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瓷鎖香菲

我們府里的小姐們，出嫁前都要學靜心。

十三歲那年，我被母親叫進祠堂暗室學靜心。

「背挺直，眼垂低，心里數(shù)檀香灰落下的聲音。」

她說這是高門貴女的體面，祖母、姑姑、姐姐們都是這么過來的。

直到我發(fā)現(xiàn)，每個學成靜心的女子，眼神都像蒙了層釉，出嫁后便杳無音信。

而母親每晚都會去暗室，對著空墻低語。

「再等等，這個快成了。」

1

我是蘇家三房的女兒，蘇晚。

蘇家在江南是數(shù)得著的詩書望族，外人看來鐘鳴鼎食，規(guī)矩森嚴，萬般風光。可有些規(guī)矩，只針對府里的小姐。

十三歲生辰剛過，母親便帶我去了祠堂，不是香火鼎盛的正堂，而是后堂那間常年落鎖的小暗室。我打心底里厭惡這個地方，里面只有一張硬邦邦的蒲團、一尊蒙塵的舊木像，還有一個裊裊燃著檀香的香爐。空氣里浮沉著陳年灰塵與香灰的悶味，吸一口都叫人胸口發(fā)緊。

「跪下。」母親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她立在陰影里，臉藏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我依言跪下，膝蓋硌得生疼。

「背挺直，脖頸放松，目光落在三尺地面，不許亂瞟。」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心里什么都別想，就數(shù)著香爐里的灰，落一粒，便數(shù)一聲。」

我懵懂應下，盯著香爐里那三根細檀香。青煙筆直地往上躥，繞著母親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香灰卻半天不見落下一星半點。盯著盯著，眼睛酸脹得厲害，膝蓋的痛感也愈發(fā)清晰。

「這便是靜心。」母親在陰影里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從你祖母那輩起，大姑姑、二姑姑，還有你前頭兩個姐姐，都是這么過來的。這是體面，是高門貴女的根本。學好了，將來才能……出閣。」

她說到「出閣」二字時，尾音微妙地頓了一下。

此后每日午后，一個時辰的靜心課雷打不動。我被關(guān)在這不見天日的暗室里，跪著數(shù)那幾乎不存在的香灰。母親有時在，有時不在。在的時候，她就縮在角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日子久了，我漸漸發(fā)現(xiàn)不對勁。府里那些學成靜心的姐姐們，比如二房的玉薇姐，眼神變得格外奇怪。不是呆滯，也不是靈動，而是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釉，看著亮堂，卻照不出半分人影。

她們同你說話時，嘴角會彎出恰到好處的弧度，聲音溫婉柔順，可我總覺得，那層釉后面，空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更蹊蹺的是，這些姐姐一旦出嫁，便像水滴融進大海，再也沒有半點消息傳回府中。我好奇地問過母親，她只面無表情地瞥我一眼：「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安心過夫家的日子才是本分，哪有總往娘家遞消息的道理。」

可我分明記得，玉薇姐出嫁前，同她娘親好得恨不得日夜黏在一起。

2

我開始怕那間暗室，怕那種能把人一點點抽空的靜心。

那日我借口肚子疼，提前溜出了暗室，走了半截才想起，最愛的那條繡帕落在了蒲團旁。糾結(jié)再三，我還是折返回去。祠堂里靜悄悄的，我放輕腳步靠近那扇虛掩的暗室門，剛要推門，就聽見里面?zhèn)鱽淼偷偷恼f話聲——是母親。

她獨自一人在暗室里，沒點香，也沒跪蒲團，就站在那尊舊木像前，背對著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近乎焦躁的迫切。

「……快了，這個快成了。您再等等……再等等……心性磨得差不多了……比上一個穩(wěn)當……」

她在跟誰說話？

我借著門縫往里偷瞄，暗室里明明空無一人。母親口中的「這個」，是我嗎？那「上一個」，是玉薇姐，還是我那兩個同樣學了靜心、出嫁后杳無音信的親姐姐？

我屏住呼吸，后背瞬間爬滿了冷汗。原來她每晚來暗室，根本不是為了監(jiān)督我，而是對著這面空墻、這尊木像，匯報把我們這些蘇家女兒，磨成那種眼神蒙釉的瓷娃娃的進度。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便瘋了似的生根發(fā)芽。那間彌漫著陳腐氣味的暗室，陡然變得比任何地方都要恐怖。

從那以后，我看母親的眼神徹底變了。她依舊是那個端莊持重的蘇家三夫人，指揮下人、打理庶務，樣樣一絲不茍。可只要得了空，她的腳就像有自己的主意，總往祠堂的方向挪，尤其是夜里。

我甚至荒唐地想，她若是去偷情，倒還好些。可惜，現(xiàn)實遠比我臆想的要殘酷。暗室、香爐、舊木像，還有母親對著空氣的低語，成了壓在我心口的一塊巨石，日夜不得安寧。

我開始更仔細地觀察那些學成靜心的姐姐。玉薇姐出嫁前一個月，我去她屋里送繡樣。她正對鏡梳妝，丫鬟替她篦著長發(fā)，銅鏡里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嘴角噙著笑，眼睛也亮。

可我瞧得分明，她眼底的那層釉光更濃了，像一層透明的殼，把她整個人都罩了起來。我喚她一聲，她緩緩轉(zhuǎn)過頭，笑容的弧度分毫不差，目光卻像穿過我，落在了很遠的地方。

「晚妹妹來了。」聲音溫溫柔柔的，沒有半分情緒起伏。

我放下繡樣，敷衍著寒暄兩句，便逃也似的出了門。那種感覺太瘆人了，她根本不像個活人，倒像一尊精心描畫過的人偶。

玉薇姐出嫁那日，府里吹吹打打，熱鬧非凡。她穿著一身大紅嫁衣，被喜娘攙扶著，一步步走出蘇府大門。臨上轎前，按規(guī)矩要拜別父母高堂，她跪下去的動作，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二嬸拉著她的手，哭得涕泗橫流，嘴里一遍遍喚著「我的兒」。可玉薇姐呢？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完美無缺的笑容，嘴角上揚的角度都沒變過，眼神像一汪死水，眼前痛哭流涕的婦人，仿佛只是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層釉，徹底把她和周遭洶涌的情緒隔在了兩個世界。

