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者（任見短篇小說選）

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章英薈、桂越然[美]、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織夢者（任見短篇小說選）『原創』

紫微微的夜賜給我一個夢。我正在這甜甜的夢里——

不遠處窗子里的那架三五座鐘要打七點了，而他還在用英語專注地沉吟。

殘缺的、被霧弄得朦朧了的黎明之前的月亮透過窗戶照了進來，在東方，天空漸漸地紅了……意大利無線電發明家馬克尼傳記。

我把一只大大的葵花籽兒往他跟前繞了一下，丟進嘴里，崩兒！

他送過來一個微笑。

喜歡吃嗎?蜜炒的。我故意逗樂。

當然。

請閉上眼睛。我將紙包莊重地按到她的手里——蜜炙的葵花籽兒，還有我昨天晚上起草了四五稿的小信。

呀！我叫道，你該走了，七點。

是嗎！他停止了去打開紙包。

鏜……那窗里的座鐘正合時宜地響起來，鏜……

我們站了起來。我瞧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明天，晚上，七點整……

——可是，我突然醒過來了。

為什么醒了呢？夜是這樣的寧馨、安謐。

我輕輕坐起身。幽幽的夜撫慰著安睡的同伴們。她們還幸福地逗留在旖旎的夢鄉嗎?

夢中，為什么要再現那過去了的呢？

思維卻不能遏止了。我不禁從枕下抽出那幾樣東西。厚厚的《英漢辭典》，燙金題簽，煥發出熠熠的毫光；精致的書簽兒，以寸計不足4×1，工藝品商店有售，玲瓏，大方，而它出自手工，畫有一條漫長的通向遠方的路；還有一封信，我已能默誦了：

你好，琳琳妹……

我捧著——不，我抱著辭典、書簽和信，又來追尋剛剛飄去的夢了。

我站在藤蘿架下，看著表。七點過五分了。他還沒有來。

天際的落霞一無停息地融化，擴散，擴散，融化，從淺橙、金黃到深紅、絳紫……它記載著我的情緒，記裁著我們的相識——

無線電……效果……我剛起床，就聽出零零碎碎的這幾個英語單詞。誰在后窗外?陌生的聲音十分流利，我的耳朵卻分外吃力。我悄悄拉開窗簾。

草坪里、柵欄邊的石凳上。戴著眼鐿的他，在專心致志地讀英文。環境夠幽靜的了。真會找地方！

一位五十上下的老師傅慢悠悠地早跑步，跑了過來。他起身問道，老師傅，請問現在的時間？

七點十分。

呦！他輕輕叫了一聲，趕忙走去。

之后每天一早，不大不小的英語讀書聲便陪著曙色走進我的屋里，七點左右，便消失了。

鬼才知道我怎么會生出那個鬼點子。我從小柜底層翻出閑置多時的三五牌座鐘，上表店修好，工整地擺在后窗臺上。

媽媽笑，它壞就壞唄，沒事找事。后窗那兒又沒桌子，擺個它算哪一門子。我只是詭秘地笑。

座鐘一連打了七響。他向窗子回過于頭，臉上閃出驚訝。望見窗里有人？明早還來聽響兒嗎。

第二天我迫不及待地來到后窗前梳頭。今天他讀書的聲音怎么這樣小，幾乎沒有？幾乎沒有?

我忽然背起一首英文的兒歌。

The moon is in the sky(天上的月亮啊)

It's far and high(是那樣高，又那樣遠。)

Let's……let's go……(讓……讓……)

并且佯做背不出來的樣子。真靈驗，我發現他在看窗子。

Let's go to the moon(讓我們上去吧)

哦，他提醒了一句，足以使我聽得清。我再也忍不住笑聲兒，?趕忙忙捂住嘴巴。哦，我真高興，不再細聽了，可他仍然正正經經地：

……The rocket and fly(乘著那宇宙飛船)

終于有一天，我走了出去。

我告訴他，我家就在這兒，我媽媽是這個公園的園丁。他告訴我，他在M大學——在東邊不遠——物理系念書。

怪不得他的英文那樣老練！我告訴他，去年高考我沒有摸住榜沿，我還嘆了—聲，我考的是英語專業，還有許多人鼓勵我，我渴望有一位老師……

這之后每隔一天的下午，在我家的小屋里，和早上，在柵欄邊的石凳上便有兩個人讀英文了。

他在我家吃了一頓飯，是由于我媽媽的盡力挽留，更重要的是因為那天午后下了一場雷陣雨。

我們琳琳考上大學，媽媽說，可該怎樣地謝你呀！

我瞧見了他很不自然，我含糊地聽見了他說,哪里要謝……

——可是，七點已過十分了，他還沒有來。

我的心變得焦灼、沉重……

終于，他來子。亮晶晶的鏡片在藤蘿的葉縫間閃動，閃動得我的臉兒發熱了，閃動得我的心兒響起來……

他竟不聲不響。我慢慢抬起了眼——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說出話來。當發現我驚詫的目光時，他抱歉地笑了。一切復雜神情都在極短的時間掠過他的面頰。我的心跳停滯了。我想哭。

他拉起我的手，將那頁印上了我許多吻痕的信——那吻里有多少祝愿啊——放到我的手里。琳琳，請原諒……

我哇地哭出了聲。

他慢慢地來到了我身邊，——我不知怎的已經跑過來，撲倒在藤蘿架后的水泥長椅上，——他慢慢地坐下來。

琳琳，你才十七歲……你別哭……小妹妹，愿意聽我講一個故事嗎?

