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藝術小鎮宋莊,藏著一家名叫HOLOOTYPE的私人自然博物收藏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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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近3000多種來自世界各地的珍稀之物映入眼簾,仿佛步入一個生機勃勃的微縮自然世界。240平方米的高挑空間里,中古風格的陳列柜中擺滿晶瑩剔透的螢石、水晶、方解石、孔雀石等礦石;墻上懸掛著以甲蟲、蝴蝶標本精心排列而成的藝術裝飾畫;精細的魚骨標本與各種鳥類標本錯落擺放。抬頭望去,巨大的座頭鯨骨骼模型懸于屋梁,手工涂裝出了陳舊的斑駁感,令人聯想起英國自然歷史博物館中高懸的巨型藍鯨骨架。
這家收藏館的主理人是90后北京男孩大石,藝術專業平面設計出身。
店內動植物標本多由他親手制作,礦石與化石則來自他十多年來從世界各地收集——德國的侏羅紀菊石、南極科考船采集的鉤蝦、世界最大的日本沖繩海蜷、馬來西亞的珍奇甲蟲、南美洲的藍閃蝶、摩洛哥的三葉蟲化石、西非的滄龍牙齒化石等,共同構建了一幅豐富多彩的世界地質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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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HOLOOTYPE成為我的大型珍奇柜。”大石說,“珍奇柜”的概念源于中世紀的歐洲,貴族會從游歷各地的商人手中收集珍奇之物,陳列在自家柜中。“他們通過相互交換藏品、比對相似之物,逐漸開始對生物進行系統的分類,之后便發展成了現如今的博物學和生物分類學,同時也承載著每個人與大自然的故事。”
從小喜歡生物的大石,一直夢想擁有自己的私藏博物館。這個融合了博物藝術收藏與咖啡館的空間,正是他夢想的起點。他籌備七年,足跡遍布東南亞、非洲、歐洲等地,收集了足夠多的東西,才建起這個龐雜有趣的異質空間。
宋莊是很多民營博物館的聚集地,迄今已有十家不同主題與規模的博物館。盡管798藝術區的人流量更大,但大石依然選擇了宋莊。他認為宋莊的藝術底蘊、高包容度和容錯率,以及相對精準的受眾群體,能吸引那些真正熱愛自然、對藝術有理解的人走進HOLOOTYPE。
被定格的生命
從小喜歡動物的大石,養過很多小動物,“養得多了,難免會有夭折的,心里難過,就想找辦法把它們留下來”。
大學畢業時,他養的烏龜夭折,于是上網查閱各種資料,學習制作標本。第一次嘗試,龜殼不慎被掏壞。這次失敗引發了一場漫長的自學。他在戶外尋找被凍死的小鳥,在花鳥市場揀拾死后被扔掉的小蜥蜴,一點點練習標本制作。
2015年,他制作出第一件完美的鳥類標本,“那以后就覺得,各種東西都可以試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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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從鳥類擴展到對魚類、昆蟲等的廣泛探索,嘗試制作爬行動物和魚類標本,也開始飼養甲蟲、收集昆蟲與蝴蝶,感興趣的門類和范疇越來越寬廣。“每個動物門類都有好玩的點,比如昆蟲有明顯的機械結構,觀察它們的腿和翅膀很有意思。魚類看上去身形相近,但單是魚鰭就有好多種變化。”
動物標本制作需要通過物理或化學手段處理,包括但不限于剝皮、去肉、防腐、填裝等復雜步驟。一位優秀的標本制作師要憑借美術功底以及對解剖學的理解對動物的褶皺、紋理、鱗片等進行精細制作、刻畫與修補,最終才能讓動物的姿態與生命被定格,達到栩栩如生的樣態。
大石大學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平面設計,做了三年,用賺的錢來養自己的愛好,一有空就到世界各地“尋寶”。出國旅行,他的目的地常包含一些稀奇古怪的二手市場,別人從國外買各種商品,他則是背回一口袋材料或是書籍,回來琢磨他的動物標本制作。
“動物標本制作師在國外是專業性非常強的職業。”大石解釋,“一位動物標本制作技師需要掌握的知識涉及化學、生物學、解剖學等,還得有美術基礎,并能將解剖學知識與藝術表現相結合。”
自學之路是艱辛的,且成功率低。他早年做鳥類標本,每做10個,就會做壞4個。鋒利的手術刀劃傷手指是家常便飯,有一次傷口還被細菌感染,“但因為喜歡,裹一裹、洗一洗,又接著做”。
制作動物標本,會讓他進入極致的專注狀態。每次鉆進自己的工作空間,他就會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隔絕外界干擾,有時候從傍晚忙到次日清晨,完全忘記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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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形容制作魚類頭骨如同拼搭“高級樂高”,全憑經驗將一堆碎骨復原。“魚的頭骨每一塊骨頭都是靠軟骨連接的,制作時要是弄散了,就成一堆碎片了。”
