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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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早在《山海經》時代，就有一支白狄部落，在華北平原游牧。
他們不知道從何而來，卻有著和黃帝、周天子一樣的姓氏——姬姓。
他們還穿著鐵甲、揮舞鐵杖，又創建了號稱戰國第八雄的中山國。
但最終，他們一夜之間消失，只留下史書中的只言片語。
所以，他們究竟是誰？
白狄，意味著他們是白種人嗎？
可他們又為什么姓姬？
為什么消失？
千百年來，沒有答案。
但就在1974年，他們的古墓被發現……
其中有三件青銅器上，刻滿了文字，正講述著他們的秘密……
1974年·神秘的石刻
1974年冬天，河北石家莊西北40公里，三汲鄉，出土大量古代瓦片。
形體巨大、造型詭異，考古隊聞訊趕來。
這時，有村民報告說，30年前，我們還曾在這里還挖出過一塊石頭，上面刻著字，誰也看不懂。
考古隊長立刻找到了這方石頭，但卻發現，上面文字，自己也看不懂。
于是，他制作拓片，把這些文字寄給了當時著名的歷史和古文字專家李學勤。
很快，李老先生認出來了，這是，守山石，是曾經的守陵人留下的石刻。
還跟考古隊說，你們背后的兩座山，很可能不是山，而是兩座中山王國的大墓。
因為，這里流過一條河，名叫滹沱河，又連通一條水，名叫鮮虞水。
雖然這兩個詞，聽上去就不像漢語，但卻至少從《山海經》的時代起，到今天就沒有變過。
而我們的史書上還記載過，建立中山國的白狄人，就是從鮮虞水翻越了太行山，來到了滹沱河畔的華北大平原……
所以，這些奇怪的瓦片下，就埋藏著2500年前中山國、白狄族的秘密嗎？
1975年·古墓發掘
1975年秋天，考古隊首先挖開了規模稍小的那一座。
可這里面，卻早已被盜墓賊洗劫，什么都沒有留下。
然而，就在考古隊準備收工時，一個村民忽然大叫一聲。
他在墓室中跌入了陷阱。
等到大伙兒把他救起時，他說，這底下，是一個藏寶洞……
真的，都說文物有靈性——它想給你看時，你就看得到，而它不想給你看時，你就是天天睡在它上面你也不知道……
尤其是1970年代，相繼出現的兵馬俑、戰國中山王陵、婦好墓都是這種情況。
考古隊也是欣喜若狂，一鏟子挖下去。
哎嘛，怎么就沒想到呢？
這里面埋得是白狄人，當然和中原習慣——把寶貝都藏在主墓室里不同——他們是分東西兩側，藏在偏墓室中的啊。
這不僅騙過了歷代盜墓賊，還差點兒連現代考古學家都給一起騙了。
看來，他們雖然和中原人一樣使用中字形的諸侯墓式樣，也向中原人學會了積石積沙的防盜系統，但他們的本質還是白狄，擁有著和中原人不同的藏寶習慣……
另外，這個積石積沙防盜系統，我們先前專門說過，就是掩埋主墓室時，使用流沙與巨石掩埋。
這樣，當盜墓賊挖掘盜洞時，流沙、積石就會坍塌，壓死盜墓賊。
接著，考古隊相繼打開了東西兩側的藏寶庫，這里面出現了九鼎——看來，這一定是某位中山王的陵寢了，而且，他很有野心，僭越，使用了天子才能使用的九鼎。
同時，除了九鼎，這里面還有六件一米多大的山字形青銅器，這是從未見過的東西，不可能是兵器，因為太大了，根本揮不動，所以，它會不會與九鼎相對，也是白狄人信仰中，象征王權的東西呢？
這位中山國王，是同時擁有中原信仰和草原信仰的君王嗎？
繼續看出土物，是這樣一件極華美的錯金銀銅犧尊，看來，他們的藝術水平很高啊。
同時，他們還有著相當可怕的技術——那就是錯金銀。
具體方法是這樣的，在銅器表面用鑿子鑿開線槽，然后讓金絲、銀絲一點點鑲嵌進去，在打磨平整。
