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一個陰晴不定的清晨,華盛頓的安德魯斯空軍基地迎來一架自北京起飛的專機。機艙門打開,70歲的中央軍委副主席張萬年邁步走下舷梯。距離他上一次與美軍“正面交鋒”,已過去整整三十年。彼時的越南叢林里仍回蕩著槍炮聲,而此刻,迎接他的卻是美陸軍禮兵的軍號與鮮花。
機坪盡頭,美陸軍參謀長丹尼斯·J·里默與陸軍司令丹尼斯·F·沙利并肩而立。沙利的個頭比常人高出半個腦袋,他一邊整理禮帽,一邊小聲嘀咕:“真要見到當年那位中國軍官了。”話音未落,老將軍張萬年已走近。還沒來得及寒暄,沙利突然張開雙臂,用半是戲謔半是敬意的口吻喊了一句:“今天可把你抓到了!”說罷,一個熊抱。突如其來的擁抱令左右隨員面面相覷,可沙利與張萬年卻都笑了,像多年不見的對手,又像久別重逢的朋友。
很多人不知道,這句帶著美式幽默的話背后,藏著一段埋在熱帶雨林里的舊賬。1968年,張萬年作為“赴越學習組”副組長,被緊急調離廣州軍區參謀部,前往北京聽令。那時的中美不但沒有互訪,甚至在戰場上隔著越南直接較量。副總參謀長李天佑給出的命令只有一句:“去學打仗,隨時準備犧牲。”就這樣,一支不足二十人的小分隊披著平民外衣,從友誼關出境,身份是“援越抗美軍事顧問”,實際任務卻遠比顧問來得危險。
河內的空氣濕熱,槍聲、空襲警報與急救車鳴不時交織。學習組先被安置在郊區農舍,進行將近一個半月的密集訓練——背著二十多公斤的行囊,沿街道急行軍十多小時已是常態。隨后,他們轉入西山密林,“餓著肚子、踩著泥濘”學野戰生存。這些苦頭都在為下一步做鋪墊:穿越胡志明小道,深入南方戰區。
臨行前的夜里,張萬年寫下短短幾行字:若不歸,請把此信交給家鄉。那一年,他40歲,前途看似宏大,卻也可能戛然而止。
行軍第一段還算順利,越軍給他們配了卡車。可剛離開河靜,機群來了。空中炸彈接連落下,公路被掀翻,車隊被迫棄車。步行意味著更慢的速度,也意味著更大的安全系數。穿過密林的過程艱辛異常,酷熱、瘴氣、蚊蟲,再加美軍偵察機輪番搜索,學習組幾乎每天都在與“被發現”賽跑。令人意外的是,這樣的節奏反而讓他們看到了越南戰場的真實運轉——從鞍馬驛站到山窟倉庫,從村民的竹樓到沿途的地下醫院,他們摸索出一套判斷美軍轟炸周期的辦法。
有意思的是,日記里記錄最多的不是槍聲,而是交流。老撾邊境某處小寨,張萬年與一位瘦削的越南營長圍著篝火促膝長談。營長說:“轟炸再兇,也擋不住人心。”張萬年點點頭,他暗暗琢磨,這條小道如果放到未來的高技術戰爭中,會以怎樣的形態出現?這成為他后來反復研究的機動保障課題。
第八天,考察進入最危險的一幕。天色黯淡,學習組在隆河谷口遇到美軍突擊隊伏擊,機槍火蛇劃破林間。作戰值班的沙利當時正是該小隊的偵察排軍官,他的戰斗日志里寫道:“距敵特遣分隊不足五公里,無法確認對方身份。”幾十年后他回憶,那夜他只聽見“樹葉里有陌生腳步聲”,差一點追過去,最終放棄搜索。正是這五公里,讓兩位日后肩負重任的將軍錯身而過。
![]()