這份狂熱支撐起了他的小眾愛好。當副業覆蓋了主業,他索性辭職,承接一些私人藏館、展示機構或軟裝類項目。隨著制作水準越來越精湛,他先后受到云南博物館、保定古生物博物館和北京自然博物館等博物館項目的邀約,為館方提供節肢類動物以及古生物復原模型,為不同專題展覽設計展區方案,提供對應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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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跪坐在HOLOOTYPE門口左側的一匹斑馬標本,就足以見其功力。斑馬跪姿自然,眼神溫和,仿佛就在休息放松的瞬間狀態。
“通常在給標本制作假體的時候,就已經設計好肌肉線條、腿的長度等細節,這樣才能還原動物最真實的身體比例和狀態。”大石說。這種對結構和審美的訓練與追求,讓他的標本兼具科學價值與觀賞性。
打造現代珍奇柜
與動物標本制作技藝共同增長的,是大石對自然萬物的好奇心,并以此開啟更廣泛的尋寶與收藏之旅。
東南亞的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老撾、泰國等地,因生物多樣性成為他踏足的區域,國內的海南、云南等熱帶、亞熱帶地區也留下了他的身影。他想要構建一個完整的收藏體系,“就像在收集全世界一樣”。每一次出行都是與自然的直接對話。
他還記得在老撾捕捉豉甲,好幾次險些掉進水里,“它在水面上游得特別快,抓的時候特別費勁”。在海南尖峰嶺,他偶然發現一只裳鳳蝶的蛹殼在風中搖曳,當即小心取下,收藏至今。
被普通人忽視的、并不值錢的自然之物,是他作為博物愛好者所珍視的。他制作了好幾個自己的博物框,里面收藏著某時某地邂逅的自然物件,從植物到動物,都標注好時間和地理位置,成為他歷年足跡中鮮活的注腳。比如一只珍貴的鯨藤壺,來自東海,是兩只鯨魚打架時脫落,被船老大的拖網偶然撈起,已呈半化石狀態,大石僅用60元便購得,他視若珍寶,因其獲得的概率極低。
最特別的是,他去往不同國家的沙灘,都會帶回那里的沙子。他從幾十個不同沙灘收集對照,不同沙子的顏色、粗細、顆粒度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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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收藏日益豐富,他也逐漸建立起了遍布世界的自然收藏網絡,與世界各地的礦商、昆蟲售賣者建立聯系,如今只需線上挑選,就能從全球各地直接發貨。
2018年的英國之旅,為他打開了另一扇大門。倫敦自然歷史博物館屋頂懸掛的巨型藍鯨標本給他帶來視覺震撼;而一些隱藏在倫敦城市角落的、兼具酒吧與私人收藏館功能的空間,則讓他看到了自己夢想的具象化——將整個店鋪打造成一個大型的、屬于自己的珍奇柜,不僅展示藏品,更分享背后的故事與自然之美。
珍奇柜誕生于16世紀的歐洲。在大航海時代,歐洲貴族與學者對世界充滿前所未有的好奇。遠航的船只帶回來的,不僅是香料與黃金,還有鸚鵡的羽毛、異獸的角、奇特的貝殼和來自新大陸的工藝品。收藏家們將這些自然的奇跡與人工的杰作一同陳列在特制的柜子或整個房間中,稱為珍奇柜,如同一個微縮的世界劇場,成為收藏者學識、財富和全球關系的證明。
最初的珍奇柜充滿了獵奇色彩,也催生了現代科學的萌芽。當收藏者們開始比較、分類、研究這些物品時,珍奇柜便從炫耀財富的奇觀,逐漸演變為系統化知識的標本庫。今天的大英博物館,前身便是一個柜子——漢斯·斯隆爵士畢生收藏約7.1萬件各種類型的物品,囊括自然、科學、藝術、人文等領域,他的珍奇柜最終變成一筆重大財富。
大石就像一位現代版的珍奇柜主人。他收藏馬來西亞的甲蟲、老撾的葉甲、南極的鉤蝦,為每一件藏品追尋科學解釋和生命故事:一塊海膽化石170萬年未曾進化,一具巨角鹿的下頜骨曾被原始人用作工具。他的珍奇柜里是一個從新奇到新知的微縮世界劇場。
從文藝復興時期的珍奇柜,到這間位于宋莊的展廳,珍奇柜的本質從未改變——它始終承載著人類對廣闊世界的敬畏與好奇,是系統化知識的起點。他所收集的是時間的標本、生命的遺跡與地球的片段。
他想把自己對博物的熱愛,轉化為創意作品,讓更多人當做裝飾物點綴生活。在籌備HOLOOTYPE前期,他將各種礦石等自然材料設計成項鏈、戒指,甲蟲做的戒指和胸針,蝴蝶標本制作的鐘罩擺件或是裝飾畫,都是他將熱愛與創作結合的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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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心儀的一件創作,是用一對纏繞的雙蛇骨骼制作的標本,靈感源于守護商業之神赫爾墨斯的權杖。曾有人高價求購,但被大石婉拒,因為這代表著他多年標本制作技藝與藝術創意的結合,對自己而言具有深厚情感和意義。
HOLOOTYPE的運營融合多種業態,既有觀賞和博物學導覽,也有創意衍生品售賣,他還不定期舉辦針對孩子的公益科普課程,帶著小朋友制作標本,希望向公眾傳遞自然知識。
“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珍奇柜。”大石說。人只要有一個愛好,哪怕有些稀奇古怪,但持續鉆研下去,都有可能變成照亮一方領域的一盞燈。這或許正是這始于中世紀的珍奇柜,最為樸素動人的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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