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秋天,南京軍區(qū)禮堂里燈火輝煌,一場文藝演出即將開場。身著便裝的開國中將王近山坐在第六排,他的左手邊是再婚妻子黃慎榮。燈光漸暗時,值班參謀快步靠過來,俯身低聲提醒:“韓岫巖到了。”王近山的神情倏然一變,只留下一句“走”,轉(zhuǎn)身離席,步履沉重卻堅定。
這一次“擦肩而過”的幕后推手,正是老戰(zhàn)友肖永銀。肖與王近山上過甘嶺,下過大別山,感情深到不用多言。退休后,聽韓岫巖多次哀嘆想見前夫一面,他心軟了,暗中托人邀韓岫巖來南京,希望在熟人簇?fù)淼姆諊锘馀f怨。可沒想到,一句通報讓王近山當(dāng)場變了臉色,這位以“老虎團長”著稱的猛將竟然臨陣脫逃。
“幸虧我沒見著。”深夜回到住處,他靠在藤椅上自言自語。半晌后,又是一聲嘆息。黃慎榮遞來熱毛巾,沉默地替他擦拭額頭的汗水。那一刻,誰都知道,十三年前那場轟動軍內(nèi)外的離婚,早已把兩人隔在涇渭分明的對岸。
時間若往前撥回到1937年冬,大槐樹下的神頭嶺硝煙正濃。十九歲的護(hù)士韓岫巖抱著藥箱奔跑在傷兵間,血跡和雪花交錯。她俯身為身中彈片的師長包扎,抬頭對上那雙倔強的眼睛,正是王近山。短短數(shù)日,戰(zhàn)地醫(yī)院里傳出“猛將遇到俏護(hù)士”的佳話。陳錫聯(lián)看在眼里,笑著幫忙牽線,“老王,這丫頭心細(xì),人也仰慕你,可別錯過。”一句話,成就了一樁戰(zhàn)地婚事。
抗戰(zhàn)、解放、渡江、抗美援朝——十幾年的硝煙中,兩人形影不離。韓岫巖挺著大肚子隨部隊翻山越嶺,為了保護(hù)妻子,王近山用騾車改裝“棉簾戰(zhàn)時花轎”,成了太行山路上一道別樣風(fēng)景。劉伯承路過檢查,掀簾一瞧,笑呵呵地說:“里頭是王夫人,行了。”這段佳話流傳至今,足見夫妻情深。
和平年代的考驗卻更為艱難。1953年,抗美援朝凱旋歸來的王近山為新生女兒取名“王援援”,滿心歡喜。可還沒來得及慶祝,他便想起自己在前線對司機朱鐵民許下的承諾:回國后生的第一個孩子送給戰(zhàn)友情深的朱鐵民撫養(yǎng)。孩子兩歲那天,王近山兌現(xiàn)了承諾,把女兒交給住前院的老朱。韓岫巖當(dāng)場崩潰,怒聲質(zhì)問:“憑什么把我的骨肉交人?”這次爭執(zhí),埋下了婚姻崩塌的第一道裂縫。
此后,冷戰(zhàn)、懷疑、爭吵層出不窮。王近山喜歡舞會,韓岫巖卻拒絕同舞,讓妹妹韓秀榮代勞。誰知一次晚會上,看見丈夫與妹妹旋轉(zhuǎn)在燈光下的剪影,韓岫巖怒火中燒,連夜搬回娘家。她性格剛烈,跑去婦聯(lián)、找組織,把事情捅得沸沸揚揚。王近山更是寧折不彎,他拍桌子稱:“離就離,別拉虎須。”1964年春,兩人辦妥離婚手續(xù),二十二年的風(fēng)雨情誼戛然而止。
離婚的代價迅速顯現(xiàn)。時任北京軍區(qū)副司令的王近山被調(diào)整到河南西華黃泛區(qū)農(nóng)場任副場長,管起了上千畝蘋果園。很多人替他惋惜,可他一聲不吭,只埋頭修剪枝條、翻地施肥。曾在部隊做過他勤務(wù)員的黃慎榮自愿下到農(nóng)場,照顧他的起居。日出勞作,夜談戰(zhàn)事,情感漸生。1966年,兩人低調(diào)成婚,未辦酒席,也不請舊部,只留下兩張黑白合影。
另一邊的韓岫巖,帶著兒女?dāng)D在王府井一處老舊院落。每月固定的四十元生活費讓日子過得緊巴巴,卻再沒有人能替她撐腰。夜深人靜,她常抱著王近山的舊軍裝發(fā)呆,自問:“當(dāng)年若沒鬧到那個地步,他還會不會離開?”悔意像藤蔓,一寸寸攀附著后半生。
1978年5月10日,王近山病逝于南京。中央軍委火速決定,將其職務(wù)由“副參謀長”補授為“軍區(qū)顧問”。追悼會上,葉劍英、鄧小平等送來花圈致哀。軍號低沉,老兵淚如雨。韓岫巖抱著白菊趕到,卻被擋在靈堂外。警衛(wèi)委婉勸阻,她仍跪在臺階許久,直到夜色深沉才被家人扶走。
此后多年,她把王近山遺像掛在客廳正中,每逢清明或部隊紀(jì)念日,便擺上香爐,輕聲呢喃。子女勸她看開些,她抬手撫摸相框,只說:“你們爸是條漢子。”隨著年歲增高,她把當(dāng)年硝煙里的往事一一口述,兒子王巖整理成《鑄魂》一書,2013年底付梓,次年擺進(jìn)八寶山父親墓前,算是遲到的敬獻(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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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病榻上的韓岫巖忽然精神大振,穿上暗藍(lán)旗袍,堅持要去八寶山。孩子們攙著她,她卻甩開手,獨自走到王近山墓前,把手里的康乃馨輕輕放下,喃喃道:“近山,我來了。”那一刻,清風(fēng)穿過松柏,墓園里鴉雀無聲。回家當(dāng)晚,她對兒女低語:“我要去找他了。”次日清晨,這位曾陪伴“王瘋子”沖鋒陷陣的女兵永遠(yuǎn)合上了雙眼。
她被安葬在離王近山不足十步的新墓,墓碑并肩。告別儀式上,久別的韓秀榮趕回,握著外甥的手說起舊事,淚水與悔意交織。往昔的誤會,如今已無人追究,只剩墓碑間靜默佇立的松柏見證那段轟轟烈烈又支離破碎的情感。
回望王近山的一生,從十五歲扛槍到六十載征戰(zhàn),再到黃泛區(qū)修枝種果,他把刀光劍影與泥土清香都嘗了個遍。可對待感情,卻固執(zhí)得像他當(dāng)年的刺刀,寧折不彎。肖永銀善意撮合,帶不回昔日的深情,兩顆被時代與性格拉開的心,終究在生命的終點以沉默的方式重逢。如今,漫步八寶山,兩塊相鄰的墓碑似在輕聲細(xì)語,講述著那場從戰(zhàn)火到塵埃的愛與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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