返回途中,張萬年染上瘧疾,體溫飆到四十度。藥品早已用完,他只得靠冷井水擦身降溫。行軍隊形不能拖延,他強撐著走出十余里才被戰友架下。中午短暫休息時,他一句話都不說,只用目光示意“繼續”。夜色里,抬擔架的竹桿被汗水與雨水打濕,戰友的肩膀磨得血跡斑斑。半個月后,他們終于穿出封鎖圈,抵達北部安全區。張萬年下擔架的第一件事,是摸到一束陽光——他當時的愿望竟如此簡單:死也得死在光亮處。
1968年12月15日,歸國專列啟動。整整196天,42個兵站、兩個師級指揮部、穿越千余公里雨林,他們帶回了厚厚一摞作戰筆記。很多戰術體會很快寫入我軍內部教材,例如“分散機動、隱顯結合”“低技術條件下的彈藥快速轉運”“雨季疫病防控”等條目,都出自那支小隊的親身經歷。
光陰翻過三十年。中美因臺海危機劍拔弩張,又因亞洲金融風暴出現對話契機。張萬年此行的使命,是為兩軍關系止跌回穩探路。華盛頓行程排得滿滿:國防大學演講、五角大樓座談、本寧堡基地觀摩。沙利的擁抱成為全程最醒目的瞬間,媒體鏡頭里兩位白發軍人相視而笑,誰也想不到他們曾經互為“獵物”。
“我曾經離你只有五公里。”沙利低聲補充。這句私語并未被翻譯官完整傳遞,卻讓張萬年心中波瀾暗生。三十年前是生死,三十年后握手言歡,冷兵器時代或許沒有這樣的戲劇性。參觀結束,沙利將一本親筆簽名的《美軍步兵戰術革新報告》遞給張萬年,后一頁夾著那份1968年的偵察日志副本。這份表面隨意的禮物,其實是一種尊重,更是一種“交代”。
值得一提的是,張萬年回國后不久,把那份日志交給軍事科學院資料室收藏,并囑咐研究員保密二十年。此后,他鮮少提及自己在越南染瘧疾險些殉職的細節,外界只知道他曾是廣州軍區作戰部最年輕的副部長,卻很少有人了解那趟“看似學習、實為前哨”的驚險旅程。
![]()
有人好奇:一次短暫的赴越考察,能給一位將軍帶來怎樣的影響?答案藏在1990年代的軍改案里。張萬年主導修訂的《陸軍野外生存訓練大綱》,把“戰場瘧疾防治”“彈藥輜重分段保密儲運”等當年在叢林里摸索出的經驗寫進條款。一句“未來不能再讓戰士因藥箱空空而倒下”,點亮了無數后輩軍醫的思路。
再回到1998年的本寧堡。美軍演示城市巷戰模擬,藍軍強攻紅方據點,熱成像儀里炮火交錯。張萬年微微側身,用望遠鏡細看后勤輸送帶,“直升機波次過于集中,火炮射程空隙可趁”,他低聲評點,身旁的翻譯忙著記錄。對岸同行聽不懂中文,卻能感受那股鋒芒;三十年前的叢林教會了這位中國將軍怎樣尋找縫隙,也教會了他對戰爭保持足夠敬畏。
訪問結束前夜,雙邊發表聯合公報,重申“增進互信、減少誤判”,措辭客氣而謹慎。媒體在關注大國關系的溫度,老兵們卻在回味那些奔跑于戰火中的腳步聲。沙利在送別晚宴上端起酒杯,輕聲說:“過去是戰場,現在是會場,這就夠了。”張萬年點頭,將杯中威士忌一飲而盡。
多年以后,這段交鋒與重逢仍被軍事史學者津津樂道。戰場和會場之間,相隔的是信任,更是時間。張萬年當年的考察筆記,如今靜靜躺在檔案柜里,紙張微黃;沙利的日記則被美國陸軍歷史博物館收錄。記憶終會褪色,但那條被炸彈翻攪、被血浸透的胡志明小道,和在那條小道上走過的中國軍人,已在兩國將領的對視里留下永不會磨滅的注腳。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