我漸漸止住了哭……

他講的故事

他萬沒想到她也來到了這個高考補習班，而且與他做了同桌。她還是那樣文靜，但眼睛里平添了一層悵惘，失去了高中時那種靈動的光。

每當她沉思，他便也被那并不遙遠的回憶之潮所淹沒。

那時，在校外不遠的璋山腳下，河邊柳林間，他驕傲地為她講述璋山其名的來歷：璋，一種玉器，上園下方……他狂妄地說，他將來會發布一種新的物質結構理論，原子和電子都以散射狀結合，正如一筐大大小小的螃蟹……

高中生活馬上就要結束了，一天夜晚，柔和的夜色掩蓋了柳林，他放進她手中一封長信。

哪料想，她會那樣地對待那封凝結著全部純真與忠誠的信……

每當他走出記憶之艙，就萌生起一股莫名其妙地報復心理。

他在課桌上無休止地開拓疆域……

星期六傍晚，她正站在空蕩蕩的排球場一角兒，他昂著頭從她面前走過。

他在小河里洗完澡走上岸來時，夜幕已經降臨。他走到柳林邊緣，突然發現了她。她站在兩株并生的小柳樹間。那是以前的他和她的柳樹。她的眼睛里閃著亮晶晶的淚花。

柳林里很靜，時間在僵持中延續。

后來，他們開口了，再后來，他們交談了，他問，你還喜歡寫作嗎?她說，無所謂了，一種寄托。

以后的一個晚上，他們又來到了柳樹下。

她問，你……還喜歡我嗎?

你怎么這樣問。他說。

您還會喜歡我嗎?

——你怎么這樣講?

她哭了，腦袋深深地埋下去。她付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勇氣，如泣如咽地訴出了一段屈辱的往事。

……他在村里，撈的餞最多，幾乎人人都承認他神通廣大。他的話我當時覺得那樣親昵、動聽。他說，他可以送我去他哥哥當助教的大學去旁聽，然后高考就會有把握。他說，他的錢拿出一個零頭送我，就足夠我的食宿和學習了。我太傻，那天晚上他妻子不在家……

……我成了可怕的惡魔，人們認為我是最壞的女子……

呼——起風了，柳林呼嘯起來。他猛地彈起，向后倒退，出于本能的反射……她不知哪一刻離開了，影子飄向遠處的小河。夜風料峭，刺得他激凌一下，慌忙向小河奔去。

漫膝深的水里，他攬住了她，你傻了，你傻了……

許久，許久，就在水里站著。

他緩慢地仿佛自語地講，潘朵拉向人類打開了他的匣子，魔鬼紛紛而出，但是，別忘了看見，在那匣子的最底下，還有一個美麗的安琪兒，她的名字，叫希望……

他考取了M大學，她為他送行，一程，又一程……

雖然她在農村，但他們的聯系通過書信不斷地加強。

她在第一封信上寫道：

為你送行回來，我仿佛涅槃了似的，看到一切都是明亮的。農活之余，我拼命地讀書，寫作。我牢記著你為我再三背誦的詩句《希望之光》。人們都說我著了魔，可我仍在走我們的路。我唯一的擔心是，我有沒有消除你我之間精神差距的能力。你寄回的書都收到了，望釋念。

在又一封信上，她寫道：

在你的來信上讀到這樣一句——我想起我們以前的一些談話，真是幼稚，我當時怎么會有那些個想法，我吃了一驚，聽到自己啊了一聲。你真會嚇唬人，往下讀，我才明白——那各種奇怪、荒唐的想法，比如螃蟹之類，實實在在的科學不允許想當然，我越來越體會到要像種地那樣老實才行，我又笑自己多心了。得知你的考試成績，祝賀你！

近來的又一封信，她寫道：

你曉得我有多么高興嗎，我的第一篇作品發表了 (隨寄一本雜志) 。親愛的，請允許我說，這真正是你的成績……

紫幽幽的夜漸漸退出窗子，退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窗外，正是燦爛的黎明。從窗子傳進來帶著晨光的火車笛聲。

多么難忘的那一聲笛啊！——列車要啟動了，我還探身窗口聽媽媽在一遍又一遍地囑咐：到大學好好念書……

他怎么氣喘噓噓地跑了來?

啊呀，你可露面了!媽媽大聲嚷起來，你這老師，學生考上大學了，你反躲著不到我家來，莫不是怕謝壞了你呀！

火車啟動了。他遞上來一個方正的紙包——便是這本《英漢詞典》，畫著漫長道路的書簽，還有給我的信。

站臺，遠了，遠了。他和媽媽一起往前走著，舉著手……

我的夢做完了。起床鈴響起來。我將書簽和信夾進辭典，放回枕下。

他的信仿佛化做他的聲音，輕輕地在我耳際響起來。

你好，琳琳妹！我仍在想……

我望著窗外，恍惚那書簽幻做了真的存在，這條路，多長啊！

我這才似乎真正地醒了。我向著M大學所在的方向，心中喚道，哥哥！

1982年9月

1987年4月，整理于北大，鏡水村

“武周中心論”之三：任見：從“神都”再出發，重構軸心文旅的升維戰略

“武周中心論”之二：

“武周中心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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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

《帝都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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