花轎搖搖晃晃地抬走了，二嬸哭暈過去，府里亂作一團。可我的腦子里，全是玉薇姐上轎前，那雙空洞無波的眼睛。

3

我依舊被押著去暗室靜心，每日跪在蒲團上，盯著那遲遲不落的香灰，心里的恐懼像冰水，一點點漫上來。母親隱在角落的陰影里，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那目光里沒有半分關(guān)愛，更像是在審視一件半成品的瓷器，看我這層「釉」，上得勻不勻。

我變得愈發(fā)小心，不敢露出半分異樣，可心里的念頭，卻像野草般瘋長。母親每晚去祠堂，到底是在做什么？

機會在一個月后，悄然而至。

那日父親在書房宴請遠道而來的故友，母親作為主母，必須在場作陪。我知道，她今晚定然脫不開身。

天一擦黑，我便像只偷食的貓，溜到了祠堂后面。那間暗室有扇小小的氣窗，位置很高，平日里被茂密的爬山虎遮得嚴嚴實實。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搬來幾塊墊腳的石頭，顫巍巍地爬上去，扒開藤蔓，湊近那蒙塵的窗紙，用口水沾濕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個小洞。

月光淡淡的，勉強能照亮暗室里的光景。母親果然不在。暗室里一片死寂，香爐冷冰冰的，蒲團孤零零地立著。我的目光掃過那尊始終看不清面目的舊木像，最終落在了墻邊一個半人高的黑漆木柜上。

這柜子往日總是鎖著的，此刻鎖卻開著，柜門虛掩著一條縫。

鬼使神差地，我跳下石頭，繞到祠堂側(cè)后方。我記得這里有個狗洞，是小時候和姐妹們捉迷藏時發(fā)現(xiàn)的。我咬咬牙，顧不得臟，趴下身鉆了進去。

祠堂里靜得可怕，只有我的心跳聲在耳邊咚咚作響。我躡手躡腳地走到暗室門口，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門。

「吱呀——」

細微的聲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我嚇得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等了半晌，見沒有動靜，才閃身進去，直奔那個黑漆木柜。

柜門冰涼刺骨，我屏住呼吸，緩緩拉開。一股混雜著陳舊木頭、香灰，還有一絲藥鋪里難聞的干燥藥材的味道撲面而來。借著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我看清了柜子里的東西——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綾羅綢緞，而是一排排整齊擺放的瓷器。

不是花瓶碗碟，而是人形的瓷器。

巴掌大小的瓷人，個個做得精致逼真，形態(tài)各異，卻都帶著一模一樣的表情——平靜得詭異，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越看越覺得這笑容眼熟，細細一想，竟和玉薇姐上轎前的笑容，分毫不差。

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我顫抖著伸出手，想拿起最邊上的一個瓷人，看看底座有什么。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突然從祠堂外面?zhèn)鱽恚凳业姆较虮平?/p>

4

是母親！

我魂飛魄散，猛地縮回手，顧不上細看，用盡全身力氣把柜門輕輕合上，還原成先前虛掩的模樣，然后像只受驚的兔子，轉(zhuǎn)身就往外沖。

剛沖出暗室門，差點一頭撞上一個人影！

「啊！」我嚇得尖叫出聲，看清來人后，才猛地松了口氣——是看守祠堂的啞叔。

啞叔在蘇家待了幾十年，平日里就住在祠堂旁的小屋里，負責打掃和照看香火。他渾濁的眼睛里滿是疑惑，手里還攥著掃帚，顯然是被我剛才的動靜驚動了。

我捂著狂跳的心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拼命擺手，又指指外面，示意我要離開。啞叔看看我，又看看虛掩的暗室門，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側(cè)身，給我讓開了路。

我?guī)缀跏沁B滾帶爬地逃出了祠堂，一口氣跑回自己的小院，插上門栓，渾身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柜子里那些冰冷的瓷人，帶著詭異笑容的瓷人，像烙印一樣，刻在了我的腦子里。

每一個瓷人，都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蘇家女兒。

那尊舊木像，還有瓷人底座下的東西，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那晚之后，我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腦子里一遍遍回放著暗室里的景象，那些瓷人的笑臉，母親對著空墻的低語，盤旋往復，揮之不去。我看母親的眼神里，再也藏不住那份驚懼。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看我的目光愈發(fā)銳利，帶著審視的意味。去暗室靜心時，她待在角落陰影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下一個出嫁的，很可能就是我。玉薇姐她們出嫁后杳無音信，結(jié)局到底是什么？我不敢深想，卻又忍不住去想——那些瓷人，就是答案嗎？

跑！必須跑！

可我只是個養(yǎng)在深閨、不滿十四歲的女兒家，怎么跑？大門有護衛(wèi)把守，后門有婆子盯著。銀錢？我平日里連月錢都摸不著，全由奶娘掌管。我甚至連府門朝哪個方向開，都模模糊糊。

死不可怕，等死才是最煎熬的。我急得嘴角起了泡，夜里睜著眼，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覺得像是追兵的腳步聲。

5

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那日，我又被母親押著去靜心，跪在蒲團上，膝蓋的刺痛和心里的恐懼攪在一起，讓我坐立難安。我強迫自己盯著香爐，腦子里卻在飛快地盤算逃跑的法子。目光無意間掃過地面，落在靠近門檻的一塊青磚上——那塊磚的邊緣，灰泥似乎被蹭掉了一點。

我的心猛地一跳，想起那晚逃出來時，撞上啞叔的位置，正是這里！難道他看見了？他是不是也發(fā)現(xiàn)了祠堂的秘密？

啞叔在蘇家?guī)资辏铝懔愕厥刂籼茫瑤缀鯖]人會注意他。他雖聾啞，可眼睛不瞎！他會不會知道更多內(nèi)情？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著了魔似的，總找借口往祠堂附近溜達。遠遠看著啞叔佝僂著背，慢吞吞地掃地、擦拭牌位，動作遲緩，看不出半點異常。

直到那天下午，天陰得厲害，像是要下大雨，祠堂里沒什么人，只有啞叔在正殿擦拭香案。我捏著一個繡了一半的荷包，假裝是來給祖母牌位磕頭的。磕完頭起身，我故意把荷包「不小心」掉在他腳邊。

