時，從河泊所遺址出土的“滇國相印”封泥這一關鍵文物，到考古學家蔣志龍三十年追尋古滇國蹤跡的人物故事，最終揭示西漢中央政府對西南邊疆實施有效管轄、促進民族融合的歷史文化脈絡；又如通過景德鎮素三彩鴨形香薰的文物展現，到修復師郝國江“把這只鴨子最好的一個健康狀態傳遞給下一任修復師”的守護故事，最終詮釋長江作為中華文明美學價值觀傳遞通道的深刻文化內涵。

“摯愛”階段追求情感共鳴的升華，通過生命化的長江形象激發觀眾的情感認同。紀錄片用擬人化的表達引導觀眾建立與長江的情感連接，如“少女時的靈秀，青年時的奔放，盛年時的豐饒，智者時的深邃”，希望通過影像，讓觀眾愛上“她”，深刻感受長江如同生命本身一樣的偉大、浪漫與堅韌，完成對母親河的精神認同。

這一創作哲學的背后，體現的是對紀錄片教育功能的深刻理解。制作團隊通過精心的敘事設計，將知識傳遞、認知構建和情感培養有機結合，使《因為長江》不僅成為一部文化紀實紀錄片，更成為一場長江文化的深度體驗。

長江水奔流不息，如同文明的火炬代代相傳。熒幕上，《因為長江》完成了與上百件文物的對話；熒幕外，這條大河的故事仍在每個中國人血脈中流淌。正如片中所言：“每一滴江水，都是曾經與未來的答案。”而這部紀錄片本身，也已成為這個時代對長江母親河最深情的回答之一。

來源｜國家廣電智庫

作者｜朱文清

編輯｜余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