這種工藝的難度就在于那把鑿子，當時是青銅時代，人類能獲得的最堅硬工具就是青銅。
那我們又要如何在青銅表面開鑿線槽呢？
所以，一定有比青銅更硬的鐵器或者其他工具吧？
果然，發掘中，又有鐵鑿出土。
再看這些出土的三足盆，上面有提環，這種設計很少見，證明兩點問題：
1，他們的確是游牧民族，時不時的就要提著盆子遷徙；
2，既然有提環技術，那提環+鐵，他們會不會已經發展出鐵質馬銜，也就是馬嚼子，這可是原始騎兵的必須發明啊。
因為，最早騎馬、使用騎兵戰術的斯基泰人就被發現使用了靈活的鐵質馬銜操控馬匹。
而如果這個馬銜不是鐵質，而是青銅。
那么，理論上，受限于青銅的體積和耐用度，就只能發展出多馬匹的戰車，而非單馬匹的騎兵戰術。
果然，挖掘中，單馬使用的馬銜出土了，但它是銅質的，看來還不足以支撐白狄族瘋狂爆馬（爆騎兵）……
真的，就像你打帝國時代一樣，如果一旦搶先進入了爆馬的節奏，那么，游戲幾乎就進入了垃圾時間……
所以，中山白狄，當時真的這么強嗎？
那他們的鐵器、騎兵科技又從何而來呢？
暫時還沒有答案，但繼續挖掘中，大量的蜻蜓眼出現了……
要知道，這可是戰國時代啊，蜻蜓眼意味著什么？
所謂，和氏之璧、隨侯之珠，曾經，被認為是那位「隨侯」的曾侯乙墓被挖開，里面也不過幾顆蜻蜓眼而已。
這是一種原產于埃及的玻璃器，中原當時，無法仿制。
所以，當時隨侯珠就像和氏璧一樣，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可是，這怎么畫風有點兒不對勁兒啊，不僅王陵中發現了成把成把的蜻蜓眼，好幾座隨葬小墓里也出現了……
因此，真的，就因為1975年中山王陵里挖出來太多蜻蜓眼，才導致我們一度在后續1978的曾侯乙墓發掘中，并不認為蜻蜓眼就是隨侯珠，直到越挖越少才反應過來。
再回頭看呢？
毫無疑問，為什么中山王陵有這么多蜻蜓眼？
看來，他們是批發商，掌握著一條秘密連通埃及的商貿線路……
所以，騎兵、鐵器的科技也從這條路線傳播而來嗎？
史書中的中山國
翻開史書，白狄第一次出現是距離他們這座墳墓300年前的春秋時代。
那會兒，他們忽然出現在了陜西北部，如今石峁遺址那一代。
并且，深度卷入了秦國與晉國的戰爭中。
那時，他們一會兒跟著晉國打秦國，一會兒又跟著秦國打晉國。
至于他們為什么姓姬？
這個不好說，總之，當時晉國也姓姬，是周天子的弟弟，還專門鑒別過，認為沒問題。
可能是語言相通？大禮儀相同？
反正人家晉國都不否定，我們也沒啥說的，但根據現在考古發現來看，會不會和疑似黃帝都城的石峁城有關？
姬姓的黃帝、姬姓的周天子，會不會不過是搶先白狄，從某條相同的線路，抵達中原的同族？
接著，雖然同族，但白狄兩邊三刀的態度還是惹毛了晉國。
晉國在距今2600年前，一怒之下徹底擊敗了白狄，讓他們滾出了陜北。
這時，白狄向東逃竄，來到了太原盆地，并且還翻過太行山，發現了華北平原。
他們又開始向華北平原這邊，同樣姓姬的周天子叔叔——魯國示好。
魯國似乎也被他們騙了，還用廣袤的華北平原接納了他們，并且撮合著他們向晉國朝覲，賠禮道歉。
可是，晉國早就看透了那句后世典故——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啊。
讓我像東郭先生一樣再收留你？
想都不要想，晉國于是又發兵，攻破了白狄的太原盆地，他們繼續東遷，沿著鮮虞水翻過了太行山，全都來到了華北大平原游牧。
接著，華北平原上的衛國、邢國就成了東郭先生。
特別說明，這倆國家也姓姬啊。
但緊接著，我們讀到的就是史書中的一場浩劫。
狄族屠戮了衛國、邢國，還開始劫掠魯國，但這些姬姓國都已經上百年不打仗了。
他們被殺得哭天喊地。
于是，春秋五霸之一——齊桓公站了出來。
