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行｜內蒙古：尋覓勒勒車的前世今生……

一提起內蒙古的草原風情，便不由地令人想起駿馬、牛羊、勒勒車、蒙古包等標志性元素。那首響徹海內外歌唱草原的歌曲里唱到：草原就象綠色的海，氈包就象白蓮花,駿馬好似彩云朵，牛羊好似珍珠撒。然而，令人好奇的是，同樣具有標志性的勒勒車去了哪里……

內蒙古博物院展出的勒勒車。曹文宣攝

去年七月，筆者踏上了尋覓勒勒車的前世今生之路。那時的內蒙古烏珠穆沁草原，綠浪翻滾、野花如星，牧民們剛完成了夏季的轉場遷徙。遠處草場上新壓出的卡車轍印旁，還有幾道淺窄的車輪壓痕。牧民們說，這是屬于勒勒車的印記。二十余年前，他們開始用卡車等現代交通工具進行轉場，但每次轉場時，卡車后面總會跟著一支緩緩行進的勒勒車隊。

“現在搬家主要靠卡車，而勒勒車走在轉場隊伍里是作為表演車隊的，是為了讓后人記住祖輩曾經的遷徙方式。有時候舉辦那達慕大會，它們也是表演車隊的重要成員。”當地牧民對筆者說。這時，筆者終于不情愿地承認：勒勒車早已不再作為牧民們生產生活的運輸工具，其實用性已經退出歷史舞臺。

草原旅游景點上展示的勒勒車。

在草原的陽光里，筆者對勒勒車的命運變遷多有感慨，而其輝煌多彩的過去也一幕幕展開：遠在青銅時代，陰山巖畫上已刻下雙輪車馬的形影。內蒙古草原多地的巖畫中保存著勒勒車最古老的雛形。勒勒車有文字記載的起源可上溯到《漢書》。據記載，北朝時期的敕勒人就以制造“車輪高大，輻數至多”的“轅輻”聞名，當時鮮卑、柔然等游牧民族的造車技術都相當嫻熟，因其所造的車輪高大，史書上也稱這些民族為“高車人”。

遼代，蒙古族沿襲了游牧先民的造車技術并廣泛用于游牧生活中。《遼史》記載：“扎剌亦兒部以車為闌，每一千車為一庫倫，共有庫倫七十。”意思是說，游牧于呼倫貝爾草原的蒙古扎剌亦兒部以車分組管理，整個部落擁有七千余輛車。這是何等壯闊的圖景，七千余輛勒勒車如移動城邦一般，在草原上鋪展成文明的星河。《馬可·波羅游記》中也有過對勒勒車精細的描述與由衷的贊美……

2006年，蒙古族勒勒車制作技藝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但說實話，就是看過不少的勒勒車之后，筆者也沒搞清該車的精巧之處，更不知為何會獲得“草原之舟”的美譽？只是在月余后的赤峰市阿魯科爾沁旗，筆者才找到了答案。

內蒙古博物院中的勒勒車文創產品。曹文宣攝

年逾六旬的賽音都楞系勒勒車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是當地有名的大師級人物。16歲那年，他開始學習勒勒車制作工藝，后不僅能制作出工藝精湛的勒勒車，還培養出了多名優秀學徒。在工坊里，他放下手中的錘子與鑿子，抹了把汗，向筆者展示勒勒車的精妙之處。車體采用全榫卯結構，車輪由6塊半圓形小方木組成，中間以粗圓木為支撐，車轂卯眼內傾、車輻榫頭呈90度角錯位安裝，使車輪在受力時越轉越緊，無需一釘一鉚卻堅固耐用。這些看似粗獷的木構件，實則是游牧民族與自然博弈千年的答卷。

這位匠人告訴筆者，勒勒車其實應被稱作“草上飛”才更準確生動。他說，“你看這車輪直徑足有1.5米，差不多和牛身一般高，配上窄輪距的設計，走起來特別輕快。”其后，他蹲下身又指著車輪與草地的接觸面解釋：高大的車輪能輕松碾過草甸，窄輪輞又減少了行進阻力，即便是在泥濘沼澤或是崎嶇坡道上也能如履平地。車輪轉動時，草浪會向兩側分開，車身輕快地滑行而過，遠遠看去，就像在草尖上飛行一樣……

勒勒車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賽音都楞正在制作勒勒車。

在距離工坊幾十公里的牧場，64歲的牧民呼和巴拉向我們演示如何用勒勒車裝載整個蒙古包。他蹲下身子，粗糙的手指拂過勒勒車結實的樺木車架，“裝載蒙古包要像給駱駝裝鞍一樣。”他邊說邊將哈那(蒙古包支架)的接口處對準車轅的凹槽，輕輕一推便嚴絲合縫。隨后他拿著妻子遞來的牛皮繩，先在支架交叉處打活結，再以連環套固定，最后用木楔卡緊繩索。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仿佛在演奏一首古老的弦樂。裝載炊具時，他將銅鍋倒扣在車尾，利用鍋沿的弧度自然卡住陶罐。被褥則塞進車架上的橫梁里，“這都是祖輩傳下來的裝載技巧”。

這位老牧民有些抱怨：“用卡車轉場后，草場被碾壓得很嚴重，而被勒勒車壓后的草三天就能挺直。”談及此處，老牧民頗為糾結，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誰不想半天就完成幾百公里的遷徙？那些鋼鐵巨獸確實能載著整個蒙古包在一天內到達新營地，讓牧民不必再像從前那樣在荒野中露宿。他說，看著孫子連最簡單的繩結都不會打時，經常氣血噴涌。而年輕牧民其其格瑪和丈夫斯欽巴特爾則如是說，以前父輩們用牛拉著勒勒車要走上整整幾天才能到達，現在半天就到了。卡車裝載量大，三個月的生活物資一次就能拉走，省下來的時間可以接羔保育。

有位學者告訴筆者，使用勒勒車的主體是內蒙古的蒙古族，該車是內蒙古地區最古老的交通工具，也是游牧民族流動的家，達斡爾族與哈薩克族也曾經使用，目前使用存留的具體情況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大多數都退出了日常的生產生活，已演變成了文化符號或人們的記憶。與之相應的是，如今，在內蒙古各地的旅游景區、那達慕盛會、傳統婚禮和季節性轉場活動中，依然可見它的身影。景區紀念品店中，精致的木雕勒勒車模型成為國內外游客們爭相收藏的文創產品。節慶典禮上，裝飾一新的勒勒車隊承載著游牧民族的記憶緩緩行進。影視劇里時常看到。而許多年青人們依然將其視為詩意與遠方……

轉場中的勒勒車隊。

在一個寒冬的夜里，筆者同友人行走在呼和浩特市大召寺附近古老的街巷里，斷斷續續傳出了著名歌唱家楊洪基先生所演唱的《神奇的勒勒車》：“披著遠古的風塵，留下風云變幻的車轍，拉著歲月的風雨，放牧這無邊的山河。”那一刻，皆為之感動并意識到，一個文明的載體在完成了所承載的使命后，其本身所蘊藏的溫度與智慧還將長久延續……

(本文圖片除署名外，均由阿魯科爾沁旗委宣傳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