他停下動作，渾濁的眼睛看了看地上的荷包，又抬眼看向我。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盼著他能撿起荷包遞給我，哪怕只有一瞬間的眼神交流也好。

可啞叔只是靜靜地看著，然后，他握著抹布的手，極其緩慢地抬了一下，指向了祠堂側(cè)后方——那個狗洞的方向。

接著，他收回手，繼續(xù)擦拭香案，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的心跳得快要撞出胸膛——他看見了！他不僅看見了我那晚從狗洞鉆出來，還在給我指路！

這一下，成了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啞叔的暗示，再加上那些瓷人帶來的恐懼，讓我徹底下定了決心——我要離開，就今晚。

6

母親那晚要去大房商議中秋家宴的事，回來肯定很晚。奶娘睡得沉，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翻箱倒柜，把幾件最不起眼、最方便活動的素色舊衣裳塞進包袱，又把攢了許久、藏在妝匣最底層的一點碎銀子和幾件不值錢的小首飾包好。東西少得可憐，卻是我的全部家當。

天剛擦黑，我便借口頭疼，早早躺下。奶娘嘟囔了兩句「仔細著了涼」，替我掖好被子，放下帳子，便去外間歇息了。

我閉著眼假寐，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終于，外面徹底安靜下來，只有更夫遠遠傳來的梆子聲。我悄悄起身，換好衣裳，把包袱緊緊系在身上，輕手輕腳地推開后窗。

翻出窗外，雙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夜風一吹，我渾身打了個激靈。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遠處廊下幾點昏暗的燈籠光，明明滅滅。

心跳聲大得蓋過了風聲，每一片樹葉的晃動，都像是追兵的腳步。祠堂那黑沉沉的輪廓，出現(xiàn)在眼前。

我找到記憶中的那個狗洞，撥開瘋長的雜草。洞口不大，積著枯葉和濕泥，散發(fā)著一股霉味。我先把包袱用力推出去，然后深吸一口氣，肩膀用力往里擠。粗糙的磚石摩擦著我的胳膊和后背，火辣辣地疼。

我咬著牙，一點點往外挪，冰冷的泥土沾了滿臉滿身。好不容易大半個身子探了出去，突然，一只冰冷粗糙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腳踝！

「啊！」我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尖叫出聲，又死死咬住嘴唇，只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恐懼像冰水，瞬間淹沒了我的全身——被發(fā)現(xiàn)了！

我拼命蹬腿，想掙脫那只鐵鉗般的手，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時，那只手卻松開了力道，不再是抓，而是……推？一股力量從腳踝傳來，把我整個人往外猛地一送！

我猝不及防，一下子從狗洞里摔了出去，狼狽地跌在祠堂后墻外的泥地上，啃了一嘴的土和草葉。

驚魂未定地回頭，只見狗洞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里一閃而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是啞叔！

他是在幫我！

我來不及細想，也顧不上疼，抓起地上的包袱，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墻外是一條窄窄的、堆滿雜物的死巷子，盡頭通向府外更寬闊的后街。

自由，就在幾步之外。

我拔腿就跑，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冷風灌進喉嚨，帶著自由的味道，也帶著未知的恐懼。

剛跑出巷口，沖進后街——

「晚姐兒？」

一個熟悉到骨子里的聲音，輕輕響起，卻像一道冰冷的枷鎖，瞬間凍結(jié)了我全身的血液。

我猛地剎住腳步，如同被釘在原地。

慘淡的月光下，母親靜靜地站在那里。她穿著一身素凈的常服，手里提著一盞小小的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只照亮她腳下方寸之地。她的臉隱在燈影的暗處，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目光，穿透黑暗，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她怎么會在這里？！她不是該在大房商議家宴嗎？！

時間仿佛凝固了。后街空蕩蕩的，只有風卷著落葉，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我抓著包袱的手抖得厲害，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后背的衣裳。逃出生天的狂喜被瞬間碾碎，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和絕望。

完了。

母親提著那盞昏黃的燈，朝我邁了一步，燈影晃動，終于照亮了她半張臉。沒有預想中的暴怒，也沒有驚詫，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平靜得讓人窒息。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彎著，那弧度竟和柜子里那些小瓷人的笑容，有幾分詭異的相似。

「這么晚了。」她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聽不出半點波瀾，卻像錐子一樣，把我釘在原地，「你要去哪兒啊，晚姐兒？」

7

母親那盞燈的光，像鬼爪子似的，扒在我臉上，把我的狼狽照得一清二楚。

「我……我……」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母親沒再說話，就那么靜靜地看著我。她提著燈，轉(zhuǎn)身往府里走，步子不快不慢。

「跟上。」兩個字輕飄飄的，沒一點火氣，卻比打罵更叫人害怕。

我像個被線牽著的木偶，拖著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挪地跟在她身后。夜風吹在身上，冷得刺骨，汗卻順著脊梁溝往下淌。后門守夜的小廝看見我們，嚇得一哆嗦，趕緊低頭開門，大氣不敢出。

一路死寂。母親沒回我住的小院，也沒去她自己的正房，而是帶著我，徑直走向祠堂。

祠堂那兩扇沉重的黑漆大門，在夜里像怪獸張開的嘴。母親從袖子里摸出鑰匙，「咔噠」一聲，鎖開了。

「進去。」她側(cè)身讓開。

祠堂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母親手里那盞燈，像一點飄搖的鬼火。我挪著步子進去，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母親隨后進來，反手關(guān)上了大門。

她沒點正殿的長明燈，提著那盞小燈，直接走向后面的暗室。暗室的門開著，母親走進去，把氣死風燈放在地上。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一小片地方，冰冷的蒲團、落滿灰的香爐，還有角落里那個……黑漆柜子。

柜門緊閉著。

母親在蒲團前站定，轉(zhuǎn)過身，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空洞得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跪下。」

我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下。粗糙的蒲團硌著骨頭，可比起心里的恐懼，這點疼根本算不了什么。