他是姜子牙的后代，他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號，把華北大平原上的狄族全部消滅，衛國得以復國。
白狄也從我們的史書中消失了好久好久，這是他們第一次被滅國……
回到考古現場
回到考古現場，考古隊此時又挖開了那座更大一些的中山王陵。
這里面也是被盜墓賊光顧過，甚至還泄憤似的放了一把火，燒焦了整個墓室。
可當年的盜墓賊怎么就不站在白狄的角度來想問題呢？
果然，清理邊庫，考古隊又發現了三座保存完好的藏寶庫……
這里面的東西更多、更精美。
比如，這樣四件虎形雙翼神獸，錯金工藝，栩栩如生。
如今，它的放大模型被擺在河北省博物院的大門口，有人說，這是東夷族秦國祖先——飛廉的變化。
但也有人認為，這叫做獅形格里芬（Griffin）是原始草原民族的圖騰崇拜，有各種獅形、鹿形、鷹形的變化，隨著草原游牧，傳遍東亞、西歐，比如，魔獸世界里的獅鷲，也是格里芬。
同時，中山王陵里還出土了很多這種造型奇特的銅劍，它和同期的巴蜀柳葉劍、吳越青銅劍、以及秦晉長劍的全都不像。
反而更像是這把，阿爾泰山出土的原始草原民族鐵劍，這是公元前7世紀的東西，大約和白狄出現在陜北的時間相近。
接著，飛虎變形，又出土了這樣幾件錯金咬著小鹿的老虎造型，長51厘米，高22厘米，它背上還有插銷，清理后發現，它竟然還是一扇屏風的支架。很顯然，這屏風也與中原款式有一個最根本的區別，那就是——便攜。
拆下來，隨時打包帶走，因此，這是一間游牧大帳的屏風嗎？
緊接著，這尊極精美的人形燭臺也出土了，還被發現，也是可拆卸組裝的。
這人做得栩栩如生，當年的發掘者曾說，那會兒放在屋子里，一個同事進來找我，一打眼看見這人偶的兩顆黑寶石眼珠子，閃過光芒，他嚇一跳，說像活人一樣……
同時，還有這樣一架高82.9厘米的八節十五臺銅燈出土，也是可以拆卸拼裝，工藝十分精湛。
除此之外，古墓中還出土了大量的編鐘，和周朝編鐘一致，也是三個八度，能演奏極其豐富的音樂。
又出土這樣一個三只老虎馱起來的筒型青銅器。
研究后發現，這應該是投壺，也就是《尋秦記》里，古天樂在土匪窩里玩兒的那種游戲。
——誰把箭矢投進去，誰就能得到一位美人兒……
真沒想到，這位中山王會把這種玩具也帶入墓中啊。
恐怕當時的情況，真的是尋歡作樂，夜夜笙歌吧……
接著，還有各種體態婀娜的胡服人俑，拜山的陶人俑，牛角發飾的美女玉人，六博棋盤等等等等。
看來，他們曾是「藝術的王國」，而翻閱史料我們也能發現，《呂氏春秋》中曾說，這里的習俗，沒日沒夜，男男女女，唱歌跳舞，可唱著唱著，卻悲從中來……
所以，他們有什么可悲哀的呢？
原來，被老虎咬住的那只小鹿背后，還有這樣一段似乎能道出他們悲哀的傳說……
陰姬的一個夢……
這天，中山國的王后，陰姬做了一個夢，夢到一頭小鹿，在河邊飲水，可忽然，一頭猛虎竄出，將小鹿咬在口中。
陰姬驚醒，第二天，他就找相邦司馬憙（赒）來解夢。
司馬憙說，如今天下，諸侯紛爭，我們中山國，就好比那小鹿，如果窮兵黷武，就引人注意，免不了被老虎咬死的命運。
我們應該用娛樂和放縱偽裝，我們要休養生息，不被大國注意……
所以，這就是白狄中山國在戰國時代的生存之道嗎？
在春秋時代，他們是兩面三刀的中山狼，而到了戰國時代，他們又學會了偽裝，這是否意味著，那他們的騎兵、他們的科技，以及他們秘密掌握的商貿線路，都將在中原諸侯再次麻痹時，被他們出賣、背刺呢？
繼續發掘，王陵里又出土了，這樣兩件帶耳環，且扁平的青銅壺。
很顯然，和今天內蒙悶倒驢的扁壺造型一模一樣，如果你也是曾在大衣里揣過五瓶白酒的猛人。
那么，你肯定知道，這種扁壺、耳環的造型，是最便于攜帶的酒壺……
所以，毫無懸念，當考古學家當年挖出這扁壺時，就已經發現了里面晃蕩的液體聲。
再湊近一聞，小心一開。
