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中祥符四年,山東鄒平長白山的清冷破廟里,藏著一顆不甘沉淪的靈魂。
二十歲的朱說,在這里度過了人生最清苦的求學時光。他還不知道,自己本姓范,只是兩歲喪父后,隨改嫁的母親寄人籬下。
朱家的富庶,從未讓他有過半分歸屬感。一碗冷粥分兩餐,就著咸菜果腹的日子,反而讓他愈發清醒:唯有知識,能為自己掙得真正的尊嚴。
當朱家兄弟那句“你本不姓朱”的嘲諷砸來,他的世界沒有崩塌,反而找到了錨點。
![]()
這一年,他做出了人生第一個驚世決定:脫離朱家,認祖歸宗。放棄唾手可得的富貴,背著簡陋的行囊,一步步走向屬于“范仲淹”的人生。
這不是一時沖動,而是對命運的宣戰。彼時的北宋,科舉是寒門子弟唯一的上升通道,競爭慘烈到“百人取一”。
范仲淹沒有退路,只能拼盡全力。他在應天府書院苦讀,晝夜不輟,寒冬臘月用冷水洗臉提神,深夜困了就伏在案上小憩。
公元1015年,二十七歲的范仲淹考中進士,位列二甲第九十七名。金榜題名時,他沒有急于享受功名,而是第一時間接回母親,讓她重新穿上范家的衣裳。
初入官場的范仲淹,被任命為廣德軍司理參軍,負責審理案件。這是個芝麻小官,卻讓他找到了踐行初心的舞臺。
他不徇私情,更不畏懼權貴,遇到冤假錯案必全力平反。有同僚勸他“多栽花少栽刺”,他卻不為所動:為官者,當為百姓撐腰,而非為自己謀利。
這份剛直,貫穿了他的仕途。天圣七年,章獻太后劉娥垂簾聽政,把持朝政多年,百官皆敢怒不敢言。
范仲淹直接上書,懇請太后還政于宋仁宗。奏折遞上去后,朝野震動,沒人敢相信這個小官竟敢挑戰皇權背后的勢力。
不出所料,他被外放河中府。離開京城時,他沒有絲毫懊悔,反而對送行的朋友說:“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他一生的信條。后來,宋仁宗欲廢郭皇后,宰相呂夷簡等人紛紛附和,又是范仲淹站出來反對。
他帶領諫官們跪在宮門外死諫,直言“廢后乃國之大事,不可輕率”。最終,他再次被貶,輾轉睦州、蘇州等地。
貶謫之路沒有消磨他的斗志,反而讓他更貼近百姓。在蘇州任上,他發現當地水患嚴重,百姓流離失所。
他親自勘察地形,主持修建了“范公堤”,疏通河道,讓萬頃良田得以灌溉。直到今天,這條堤壩仍在守護著江南的安寧。
范仲淹的仕途,在西北邊境的烽火中迎來了轉折。北宋自“杯酒釋兵權”后,重文輕武,軍事積弱。
慶歷元年,西夏李元昊稱帝,舉兵攻宋。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戰,宋軍連敗,死傷慘重。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此時的宋仁宗,終于想起了那個屢屢被貶卻始終剛直的范仲淹。他一紙詔令,將范仲淹派往西北前線,任陜西經略安撫副使。
文人帶兵,西夏人起初嗤之以鼻。他們習慣了宋軍的軟弱,以為這個書生不堪一擊。
可范仲淹到任后,沒有急于用兵,而是先摸清了邊境的虛實。他發現,宋軍戰敗的根源,在于“將不知兵,兵不知戰”,且防線松散。
![]()
他立刻推行“深溝高壘、屯田久守”的策略。在邊境線上,他主持修建了數十座堡壘,形成堅固的防御體系。
這些堡壘互為犄角,既能抵御西夏騎兵的突襲,又能讓宋軍就近屯田,解決糧草問題。他還規定,士兵平時耕作,戰時作戰,極大提升了軍隊的戰斗力。
更重要的是,他慧眼識珠,提拔了一批有勇有謀的草根將領。狄青就是其中的代表。
彼時的狄青,只是一名普通士兵,卻在戰場上英勇無畏。范仲淹發現他的天賦后,親自教導他兵法謀略,還贈他《左氏春秋》,叮囑他“將不知古今,匹夫之勇耳”。
在范仲淹的培養下,狄青成長為北宋名將,后來率軍平定儂智高叛亂,威震南疆。
范仲淹的防御策略效果顯著。西夏軍隊多次來犯,都被宋軍擊退。久而久之,西夏軍中流傳出一句話:“小范老子胸中有數萬甲兵,不好惹。”
邊境的安穩,讓范仲淹聲望日隆。慶歷三年,他被召回京城,升任參知政事,相當于副宰相。
此時的北宋,早已積重難返。“三冗”問題日益嚴重:官員冗余,真宗時不足1.3萬人,到仁宗時已增至2.4萬;軍隊臃腫,慶歷年間禁軍達82.6萬,軍費占財政收入的六分之五;財政赤字居高不下,景祐年間已入不敷出。
宋仁宗決心改革,將希望寄托在范仲淹身上。他多次召見范仲淹,促膝長談,懇請他拿出改革方案。