「蘇家的女兒，生來就有命數(shù)。」母親的聲音在狹小的暗室里回響，「靜心不是折磨，是福分。磨去雜念，澄澈靈臺，才能……契合。」

契合？契合什么？被做成那樣的鬼東西，也算福分？這福氣，你怎么不要？我攥緊雙手，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你兩個姐姐，玉薇，還有前面的姑姑們，都懂這個理。」她往前走了半步，昏黃的燈光終于照亮了她垂在身側(cè)的手。

那只手保養(yǎng)得很好，白皙纖細，此刻卻慢慢抬了起來。手指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一根針。一根比繡花針略粗，閃著幽冷寒光的銀針！

我的頭皮瞬間發(fā)麻！想尖叫，喉嚨卻像被死死扼住，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母親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修補的瓷器。

「晚姐兒，你心性還是太浮了。這點塵念，得幫你……去了。」

她拿著針，朝我俯下身。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巨大扭曲，像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物，完全籠罩了我。那根冰冷的針尖，直直地對著我的眉心。

「別怕。」她居然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就像被螞蟻叮一下，點了釉，就好了。」

點釉？！是像那些小瓷人臉上，那層冰冷光滑的東西嗎？原來，那層釉是這樣來的？是用針點出來的？！

巨大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我的心臟，窒息感鋪天蓋地而來！

我不要變成沒有魂兒的瓷人！我不要！

8

「不！」

一股求生的蠻力猛地爆發(fā)出來。我不知哪來的勇氣，尖叫著，用盡全身力氣推開母親，朝旁邊狠狠一滾。

「哐當！」

身體撞翻了那個冰冷的香爐，里面的陳年香灰「噗」地一下?lián)P了起來，瞬間彌漫了整個暗室，嗆得人睜不開眼。

香灰像濃霧一樣炸開，糊住了我的眼睛和鼻子，嗆得我肺管子生疼，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涌。

「咳咳。」我聽到母親短促的嗆咳聲。

機會來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恐懼。我顧不上眼睛的刺痛和喉嚨的灼燒感，憑著記憶和翻滾的慣性，手腳并用地朝著暗室門口的方向，拼命爬去。

身后傳來母親壓抑著怒意的低斥：「孽障！站住！」還有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不敢回頭，肺里火燒火燎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爬出去，一定要爬出去！

冰冷的青磚地面硌著我的膝蓋和手掌，我像條脫水的魚，用盡全身力氣撲騰。幾乎是滾爬著翻出暗室門，極度的恐懼讓我腳下一軟，一頭撞在祠堂正殿冰冷的柱子上，眼冒金星。

可我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大門沖。祠堂里更黑了，遠處，越來越多的黃燈靠攏過來，是府里的家丁。

「攔住她！」母親的聲音從暗室門口傳來，尖利得像是變了個人。

大門就在眼前！我撲上去，用肩膀狠狠撞過去，門卻紋絲不動——被反鎖了！剛才進來時，母親反手鎖上了！

絕望瞬間攫住了我。身后，母親的腳步聲已經(jīng)清晰可聞，像索命的鼓點。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供奉著歷代先祖牌位的神龕后面，似乎有一片陰影晃動了一下。

是啞叔！他像一道無聲無息的影子，從神龕后的陰影里閃了出來。他佝僂著背，動作卻快得驚人，幾步就沖到大門邊那根巨大的門栓旁！

他沒看我，布滿皺紋的手抓住那根需要兩個壯漢才能抬動的實木門栓，枯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呃啊！」

那根沉重的門栓，竟然被他一個人猛地向上抬起了寸許！

沉重的大門發(fā)出痛苦的呻吟，露出了一條縫隙。外面清冷的夜風和微弱的星光，瞬間透了進來。

「快走！」一個嘶啞得幾乎不成調(diào)的聲音，從啞叔的喉嚨里硬擠出來，帶著巨大的焦急和決絕。

我渾身一震，來不及震驚啞叔竟然能說話，也來不及思考任何東西。求生的本能驅(qū)使著我，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那道縫隙猛撲過去！

身體擦著冰冷的門板擠出去的瞬間，我聽到身后傳來母親驚怒交加的厲喝：「老啞巴！你敢！」還有啞叔一聲沉悶的痛哼，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擊中。

我的心猛地一抽，但腳步不敢有絲毫停頓。

沖出門外，冰冷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身后，祠堂沉重的黑漆大門，在啞叔最后的力量消失后，「砰」地一聲巨響，再次緊緊合攏，隔絕了里面的一切。

我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生怕看到母親追出來的身影。我攥緊了身上那個小小的包袱，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像個破風箱一樣，再也拉不動了，才敢在一個堆滿破筐爛木頭的死胡同最深處，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來。

只有到了這一刻，我才真正有了一絲劫后余生的真實感。

9

我逃出來了……我真的逃出來了？

祠堂里最后那一刻，啞叔那聲嘶啞的「快走」，還有那聲痛哼，在我耳邊反復回響。那個在蘇家祠堂默默無聞幾十年的聾啞老人，為什么會在最后關(guān)頭，豁出性命來幫我？

母親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我縮在散發(fā)著霉味的垃圾堆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離開了那個令人恐懼的深宅大院，外面的世界，同樣是如此冰冷和危機四伏。

逃出來了，可下一步呢？

無盡的茫然和恐懼，像兩只手，死死掐著我的脖子。就在這時，手摸到包袱里一個硬硬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塊粗糙的木牌，邊緣還沾著點暗紅的干涸血跡，木牌上刻著個歪扭的「祠」字。

這是啞叔塞進來的？這難道是祠堂的鑰匙？

我攥著那塊木牌，冷靜下來后，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鑰匙丟了，母親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說不定，她此刻正守在祠堂，等著我自投羅網(wǎng)。

可如果我就這樣不清不楚地逃跑，啞叔的犧牲就白費了，蘇家的陰謀，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祠堂，那個黑漆柜子，里面的小瓷人和紙條，也許是我唯一的活路。

我得拼一把，哪怕粉身碎骨。

我像只野貓，在迷宮般的巷子里穿行，專挑最黑最窄的路走。繞了個大圈，又悄悄摸回了蘇府后墻根。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祠堂那堵高墻，就在眼前。