我天，整整2300年的酒香啊，你能想？
倒出來，都已經是這種翠綠色的酒體，滿屋飄香。
接著，檢驗酒體，更夸張的問題出現了——那就是，古代有燒酒嗎？
顯然不可能啊，今天的清澈白酒，都是先自然發酵，然后在用蒸餾技術提純酒精得到的。
這大概是蒙古人從中亞帶來的科技，宋代以前，我們喝得都是米酒、黃酒和果子酒。
很渾濁，就像今天的醪糟、果釀、葡萄酒一樣，不可能有這么清澈。
雖然周朝時，有用如活性炭一樣吸附力極強的茅草——苞茅過濾，讓酒變清澈的辦法。
但依舊有兩個問題：
1，中山國不產苞茅，無法用吸附法讓酒液變清。
當時只有楚國產苞茅，但楚國對苞茅進行出口封鎖。
曾經還有一個周天子，就因為楚國不進貢苞茅而大舉伐楚，結果自己掉河里淹死……
2，酒體中檢測沒有發現酒石酸鹽，說明不是容易過濾、變清的水果酒。
同時，又檢測到丁酸和乳酸，說明可能是奶酒或者糧食酒。
而奶酒和糧食酒？
這要如何變清澈？
真的，除了蒸餾，你就是拿今天的活性炭去吸附，也很難做到啊。
難道中山國當真有什么神鬼一般的上古蒸餾術？
不可能，哪怕專家們又挖出了很多可冶煉鐵器的爐坑，但要說，2300年前你就有蒸餾技術，這絕不可能，要有這種掌控爐溫的技術，那都不是鐵器，而是大馬士革鋼的問題了……
而且，不僅這里的出土物清澈透明，歷史上也記載，被楚國傷害后，周天子祭祀用的最高級酒品，名叫清酒，只有中山國出產。
其他的兩檔次一點的酒分別叫，事酒和昔酒真倒是更像米酒和奶酒。
所以，中山國真的曾經會蒸餾？
進而能煉鋼？
這太開玩笑了，算是一個考古之謎吧。
但是，緊接著，又有三件出土物，要讓這個謎團更加撲朔迷離了……
中山三器
如今，如果你去河北省博物院參觀，就會在最顯眼的地方看到三件號稱中山三器的國寶級青銅器。
它們都是當年那座稍大一點的中山王墓里出土的。
密密麻麻，上面刻滿了1100多字的青銅銘文，它們正講述著中山白狄的秘密。
原來，這是一個曾經被五次被滅國，又五次復國的游牧民族。
第一次前面說了，被齊桓公尊王攘夷滅掉。
而隨后的四次呢？
等等，當年和你的反應一樣啊，正當考古學家們釋讀著這些文字時，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那就是，篆刻為何如此雋細且流暢？
這可是青銅啊，莫氏硬度6.0——當時最堅硬的人造物，你要如何在它上面流暢的篆刻？
還這么細？
真的，給你一把現代電鉆你都做不到。
那中山古人是如何做到的？
鐵器？
純鐵硬度4.0，當時的鐵器不可能用來雕刻青銅。
難道當真有鋼材？
還是高碳鋼？
這太神了吧……
或者，是天然水晶？
天然水晶的硬度夠用，而且，我們不也挖出過戰國水晶杯嗎？
和中山王陵同時代。
另外，中山王陵中也出土過不少圓潤的水晶手鐲。
看來，當時人會使用天然水晶，那這樣用水晶做刀頭，理論上的確可以篆刻青銅。
可再等等，你用水晶刻青銅，哪些種水晶杯、水晶環又是用什么刻出來的？
當真是宜家穿越回去的嗎？
還是說，我們真的小看中山國的冶煉技術呢？
其實，現代考古學家也已經從歐亞大草原上挖出來一條比絲綢之路更久遠，更靠北的金屬之路。
很可能這就是中山白狄的技術來源，但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我們會員頻道細說。
總之，憑管2300年前，中山人怎么雕的吧。
如今，這些雋細且流暢的字體，被叫做「中山篆」是篆書中被認為最優雅，最深奧的一種字體。
不僅中國書法家，就連日本書法家也都在練習這種篆書。
接著，我們在仔細看看這三件青銅器。
第一件叫中山王厝鐵足銅鼎，它屬于墓穴較大的那位中山王——厝。
高51.5厘米，寬65.8厘米，上面篆刻著469字，字數之多，僅次于毛公鼎，但仔細看，毛公鼎的刻紋要比它要粗很多。
