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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5月的一個清晨,一輛靈車從鄭州駛向蘭考。車還沒進縣城,國道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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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跪滿了人。有人喊了聲"跪吧",刷一下,幾百人撲通跪下。原定半小時的路程,走了四個多小時。十萬人,等在縣城街頭,等在田間地頭,等著送一個坐過十三年牢的人。這個人叫張欽禮。
1949年,22歲的張欽禮當上了考城縣縣長。那時候的縣長不坐轎車,騎自行車。他下鄉第一件事是幫村民挖井。紅廟鎮缺水,他帶頭挖,挖了三個月出水,老百姓終于能澆地了。
1953年大旱,他組織筑壩引黃河水。別的地方糧食減產,蘭考反而漲了點。老百姓記住了這個年輕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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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麻煩來了。河南刮浮夸風,開會要虛報產量。張欽禮說實話:"畝產就百來斤,不能瞎報。"這話得罪人了。1958年被撤職,下放到老君營村勞動改造。
在農村,張欽禮邊干活邊幫村民修路。1960年,他眼看著人開始餓死。憋不住了,寫了封信給周總理,反映河南真實情況。不敢寄,怕被截。他坐火車去北京,找了一圈,1960年12月9日,周總理在中南海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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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總理說:"你是全國2000多個縣里,第一個跟我說實話的縣委領導。"
1961年冬天,張欽禮官復原職。補發的工資1246元,全捐了,給蘭考救災辦公室。他覺得,說實話,才能讓老百姓過好日子。
1962年冬天,焦裕祿來蘭考當縣委第二書記。張欽禮是副書記。兩人見面那晚,聊了一通宵。
張欽禮把十年經驗倒給焦裕祿聽:先治沙,再排澇,最后改鹽堿。焦裕祿聽完,拍板:"就這么干!"
分工很清楚。焦裕祿管動員,張欽禮抓工程。
東壩頭治沙,用翻淤壓沙,種泡桐刺槐。張欽禮手上磨出泡,還教大家編沙障。內澇時挖溝建渠,拆掉堵水的建筑,排掉積水。鹽堿地最難辦,混沙肥,引水沖,實驗上百次才成。
全縣面貌開始變了。糧食從低點回升,老百姓日子松了口氣。
1964年5月14日,焦裕祿病逝。臨終前拉著張欽禮的手說:"蘭考的三害還沒治好,你接著干。"
張欽禮接了擔子。1964年8月,他在省里的沙區會議上講焦裕祿事跡。主持會議的副省長王維群聽完說:"應該好好學習焦裕祿。"
1965年,新華社記者來采訪。張欽禮花大量時間介紹焦裕祿的事。記者穆青聽著聽著,流淚了。他說:"參加工作28年,沒哭過,這次被感動了。"
1966年2月7日,《人民日報》發表長篇通訊《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通訊里稱張欽禮是焦裕祿的"親密戰友"。
這四個字,后來成了張欽禮的罪名之一。
1973年,張欽禮升開封地委書記,兼蘭考縣委第一書記。
那年治沙19萬畝,占沙荒八成;改鹽堿22.7萬畝,占八成多。人均糧食從300斤漲到500斤。全縣挖排水河道125條,支渠154條,引黃淤灌26萬畝。
蘭考變了。省委書記劉建勛來考察,看了五天,感慨:"昔日逃荒要飯的重災區,成了魚米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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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人知道,張欽禮帶著干部們,在黃河水里泡了多少年。
蘭考干部的腿上都是"一無二有":無汗毛,膝蓋以下有數不清的血口子。汗毛被黃河泥粘掉了,血口子是黃河水泡出來的。裂開了長住,長住了又裂開,到冬天脫一層皮。他們就這樣,一年一年,把沙荒鹽堿地改成良田。
1978年2月,河南省委批判張欽禮。2月底,在蘭考批斗。1978年10月16日,張欽禮在引黃淤灌工地上被抓。
逮捕時的罪名是:"扒開黃河大堤淹蘭考人民"——就是那個引黃淤灌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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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高院維持原判,但又改了定性:"煽動打砸搶,迫害干部群眾"。
一個案子,三個罪名版本。
聽說要押到省城監獄,蘭考老百姓選了三個代表送行,哭著送了300里,送到鄭州監獄門口。三個代表跪下:"我們受蘭考人民委托,送老縣長了。"
張欽禮看著三個老農民,撲通跪下:"謝謝你們,謝謝蘭考的父老鄉親。"
獄警看著,也落了淚。
張欽禮在河南省第四監獄服刑。
東壩頭村四個農民,帶著燒餅油條,步行三天,走了六百多里路,到監獄探望。沒介紹信,在監獄門口跪了一天一夜。獄警破例讓見。五個人見面,抱頭痛哭。
農民遞上燒餅油條:"俺知道您有餓傷病,餓了就吃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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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書記,您可要照顧好自己,我們等著您回來!"
張欽禮在獄中省飯票買種子,托人帶給蘭考鄉親。聽說東壩頭的泡桐林被風沙毀了,急得整夜失眠,寫了治理辦法,想方設法傳出去。
他整理了20萬字的治理經驗筆記。記錄挖溝壓沙、裹樹根的辦法,托人帶出應用。
蘭考人湊錢探望,勤雜工、小販、炊事員都去過。帶家鄉吃食,講蘭考變化。張欽禮問樹木田地,叮囑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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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全村代表去,說當年選他當縣長,都投了票支持。張欽禮記下經驗,托他們帶回去用。
1980年代監獄管得嚴,但聯系沒斷。蘭考人湊車票錢去,講排水設施加建的事。張欽禮建議增渠數,優化配比。東壩頭代表跪謝,他回跪安慰。
獄警看影響大,給額外時間。
1990年5月20日,張欽禮因病保外就醫出獄。沒黨籍,沒公職,靠兒女養。
回蘭考那天,上千人去接。他繼續看樹修枝。縣里分房,他讓給老師,說別費事。辦公室用老倉庫,冬天燒煤爐取暖。
2004年春天,查出肝癌。在縣醫院住,窗外是當年種的泡桐。5月7日凌晨逝世,77歲。枕頭下有張紙條,寫著:"樹長直,他就走。"
消息傳開,全縣哀悼,家家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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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那天,靈車從鄭州回蘭考。鄭州人自發幾十輛車送。進縣城,十萬多民眾跪在街道兩旁,哭聲一片。
靈車走到跟前,有人喊:"跪吧!""撲踏"幾百人跪下。
蘭考縣城這條街,原定半小時走完,走了四個多小時。
從醫院到墓地30里路,隊伍長得看不到頭。沒人組織,大家跟著車走。紙錢撒在路上,風大也不亂飛。
家鄉張莊村,路邊田頭擺清水窩窩頭祭奠,贊他清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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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引起傷亡,提前改了下葬時間。因為光縣城就十萬人,加上全縣農村趕來的,會聚到十五萬人以上。張欽禮家鄉就一千人的村子,擠進十幾萬人,會踩傷人,會踩壞莊稼。五月麥子快熟了,不能給群眾造成損失。
墓地,群眾自發立碑林。百余座碑,來自河南、山東、河北、上海、臺灣。碑上刻著:"焦裕祿戰友""蘭考好書記"。
有塊碑,是一個農民立的,謝他當年幫挖井。
清明時,人們帶糧菜祭奠。展覽館里放著他的自行車、舊棉襖,都是補丁摞補丁。
一個坐過十三年牢的人,死后十萬人跪地送葬。
靈車走不動,不是因為路遠,是因為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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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跪著,哭著,喊著:"張書記,您回來了。"
這是蘭考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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