找到記憶中的狗洞，撥開枯草，我深吸一口氣，再次鉆了進去。

祠堂院子里死寂一片，只有風聲嗚咽。我貼著墻根的陰影，摸到祠堂側(cè)門。心跳如鼓，我顫抖著掏出木牌，放進鎖孔。

「咔噠。」

鎖開了。輕微的聲響，在寂靜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門開了條縫，我閃身進去，反手輕輕合上。

祠堂里更黑了，長明燈只剩一點微光，空氣里飄著一股還沒散盡的血腥味，我的胃一陣翻攪。暗室里一片狼藉，那個黑漆柜子的門緊閉著。

我撲過去，拉開柜門。那些冰冷的、帶著詭異笑容的小瓷人，依舊靜靜立在里面。我顧不上害怕，哆嗦著手，一個個拿起瓷人，翻看底座下的泛黃紙條。

借著窗外透進的一點慘淡月光，我勉強辨認著上面的字跡：

「蘇玉瑤，長房次女，癸卯年七月初三，靜心成。甲辰年臘月，出閣。獻于凈壇。」

「蘇寒煙，三房長女，戊戌年冬月廿二，靜心成。己亥年秋，出閣。獻于凈壇。」

凈壇？什么是凈壇？

心中的震驚，已經(jīng)無法用語言形容。紙條像燒紅的烙鐵，燙著我的手。原來，母親嘴里所謂的「出閣」，根本就是送去獻祭！那些杳無音信的姐姐、姑姑們，全都成了活生生的祭品！

最后一個瓷人底座下，壓著的紙條字跡最新。我顫抖著拿起，看清上面的字時，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蘇晚，三房次女，靜心未成，塵念深重。待『引針點釉』，成后即可獻于凈壇主位。」

主位？原來母親那句「這個快成了」，是要拿我當最重要的祭品！

「看明白了？」

母親的聲音，像鬼魅一樣，突然在暗室門口響起。我猛地轉(zhuǎn)身，手里的瓷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就站在那里，不知何時來的，臉色在陰影里白得嚇人。

10

她手里赫然捏著那根閃著寒光的銀針，身后還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粗壯仆婦。那兩個仆婦的眼底，也是同樣的空洞。

「啞叔呢？」我強裝鎮(zhèn)定，聲音卻止不住地發(fā)顫。

「一個不聽話的老廢物，自然有他的去處。」母親的聲音冷得像冰，「倒是你，晚姐兒，真能跑啊。可惜，命該如此。」

她朝我逼近一步，那兩個仆婦也像木偶一樣，堵住了門口。

「凈壇主位空缺太久了，需要最好的瓷器。你心性雖浮，但靈性最足，磨掉這點塵念，就是最完美的祭品。」

「為什么？！」我嘶聲喊出來，背死死抵著冰冷的柜子，「寒煙姐可是你的親生女兒啊！」

如今的母親林婉容，與我的生母林月華是堂姐妹。當年兩人雙花并蒂，一同嫁入蘇家，生母為正，她為側(cè)。父親總說她恭順賢良，所以生母過世后，才將她抬為正室。

可如今看來，這其中，分明另有隱情。

「親生？」她的眼神突然狂熱起來，像是被點燃的野火，「蘇家的女兒，生來就是為凈壇準備的！磨去七情六欲，才能成為最純凈的容器，庇佑我蘇氏一族百年昌盛！這是榮耀！你姐姐她們，是去享福了！」

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原來，這外表光鮮的詩書世家，竟是靠著吸食女兒的血肉，來滋養(yǎng)這腐朽的根基。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林婉容低下頭，俯視著我，眼神里滿是輕蔑。

「至于你母親，著實是個蠢的。」她用蔻丹色的指甲，輕輕劃過我的臉頰，「她身為主母，竟要違背祖訓，說什么此舉有違天道，死也不肯做。」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那自然，是送她去死了。」

我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身體不住地顫抖。原來，我的母親根本不是病故，她是這場祭祀的另一個犧牲品！

「晚姐兒，別掙扎了。」林婉容舉起那根銀針，針尖閃著冰冷的光，直指我的眉心，「你會是近百年最好的一個祭品！讓娘幫你……點釉定魂！」

她的話音落下，那兩個仆婦便逼了上來。看著她那張狂熱而陌生的臉，看著地上摔碎的瓷人碎片，一股滔天的怒意涌上心頭。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那個裝滿小瓷人的黑漆柜子！

林婉容沒這么大的膽子弒殺主母，在這偌大的蘇府，吃人的妖怪，定然另有其人！

死，也不能變成祭品！更不能讓這吃人的規(guī)矩，再繼續(xù)下去！

「嘩啦啦！轟！！！」

沉重的柜子砸在地上，里面所有的小瓷人瞬間傾瀉而出，摔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發(fā)出密集而清脆的碎裂聲。無數(shù)精致冰冷的瓷像，帶著詭異的笑容，在這一刻粉身碎骨。

林婉容臉上那勢在必得的表情瞬間凝固，變成了極致的驚愕。她舉著針的手僵在半空，眼睛死死盯著那一地狼藉的碎片，像是她的整個世界，也隨之崩塌了。

「不！！！」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嚎，從她喉嚨里爆發(fā)出來。那兩個眼神空洞的仆婦，似乎也被這巨大的變故和尖叫震得呆滯了一瞬。

我像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猛地彎腰，抓起地上一塊最鋒利的碎瓷片，狠狠劃向離我最近的那個仆婦的腿。

「啊！」仆婦吃痛慘叫。我抓住這電光火石的空隙，用盡吃奶的力氣，狠狠撞開擋路的另一個仆婦，一頭扎進了祠堂正殿的黑暗里。

「抓住她！打斷她的腿！」林婉容扭曲的嘶吼從身后傳來，伴隨著踉蹌的腳步聲和仆婦們沉重的奔跑聲。

我頭也不回地撲進了傾盆大雨里。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樣抽在身上，卻讓我前所未有的清醒——這局太大，單憑我一人，如同飛蛾撲火。我必須找人幫忙，找一個能扳倒蘇家的人！

11

我不敢停下腳步，身后的家仆像毒蛇般緊追不舍。天已經(jīng)蒙蒙亮，街邊有早起的攤販在支棚子。我一頭扎進剛支起一半的餛飩攤棚子底下，蜷縮在角落的柴火堆后面，死死捂住嘴，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音。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雨幕和混亂的街巷里穿梭。