第二件叫中山王厝銅方壺，高63厘米，上面有八條夔龍裝飾，也有人說，是中原風格的龍形格里芬。
它依舊屬于王厝，上面有450字。
其中，皇祖文武，桓祖成考八個字向我們透露了完整的中山王世襲，王厝之前，一共是文公、武公、桓公、成公，四代君王。
接著，第三件叫，中山王子次銅圓壺，高44.9厘米，上面有205字，是王厝的兒子——王子次送給爸爸的禮物。
那這樣，結合史書，我們就得到了最完成的中山王世襲：
一共有七位，分別叫文公、武公、桓公、成公、王厝、王子次和王尚。
我們的史書中，只記載了武公、桓公、王子次和王尚。
其中，王子次那會兒，中山國已經被滅國，他跑到齊國當傀儡，沒有陵墓。
王尚也跟老爹一樣當傀儡，后來被扔回陜北老家去世，也沒有陵墓。
而武公、桓公，他們的歷史年代與墓穴年代對不上。
所以，考古隊因此判定，這兩座一大一小的中山王墓分別是歷史上沒有記載的兩代中山王——王厝與其父親成公的墓穴。
那么，他們在青銅器上，又講了那些有關自己的秘密呢？
五次被滅，五次復國
專家們結合史書，將他們的故事還原出來：
當他們第一次被齊桓公滅國時，他們還是毫無中原習俗的白狄，在華北平原游牧。
接著，被滅國后，他們躲入太行山中，沿著鮮虞水在如今五臺山一代生存，他們因此被稱作鮮虞白狄。
100年后，時間來到公元前506年，在今天河南省漯河市的召陵區，一場諸侯大會正在召開。
召集人是蔡國國君——蔡昭侯，他請求霸主晉國為自己主持公道，聯合伐楚。
因為，三年前，自己朝見楚國時，由于不肯向楚國權臣行賄，而被楚國無故扣留了三年。
于是，當飽受屈辱的蔡昭侯終于能離開楚國時，他立刻請求霸主晉國出兵，幫助自己，也幫中原諸侯一雪前恥。
可是，蔡昭侯萬萬沒想到，這次晉國的權臣——荀寅又向自己索賄……
蔡昭侯同樣選擇拒絕。
而荀寅則說，巴拉巴拉，中山不服。
這是，中山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史書中，《左傳》生動的記載了這場集會。
而其中「中山不服」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人說，這是荀寅為拒絕伐楚找借口，意思是我們北邊的中山國總騷擾我們，我們無力伐楚。
但也有人說，這是指中山國人世居北方，對南方楚國，水土不服，因此無法幫你伐楚的意思。
如果采用第二種說法，那中山國的歷史也就好解釋了。
當他們在鮮虞水邊又茍了上百年，裝小鹿斑比，又裝得晉國信任他們了。
于是，允許他們下山，回到華北大平原的滹沱河一角，建立了中山國。
但作為回報，你們世代都是晉國，尤其是，晉國荀氏（中行氏）的家臣，你們是最好用的雇傭軍。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復國。
接著，他們很老實，在華北大平原不敢造次，可一晃15年后，公元前491年。
中山國境內有迎來一群狼狽不堪的人，而為首的那位，不是別人，正是荀寅。
原來，此時，他們荀家，或者叫中行氏在殘酷的晉國內斗中輸光了底牌。
趙氏首領趙鞅挫敗了中行氏與范氏的陰謀，他們灰頭土臉的跑來中山國尋求庇護。
此時，中山國決定仗義一把，庇護荀寅和范氏。
而這對于趙鞅來說，豈不就是被小小白狄之國，干預了晉國內政？
趙鞅要讓它為此付出代價，而果然，此后20多年，中山國的名字再也沒有出現在史書中。
因此，不少歷史學家都懷疑，他們被第二滅國，又逃回了五臺山、鮮虞水的地方茍活……
接著，20多年后，忽然，《戰國策》中又出現了一段很是吊詭的故事……
第三次亡國
話說，這年，中山國君也學著中原諸侯的樣子招賢納士。
其中，楚國大夫司馬子期來了。