范仲淹沒有推脫。經過深思熟慮,他寫下《答手詔條陳十事》,提出了十條改革措施,史稱“慶歷新政”。
這十條措施,刀刀直指要害。“明黜陟”裁撤冗官,“抑僥幸”廢除權貴恩蔭特權,“精貢舉”改革科舉制度,“減徭役”減輕百姓負擔。
改革的號角吹響,卻觸動了整個官僚集團的利益。那些靠著恩蔭上位的權貴,那些混日子的冗官,紛紛抱團抵制。
他們散布謠言,給范仲淹扣上“結黨營私”的帽子。甚至有人偽造書信,誣陷他勾結藩王,圖謀不軌。
宋仁宗本就性格軟弱,在巨大的壓力下,逐漸動搖。他開始疏遠范仲淹,對改革措施也不再支持。
慶歷新政推行僅一年零四個月,就宣告失敗。范仲淹再次被貶,這一次,他被派往鄧州,遠離了政治中心。
仕途的沉浮,沒有擊垮范仲淹的精神。在鄧州任上,他雖身處逆境,心中卻依然裝著天下。
慶歷六年,好友滕子京重修岳陽樓,寫信請他作記。滕子京此時也被貶岳州,心中難免有憤懣之情。
范仲淹沒有見過重修后的岳陽樓,卻借著這封信,寫下了流傳千古的《岳陽樓記》。“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名句,震撼了無數后人。
這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他一生的寫照。在鄧州,他還創辦了花洲書院,親自講學,培養了大批人才。
他常對學生說:“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這句話,成了后世文人的精神坐標。
范仲淹的目光,從未局限于仕途。他深知,教育是強國之本。在蘇州時,他買下風水極佳的南園,本可建豪宅傳于子孫。
但他卻毅然決定,將這塊地捐出,創辦蘇州府學。他說:“一家富貴,不如天下英才輩出。”
蘇州府學后來成為江南最高學府,培養了無數棟梁之材。直到今天,蘇州大學的前身,就是范仲淹創辦的這所書院。
更令人敬佩的是,他還創立了“范氏義莊”。他拿出自己的俸祿和家產,購置田產,設立基金,專門資助范氏族人中貧困的子弟讀書、婚嫁、喪葬。
義莊的制度極為完善,有專門的管理人員,有嚴格的資助標準。這個義莊,從北宋一直延續到清末,養活了范氏族人八百多年。
公元1052年,范仲淹奉命調任潁州。此時的他,早已積勞成疾。在前往潁州的途中,他病逝于徐州,享年六十四歲。
![]()
他去世時,家中清貧,連喪葬費都湊不齊。消息傳出,百姓無不悲痛。西北邊境的將士,更是痛哭流涕,仿佛失去了親人。
宋仁宗得知消息后,輟朝三日,追贈他為兵部尚書,謚號“文正”。“文正”二字,是北宋文人的最高榮譽,縱觀整個北宋,獲此謚號者寥寥無幾。
范仲淹的一生,是逆襲的一生。從寄人籬下的孤兒,到威震邊疆的統帥,再到力挽狂瀾的改革者,他用一生踐行了自己的誓言。
他的遺產,不是金銀財寶,而是跨越千年的精神財富。他提拔的將領,守護了北宋幾十年的邊境平安;他培養的人才,成了后來王安石變法的中堅力量;他創辦的書院,點亮了無數讀書人的希望;他設立的義莊,詮釋了“達則兼濟天下”的情懷。
后世對他的評價極高。朱熹稱他為“天地間氣,第一流人物”;歐陽修評價他“公少有大志,每以天下為己任”;蘇軾更是贊嘆他“出為名相,處為名賢;樂在人后,憂在人先”。
歷史的長河中,有無數英雄豪杰,但像范仲淹這樣,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兼具家國情懷與人格魅力的人,寥寥無幾。
他用一生證明,出身可以卑微,境遇可以坎坷,但靈魂可以高貴,志向可以遠大。所謂“千古第一完人”,不是完美無缺,而是在逆境中堅守初心,在順境中不忘使命。
補充歷史背景:范仲淹所處的北宋仁宗時期,是北宋由盛轉衰的關鍵節點。此時,北宋雖然經濟繁榮,但“三冗”問題積重難返,對外軍事軟弱,對內矛盾日益尖銳。慶歷新政雖然失敗,但它為后來的王安石變法奠定了思想基礎,也揭開了北宋改革的序幕。范仲淹創辦的蘇州府學,是中國古代地方官學的典范,對后世的教育制度產生了深遠影響。
參考資料:脫脫等,《宋史·范仲淹傳》,中華書局,1977年;樓鑰,《范文正公年譜》,商務印書館,1936年;范仲淹,《范文正公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續資治通鑒長編》,中華書局,2004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