「看到?jīng)]？」

「往哪邊跑了？」

「分頭找！夫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我屏住呼吸，心臟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漸漸遠去，天色大亮，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我看著過往的行人，只覺得天地之大，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淋了雨，又受了驚，我渾身滾燙，腦袋也疼得厲害。我靠著墻上的布告欄喘粗氣，一陣風起，幾張寫著墨字的黃紙吹落在地。

就在這時，餛飩攤老板掀開鍋蓋，帶著肉香的滾燙白氣猛地騰起，沖進我冰冷麻木的鼻腔。這味道，讓我猛地想起一個人——當年生母過世后，府里的人拜高踩低，妾室的弟弟竟將我困在空房里一天一夜。是伺候祖母的一位嬤嬤尋到我，給我做了一碗熱餛飩。可不知為何，從那之后，我便再也沒見過她。

我努力回想，嬤嬤哄我睡覺時曾說過，她就住在城外城隍廟附近。

城隍廟！對！就是那兒！

一個孤零零住在城外破廟邊的老婆婆，蘇家的人手再長，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我會往城外荒僻處跑。而且，她認識小時候的我！也許……也許她能信得過？

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趁著街上人多，我混在早起趕集的人流里，低著頭，盡量避開大路，憑著模糊的記憶，朝著城門的方向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警惕著每一個可能出現(xiàn)的蘇家人。

終于混出了城門，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快一個時辰，遠遠看到那座破敗的城隍廟，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坡上。廟旁邊，果然有一間低矮的茅草屋，屋頂冒著細細的炊煙。

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屋前，破舊的木門虛掩著。我鼓起最后一絲勇氣，輕輕敲了敲門。

「嬤嬤？在嗎？」

里面?zhèn)鱽硐はに魉鞯穆曇簦又T「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一張布滿皺紋但眼神清亮的臉探了出來，正是記憶里那個伺候過祖母的嬤嬤。她看到我狼狽不堪的樣子，蒼老的眼睛里先是疑惑，隨即猛地睜大了。

「你是……」她上下打量著我，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晚姐兒？！」

她認出我了！

「嬤嬤……」所有的恐懼、委屈和后怕瞬間決堤，我腿一軟，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前倒去。

12

不知昏睡了多久，意識才一點點回籠。身上蓋著干燥溫暖的粗布被子，帶著陽光和皂角的味道。我猛然睜開眼，入目是簡陋的土屋，泥糊的墻壁，唯一的窗戶糊著發(fā)黃的紙。

這里不是蘇府，也不是祠堂。

「醒了？」一個溫和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扭頭，看到嬤嬤坐在炕邊的小凳子上，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水。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憐憫，有擔憂，還有一絲欲言又止的復雜。

「嬤嬤……」我掙扎著想坐起來，渾身酸痛得厲害。

「躺著，躺著。」嬤嬤把湯碗放在炕沿，輕輕按住我，「先喝口姜湯，暖暖身子。」她看著我，輕輕嘆了口氣，「孩子，你怎么弄成這樣？蘇家出什么事了？」

她的關(guān)心不似作假，我緊繃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絲。可恐懼和秘密壓在胸口，讓我喘不過氣。

嬤嬤似乎看穿了我的猶豫，她渾濁的眼睛突然變得異常銳利，壓低了聲音：「晚姐兒，別怕。老婆子我在這城隍廟邊上住了幾十年，什么怪事沒見過？你們蘇家……是不是祠堂里那點規(guī)矩，出岔子了？」

祠堂規(guī)矩？！她怎么知道？！

我震驚地看著她。嬤嬤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幫我掖緊了被子：「當年我侍候你祖母之前，伺候過你那位早早病死的姑祖母。」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我親眼見過，她靜心學成后的眼神，就跟廟里那些新塑的泥胎菩薩似的。后來她出閣前夜，我偷偷看見三夫人，就是你奶奶，拿著根針……」

我渾身一激靈，失聲叫道：「點釉？！」

嬤嬤猛地捂住我的嘴，緊張地看了一眼破舊的屋門，才松開手，臉色慘白地點點頭：「你也知道這個了？」

「我娘要拿我獻祭！」我抓住嬤嬤干枯的手，像抓住最后的浮木，語無倫次地把一切都倒了出來——暗室、香灰、小瓷人、紙條、啞叔，還有林婉容那根閃著寒光的銀針。

「啞叔？是府里的啞巴郎？」

我想起他拼死救我的身影，重重地點頭。

「當年那啞巴被誣陷偷了金銀，本來是要打死的。」嬤嬤嘆了口氣，「是你母親心善，把他救了下來。他這是……報你母親的恩情啊。」

原來如此。

嬤嬤握著我的手，喃喃自語，最后她顫抖著嘆了口氣，眼淚順著皺紋流了下來：「作孽……真是作孽啊……」她用袖子擦了擦淚，眼神卻陡然變得異常堅定，「孩子，別怕。老婆子我半截身子入土了，沒什么好怕的。」

她湊近我，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我知道有一人能幫你。」

「誰？」我聲音發(fā)緊，指甲深深掐進手心。

「監(jiān)察御史，顧晏辰顧大人！」嬤嬤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剛被派到咱們江南道巡查吏治民情，鐵面無私，最恨豪門大族藏污納垢！」

她頓了頓，又道：「他跟你早逝的生母，是遠房表兄妹！你母親過世時，顧大人還年輕，在外游學，回來時只趕上收殮。他疑心很重，但當年蘇家勢大，又沒證據(jù)。這些年，他一直在暗查江南這些世家大族見不得光的勾當。」

「蘇家這凈壇，他肯定早有耳聞，只是苦于沒有活口證據(jù)。」

活口證據(jù)？我就是！一股混雜著希望和悲傷的熱流沖上頭頂，我暗自下定決心——母親，我定為你報仇！

13

「嬤嬤，怎么找他？」我聲音抖得厲害，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顧大人行轅就在城北驛館！但蘇家的眼線，肯定盯著那里！」嬤嬤眼神銳利，「老婆子我豁出去了！你好好待著，我去！我認識驛館后廚采買的老王頭，有門路遞話！你在這兒，千萬別出去。」