可是，在中山國君為大夫們分羊肉湯時，分到司馬子期這里的時候，湯沒了。
子期感到自己被羞辱，于是回到楚國，就跟楚王說，你要去滅掉中山國。
果然，楚國大軍壓境，而中山國君則展開逃亡，而就在逃亡路上，他發現始終有兩個人拿著戈跟著自己。
國君停下來問兩人，你們這是干啥？
兩人答，我們的父親曾經差點餓死，但您取出壺中的食物救活了我們父親，他臨死前告訴我們，如果中山有事，我們就必須以死報效，所以，我們倆來追隨君上，保護君上。
中山君于是感慨道，我以一杯羊羹而亡國，卻一壺食物而得到兩位勇士。
這就是史書中的中山第三次亡國。
為什么說它吊軌呢？
那就是你看看地圖，中山和楚國根本不接壤啊。
中間隔著鄭國、晉國，好幾百公里呢……
這楚國要怎么滅中山啊？
其實，有人分析說，這時的中山依舊游牧，而且，當時的春秋地圖，也不是真的晉國就控制這么大的土地，而是一座座的城池，城池之外，全是無主的荒地，可以游牧，也可以通行。
所以，這會不會是說，中山國君這時游牧過了黃河，進入了楚國的勢力范圍，并且還招攬人才，舉行了分羊湯的儀式。
但是，這些小動作都被前來臥底的楚國大夫——司馬子期發現了，他于是跑回楚國，指引楚王發兵襲擊這幫白狄，而這群白狄呢？
也就再次發揮游牧本色，撒丫子往北跑，逃跑路上還碰到兩位勇士。
接著，他們僥幸跑出楚國勢力范圍，回到了晉國懷抱，這就安全了，可以再次復國了。
因此，這時的中山，其實又成了為晉國賣命，前來騷擾、刺探楚國的小馬仔。
顯然，這個推論有些大膽，但果然，回到考古現場，我們似乎還真的挖出了某些證據……
山字形青銅器的用途？
巨大的山字形青銅器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發掘中，考古學家們持續發現這類精巧的青銅套接器，越來越多。
它們隱約間也呈現出某種可能的組合模式。
最終，專家們破解了它們的用途，原來是，組裝大帳的組建：
先組裝出一個圓圈，再在圓圈上插上柱子，柱子上，恰好能和另一組圓圈的組件組合。
而且還多出一個斜孔，可以固定向上支撐的棚頂。
棚頂的那個輻射狀青銅器也找到了，這樣，在敷上獸皮，不就是可汗大帳嗎？
而那些山字形青銅器呢？
恰好根據組件，插在大帳四周，成為君王的象征……
曾經，1981年，中山國的這些文物前往日本展覽，轟動日本，當時，就連京都大學的工程系教授都帶著研究生來看了。
他們這可是干出過折疊網口的工程怪物啊。
而其中的一位教授看著這些2300多年前的中山構建說，就拿我們現在來說，這技術也不算落后……
所以，這頂大帳就是他們游牧時的居所嗎？
他們是這樣與楚國交戰，并被楚國第三次滅國的嗎？
或許是吧……
接著，時間又過了60多年，來到公元前414年，這一年被史書記載為「武公初立」之年。
這是歷史中第一位有名字的中山國君，卻是考古世系上的第二位。
史書記載，他帶著國民離開山區，再次回到了滹沱河畔的華北平原，建立新都，并按照中原禮制建立了中山國的政治、軍事制度，然而，作業好像有點兒沒抄好，他們剛剛建國不久，就又迎來了第四次滅國之戰……
第四次亡國……
什么？
你們中山白狄都是公爵了？
周天子，你管不管？
當時，剛剛三家分晉，正在被周天子冷暴力的魏國國君——魏文侯很生氣。
他心想，我泱泱魏國，都只是侯爵，憑什么一個中山白狄就是公爵？
就憑他姓姬？
周天子還在繼續冷暴力魏文侯，魏文侯也不管了。
派出手下最強力的戰將——吳起。
給我越境作戰，越過趙國，也要平滅中山。
然而，吳起沒能完成任務，魏文侯就又派一名中山國的大將——樂羊卻滅中山。
樂羊真夠狠啊。
當中山桓公得知樂羊的兒子就住在中山時，就以他兒子為人質，威脅他退兵。
可樂羊不為所動，桓公于是把他兒子伯邑考了，還送過去給樂羊。