她起身，從破柜子里翻出一件打著補丁的舊棉襖，又抓了頂破斗笠戴上：「等著！」說完，她推門走進了屋外灰蒙蒙的雨幕里。

等待的每一刻，都像在油鍋里煎熬。我蜷在炕上，耳朵豎得老高，聽著屋外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雨點敲打著茅草屋頂，像催命的鼓點。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天色由灰暗轉(zhuǎn)為更深的鉛灰，雨絲漸漸停了，暮色四合。就在我?guī)缀醣唤^望吞噬時，屋外傳來一陣急促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門被猛地推開，嬤嬤帶著一身濕冷的潮氣沖進來，臉色煞白，但眼睛亮得驚人。她身后跟著一個穿著深青色便服、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男人，男人身后還跟著兩個精悍的隨從，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屋內(nèi)。

「晚姐兒！顧大人來了！」嬤嬤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顧晏辰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土炕上狼狽不堪的我，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靈魂深處。他大步上前，沒有任何寒暄，聲音低沉而極具壓迫感：「你就是蘇晚？蘇三房的女兒？你生母是林月華？」

「是……是我……」我被他的氣勢所懾，聲音有些發(fā)顫。但想到生母，想到啞叔，我掙扎著坐直身子，「顧大人！蘇家祠堂有鬼！她們把活人做成瓷偶獻祭！林婉容要殺我！」

眼淚洶涌而出，我語無倫次，但拼盡全力，用最直白的語言，將我所經(jīng)歷的一切，全都告訴了他。

顧晏辰聽著，那雙眼睛里，風暴在瘋狂積聚。他緊抿的嘴唇，繃成一條冰冷的直線。當聽到林月華的名字和獻祭聯(lián)系在一起時，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閃過一道痛徹心扉的復雜神色。

「證據(jù)？」他只問了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祠堂暗室！那個黑漆柜子！摔碎的瓷人底下有紙條！還有那根針！肯定還在林婉容身上！」我急急地說道。

顧晏辰猛地轉(zhuǎn)身，對身后兩個隨從厲聲道：「拿我的令牌！立刻調(diào)集府衙所有可靠人手！封鎖蘇府！尤其是祠堂！一只蒼蠅也不許放出去！違令者，以謀逆論處！」

「是！」兩個隨從領(lǐng)命，如同兩道影子般疾射而出。

「你。」顧晏辰的目光落回我身上，「跟我走，去蘇府。把你看到的，再親口說一遍！」他又看向嬤嬤，「老人家，你也去！做個見證！」

嬤嬤用力點頭，眼神決絕而歡欣。

沒有馬車，沒有儀仗。顧晏辰只帶著我和嬤嬤，還有他的心腹差役，踏著泥濘濕冷的夜色，直奔蘇府。

蘇府大門緊閉，紅色的燈籠高掛，透著一種死寂的森嚴。顧晏辰根本不等門房通報，直接下令：「撞開！」

沉重的府門被強行撞開，巨大的聲響瞬間撕破了蘇府虛假的平靜。府內(nèi)頓時一片驚慌失措的喊叫，燈籠晃來晃去，亂作一團。

隨著動亂響起，一個身著綢緞的男子緩步而來。我躲在顧晏辰身后，冷眼瞧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我靜心時，他置若罔聞；我被害時，他視若無睹。如今，終于坐不住了嗎？

父親，好久不見了。

14

「御史大人這是做什么？這么大陣仗！」蘇文彥綠豆般的小眼睛里，滿是慌亂和躲閃。

「蘇大人，有人狀告你府濫用殺人邪術(shù)，殘害宗族女子。」顧晏辰面沉如水，手按腰間佩劍，「請你配合調(diào)查。」

「哪來的胡話！」父親驟然提高聲音，他的視線突然鎖定我，急忙大喊，「大人有所不知！我這女兒得了瘋病，口出瘋語！一時不察竟讓她跑了出去，還驚擾了大人，真是下官的罪過！」

他上前一步，作勢就要拉我。顧晏辰比他更快一步，擋在我身前，手輕輕一揮，差役便將蘇文彥死死壓制住。

「是不是瘋話，進去看看，自然就知道了。」

顧晏辰大步流星，直撲祠堂方向。我和嬤嬤緊緊跟在后面，心跳如雷。

祠堂那兩扇黑漆大門緊閉著。顧晏辰眼神一厲，毫不猶豫地喝道：「破門！」

差役如狼似虎地沖上前，用巨木轟然撞向祠堂大門。「砰」的一聲巨響后，祠堂的景象，瞬間暴露在眾人眼前。

長明燈昏暗的光線下，只見林婉容披頭散發(fā)，狀若瘋癲。她跪坐在暗室門口那一地狼藉的白色瓷片粉末中，手里死死攥著那根閃著寒光的銀針。她嘴里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嗚咽，眼神空洞又狂亂，哪里還有半分平日的端莊。

而在她身邊不遠處，倒著一個人影——是啞叔！他蜷縮在角落里，胸口一片暗紅的濡濕，臉色灰敗，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證明他還吊著一口氣。

「啞叔！」我失聲尖叫，想沖過去。

顧晏辰一把攔住我，目光如電，最終死死釘在林婉容和蘇文彥身上：「好個蘇氏！你蘇家以邪術(shù)殘害宗族女子，以活人獻祭邪物凈壇，證據(jù)確鑿！還不束手就擒，道出實情！」

祠堂大門洞開，顧晏辰的厲喝如同驚雷，響徹整個蘇府。

父親臉色慘白，自知無力回天。林婉容癱坐在瓷片堆里，狀若瘋癲，嘴里反復念叨著「凈壇」「祭品」。

15

顧晏辰帶來的差役迅速控制了現(xiàn)場。我看著眼前塵埃落定的場景，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顧大人，救救啞叔！」我拉著顧晏辰的衣袖，苦苦央求。

顧晏辰卻紋絲不動。他看都沒看啞叔一眼，目光灼灼地盯著滿地狼藉的碎瓷片和那個翻倒的黑漆柜子，臉上沒有半分憤怒，反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急切。

「搜！」他厲聲下令，「把暗室和祠堂給我一寸一寸搜干凈！所有碎片、紙張，一片都不能少！尤其是刻著凈壇主位紋樣的東西！」

他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這哪里像一個主持正義的御史，分明像一個覬覦寶物的土匪！

我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懸了起來。不對勁！他關(guān)心的根本不是人，也不是真相，而是……那所謂的凈壇？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跟在我身后的嬤嬤，突然動了。她像只靈敏的老貓，猛地撲向林婉容剛才跪坐的地方。那里除了碎瓷，還有一小塊不起眼的暗紅三角形陶片，混在白色碎瓷里，上面似乎用極細的線條，刻著一個眼睛一樣的符號。

「老虔婆！放下！」顧晏辰臉色驟變，厲聲喝道。

嬤嬤的動作卻快得出奇，一把將那塊陶片攥在手心，死死護在懷里。她佝僂的背瞬間挺直，渾濁的眼睛里，射出精明而貪婪的光：「顧大人！老婆子我替你帶路找到人，找到這祠堂，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蘇家這凈壇的引契，合該歸我！」

什么引契？！

眼前的一切發(fā)生得太快，震驚之后，我猛然反應過來——原來嬤嬤救我、帶我來找顧晏辰，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善心。她早就知道蘇家凈壇的存在，她想要的，從始至終都是掌控「獻祭」的力量！

而顧晏辰，他口口聲聲要為我生母討公道，原來真正的目的，也是這能庇佑一族昌盛的邪物凈壇！他根本不需要什么證據(jù)，他要的，只是凈壇的引契！

「找死！」顧晏辰徹底撕下了偽裝，眼神陰鷙，對差役吼道，「拿下這妖婆！奪回引契！」

差役立刻撲向嬤嬤。嬤嬤抱著陶片，就往祠堂供奉祖宗牌位的神龕后面躲。幾撥人扭打在一起，場面瞬間混亂不堪。

我站在祠堂中央，看著眼前這荒誕而丑惡的一幕——道貌岸然的御史，貪婪精明的嬤嬤，還有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父親……所有人都在表演，都在算計！

沒有人在乎那些被獻祭的蘇家女兒，沒有人在乎啞叔的死活，更沒有人在乎我！我只是他們爭奪邪物的一顆棋子！

巨大的荒謬感和憤怒，瞬間沖垮了我的恐懼。我低頭輕笑，眼神卻變得愈發(fā)堅定——既然你們都想要，那就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吧！

16

我的目光迅速掃過混亂的現(xiàn)場。差役們都在追著嬤嬤搶陶片，顧晏辰的注意力全在那塊引契上，沒人留意角落里氣息奄奄的啞叔，更沒人留意我。

趁著差役不備，我拼盡全力搶下他腰間的佩刀，朝著綁著啞叔的繩子揮去。啞叔重重地摔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這聲響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愣。我抓住這個轉(zhuǎn)瞬即逝的機會，猛地沖進人群，瞄準嬤嬤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哎呦！這小狗崽子！」

嬤嬤吃痛松手，那塊所謂的引契「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我猛地彎腰，從滿地狼藉中飛快地抓起那陶片，又把那張寫有我名字的字條塞進懷里。

全場數(shù)十雙眼睛，瞬間齊刷刷地看向我。空氣仿佛凝固了，顧晏辰的臉上，寫滿了被耍弄的暴怒。

我抓緊袖口，突然想起奶娘曾經(jīng)說過，祠堂的祖先牌位每逢陰七，都會涂油防腐，極易燃燒。我搶過供桌上的火折子，吹亮后，一把將蘇家的列祖列宗牌位，全都掃落在地。

「不是想要嗎！那就來啊！」我高舉著火折子，厲聲大喊。

「抓住她！」顧晏辰最先反應過來，目眥欲裂地嘶吼。

星火落下，點燃了涂滿油脂的牌位。熊熊烈火瞬間騰起，照亮了半個祠堂。火光中，我看到了顧晏辰猙獰的臉，看到了嬤嬤怨毒的眼，也看到了啞叔眼中一閃而過的欣慰。

我轉(zhuǎn)頭沖進了后面狹小的佛堂，反手「砰」地一聲死死關(guān)上木門，落了鎖。外面立刻傳來差役撞門的巨響和怒吼。

年久的木門撐不了多久。我環(huán)顧四周，目光瞬間鎖定了屋中唯一的那扇小氣窗。我憋著一口氣，舉起旁邊的矮凳，狠狠地砸了上去。

「咔嚓！」

腐朽的木條應聲斷裂，一個僅容瘦小身體鉆過的破洞出現(xiàn)了。撞門聲越來越響，木門搖搖欲墜。我毫不猶豫地踩著破木凳，朝著那個破洞拼命鉆去。粗糙的木刺劃破了我的手臂和臉頰，火辣辣地疼。

差役的怒吼和燈籠的光，隨著木門的破碎一起涌進小佛堂。

「在那邊！抓住她！」

我拼盡全力，終于從破洞中爬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祠堂后墻外冰冷的泥地上。顧不上疼痛，我爬起來就跑。

這一次，我沒有再盲目地逃竄。我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雨水、泥漿和血水的污跡，辨清方向后，咬緊牙關(guān)，朝著記憶中，離城最荒涼的亂葬崗跑去。

那里墳塋林立，荒草比人還高，是活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卻是我此刻唯一的生路。

我懷里的碎瓷片，已經(jīng)將掌心磨得血肉模糊。那張寫著我名字的字條，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貼著我的皮膚。

我抬頭看向天邊那半彎殘月，心中默念——快了，應該快來了。

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刻，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憑著小時候聽府里下人嚼舌根時的模糊記憶，摸到了城外最臭名昭著的鬼市邊緣。

這里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只要有錢，就能買到任何消息和服務。

我撕下衣服的襯布，用碎瓷片割破手指，寫下一行血字：「蘇家凈壇現(xiàn)世，顧欲奪，殺人滅口。」

放眼望去，一個干瘦的老頭蜷縮在破席子上，看起來像是鬼市里最底層的掮客。我拔下頭上的金簪，用簪柄戳了戳他。

他懶洋洋地坐起來，看見金簪的瞬間，眼睛直勾勾地鎖在了上面。

「好東西啊，小姑娘，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