樂羊拿起就吃，以此銘志，果然，經過曠日持久的苦戰，樂羊滅中山，還被魏文侯冊封到中山當殖民統治的長官……
腳底抹油的中山王族，就這樣再次逃回了五臺山區，他們依靠趙國，繼續茍活……
同時，他們的商人開始游走全國，為山區民眾交換物資，而且可能通過草原之路，聯系到了更遠的地方。
就這樣，短短20年后，桓公又在趙國、齊國的支持下，乘著魏國這塊殖民飛地守備放松，一舉攻占，復國成功。
這次，我們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中山國。
——它來到了自己最強盛的時期，也就是那座大墓主人——王厝的時代……
王厝的時代……
這個時代，除了前面那個陰姬小鹿與老虎的故事意外，又有這樣幾件出土文物很能說明問題：
1，這尊錯金銀四龍四鳳方案，如今在河北省博物院，真的，如果你現場看到它，你會感到一種詭異的美感。
因為，這是龍嗎？
好像不是。
這是鳳凰嗎？
為什么它被龍纏繞其中，又引吭高歌？
四頭小鹿蹲在最下面，似乎也沒有恐懼，而是安詳。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人說，這可能不是龍，或者說，不是單純的中原信仰之龍，而是融入了草原信仰的龍形格里芬。
象征著他們溝通自然的精神崇拜。
而鳳凰呢？
周天子崇拜鳳凰，所謂寶雞、鳳翔這些流傳至今的地名，都還默默述說著周族人最原始的崇拜——那是一種原始的太陽神鳥。
所以，龍形格里芬困住鳳凰，讓四周的小鹿得以安詳。
怎么說，能說他們，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嗎？
同樣，還有這些王厝墓中出土銅壺，也是將提手設計成龍形格里芬咬住鳳凰的造型。
2，王厝墓里，又出土這塊一塊世界上最早的建筑規模等比設計圖。
它按1:500規劃了一王二后二夫人五座陵寢，用錯金銀勾線。
三維復原以后，它是這樣的一種，怪異的山形結構。
而這塊設計板背后所反應出來的，也是中山白狄高超的規劃、建筑和手工業勢力。
3，巨大的殉馬坑被挖開，專家們發現，他們的馬車非常窄只有80厘米，而中原普遍在1.2米以上。
這很可能意味著他們成熟的游牧戰術，戰車小快靈，或許還搭配著騎馬的單兵使用，這或許是最早的騎兵、戰車合成部隊——野戰神出鬼沒，打完就跑，而一旦你潰敗，步兵背對騎兵時……
慘狀不可想象……
4，王厝墓邊還出現了離奇的殉船坑，你們也出土了巨大的樓船和快艇……
看來，《山海經》中的雍奴海，真的就在華北，曾經的北京真的都在水下5米，從海淀一直到雄安、白洋淀，這都是他們可以駕船游獵的沼澤湖區……
接著，中山三器的銘文上記載，強盛的中山國，曾乘著燕國內亂，攻入燕國，侵占了幾十座城市，這些青銅器，就是用繳獲的燕國青銅器，熔化后重新鑄造的戰利品。
可是，中山白狄的這一舉動，顯然又違背了像那頭小鹿一樣偽裝、茍活的國策……
于是，他們這得志便猖狂的行為，也注定了他們最后的滅亡……
胡服騎射的真相……
趙武靈王為什么胡服騎射？
原來，從王厝墓里挖出來的信息來看，這竟然是被中山國憋出了內傷，故事大概是這樣的……
話說，中山國為什么能侵略燕國得手？
原來，這背后都是齊國老大哥的幫襯，中山國和齊國的軍事、貿易深度綁定，儼然是齊國的打手小弟。
可以幫齊國平衡強大的趙魏同盟。
可是，吞并燕國數十座城池后，中山國竟然又背叛了齊國，他和趙魏韓燕五國相互稱王，投奔了趙魏聯盟。
齊國很生氣，本來打算一舉滅了中山，可是，礙于趙魏聯盟的保護，齊國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它關閉了所有與中山國的貿易通道，從經濟上重創中山。
接著，中山在趙魏那邊混得也不好，主要是小動作多，乘著趙魏和秦國決戰，他就在背后捅刀趙國。
隨后，就到了趙武靈王的時代。
我趙武靈王哪怕和秦國結盟呢，也要發誓一勞永逸的剿滅中山。
可是，這一仗一打就是10年，趙武靈王發現一個問題，那就是這幫中山白狄，游牧戰術，敵進我退，敵退我進很煩。
于是，趙武靈王下令，軍事改革，我們也胡服騎射，和他們一樣，先從北面切到他們去往草原的退路。
然后從南方猛攻。
就這樣，在戰爭的第12年，中山國危在旦夕，四處求援。
可燕國會救你嗎？
燕國直接出兵搶你啊，你當年不也乘它內亂搶過它嗎？
接著，齊國會救你嗎？
這是曾經被你出賣的大哥，大哥如今依舊在和你打貿易戰，你想什么呢？
還有魏國會救你嗎？
你也不想想你當年是怎么背刺魏國的。
樂羊那次，你是投降魏國，心甘情愿當小弟的啊，人家魏國為此下了血本，而且待你不薄，但你卻乘著魏國虛弱，背刺復國……
所以，這匹中山狼，終于在背刺了所有人以后，被趙武靈王用封堵起再次逃往草原的游牧方式給徹底滅國了……
滅國后，王厝的兒子——子次，孫子——尚，按規矩沒有被滅族，而是帶著中國王族前往齊國當人質。
似乎，他們的商人階級還有被齊國利用的價值。
但后來，齊國也把他們像扔垃圾一樣扔給了日漸強大的秦國，尚王族被扔回了白狄最早的陜北老家
——一個名叫膚施的地方。
而留在齊國的中山商人們，則成為如今尚姓的祖先，還一直紀念著他們的先祖。
另外，膚施到底在哪兒？
尚王族后來過的好嗎？
1979年，考古學家竟然在秦國舊都——鳳翔（雍城）北部，一個叫做野狐溝的地方發現了兩座戰國墓地，挖開，里面竟然是中山國風格的青銅器，最神的是一直青銅器的蓋子上還寫著厝里。
很顯然，厝是中山國族的標識，而里，則代表他們成為了秦國的編戶齊民組成了里的行政單位……
原來，這一支中山王族，最后徹底融入了秦國的軍事體系，據說，他們由于最早被安置在一個叫做易水的地方。
所以后代一直以易為姓，還跟隨秦國征戰，分布到了全國上下，成為如今的易姓祖先……
最神奇的是琉球，當琉球王在小2000年后，重新被帶回到大明皇帝朱元璋面前時，朱元璋竟然賜他們尚姓。
而且，他們也把自己的國家叫做中山……
這不是開玩笑啊，因為，琉球出土過很多燕國刀幣，以及中山王墓里同款的貝形錢幣，這很可能說明，當初的中山商人也做海外貿易，早就到過琉球……
還有更夸張的都市傳說，那就是，你看看如今烏克蘭的國徽，這不就是中山國的山形青銅器嗎？
原來，基輔羅斯，這也是當初漏網、逃回草原的白狄部族嗎？
其實，這可能和我們故事的最后一個問題有關，那就是白狄到底是不是白種人？
非常遺憾，中山王陵早就在趙武靈王的時代就全都被挫骨揚灰了，我們沒有挖到他們的遺骨。
但是，從那些玉人、人俑造像來看，他們不像白種人五官。
目前，專家們這樣認為，最早的華北平原上，有三支游牧狄族：
白狄，赤狄和長狄。
他們有著共同的草原信仰，白狄崇尚白色，是最高貴的狄族，隨著中山的滅亡而消失。
赤狄崇尚赤色，或許是白狄的外圍貴族，可能一路就是鮮虞、獫狁→匈奴→高車→蒙古的祖先。
所以，蒙古如今的國家象征，才會是九白旗的塔格（Tug），頂著一個中山同款的山字形符號……
接著，長狄可能是形容他們身材高大，是狄族最外圍的山東雇傭兵？
他們早在齊桓公尊王攘夷，滅白狄的那一次就徹底被中原融合了，是如今來（萊）姓的祖先……
這就是鮮虞、中山和白狄的故事，曾經的華北游牧民族，如今大概率融化在我們每個人的血脈當中。
好了，今天的故事就分享到這里，謝謝大家。
最后夫人說，華北平原上的海軍？
這個你再細說一下啊。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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