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罕帖木兒,蒙古語意為“白鐵”,其家族可追溯至阿爾泰山的乃蠻部。1206年乃蠻部被成吉思汗征服后,其曾祖闊闊臺以探馬赤軍身份隨元軍南下,最終定居河南沈丘(今安徽臨泉)。這個突厥語族的后裔,自幼浸潤漢文化,“修眉覆目,左頰有三毫”,七尺之軀下藏著一顆儒生之心。他曾在至六年(1346年)參加科舉,雖未及第,卻在鄉里以“慨然有當世之志”聞名。他們家徹底漢化了,取漢姓“李”,因此史書上也被稱為“李察罕”!
![]()
李察罕命運的轉折始于至正十一年(1351年)五月。當劉福通的潁州紅巾軍席卷中原時,這位本可能成為名相的讀書人,在距離起義中心僅百里的沈丘,目睹了蒙古色目精銳“阿速軍”的慘敗。次年春,他散盡家財,召集數百沈丘子弟,開始搞起地主團練武裝。并與羅山縣典吏李思齊合兵,夜襲羅山。
豫南寒風刺骨,沈丘儒生察罕帖木兒立于羅山城下,身后五百鄉勇皆著白布纏臂以為標識。他展開《孫子兵法》竹簡,對李思齊道:"賊恃眾輕我,當效昆陽之戰,以奇制勝。"遂令士卒持火把繞城疾走,自率精銳攀云梯破南門。黎明時分,羅山城門洞開,紅巾軍潰逃時竟將《四書集注》遺落帥案——這位蒙古化的乃蠻后裔,以科舉落第之身初顯將才。《元史》載:"同設奇計襲破羅山,事聞,授中順大夫、汝寧府達魯花赤。"此役不僅獲元廷認可,授其汝寧府達魯花赤之職,更在民間傳為"白袍將軍夜讀兵書破賊"的傳奇。讓中原豪杰紛紛來投,一支萬人規模的“義兵”就此崛起。從此,成為劉福通紅巾軍的終身噩夢。
![]()
至正十六年(1356年)秋,陜西潼關城頭殘陽如血。察罕帖木兒率軍追擊紅巾軍李武、崔德部,趁夜奇襲靈寶城,斷其糧道。紅巾軍渡黃河欲取平陸,卻遭察罕鐵騎伏擊于安邑南原,伏尸百余里,鮮血染紅汾河灘涂。此役后,紅巾軍西路軍元氣大傷,察罕卻未止步,次年春轉戰關中,于鳳翔城外設下連環伏擊圈。當白不信、李喜喜的十萬大軍涌入預設戰場,察罕以火銃齊發破其先鋒,再以重甲騎兵“如墻而進”,紅巾軍潰退時“棄甲填壑者三十里”,關隴大地自此盡歸元軍。
![]()
至正十九年(1359年)的汴梁之戰,堪稱李察罕軍事生涯的巔峰。此時的劉福通擁韓林兒為帝,建都汴梁,號稱擁兵百萬。李察罕駐馬朱仙鎮,效法張巡守睢陽之策,采取“鎖城戰術”,沿汴水筑連營百余里,先掃清外圍,再以水陸并進之勢圍困汴梁整整九個月。盛夏時節,李察罕望著汴梁城頭"虎賁三千,直抵幽燕"的旗幟冷笑。很快,城中“人相食,尸骸塞井”,紅巾軍烹煮皮革為食,甚至拆毀宮殿梁柱充作柴薪。慘狀傳至元軍大營,李察罕果斷親率鐵騎破城,將龍鳳政權逼退安豐。此役不僅繳獲“車萬輛、馬三千”,更以“市不易肆”的軍紀贏得民心。《元史·察罕帖木兒傳》詳述:"結陳待之,以死生利害諭士卒。會大風揚沙,自率猛士鼓噪奮擊,追殺十余里。"
![]()
破城之日,部將欲屠城泄憤,察罕厲聲喝止:"吾為朝廷戡亂,非為造孽!"遂單騎入城撫民,汴梁父老焚香跪迎,此景被元廷畫師繪入《平寇圖》進獻順帝。
更具戰略意義的是他對山東的平定。至正二十一年(1361年),他分兵三路橫掃齊魯,以“剿撫并用”之策令田豐、王士誠等紅巾軍悍將相繼歸降。察罕在濟南城下擺出"圍三闕一"古陣,卻暗中命王保保伏兵鵲山。當濟南城破時,守軍“炊骨而食”的抵抗持續三月,最終被其用“焚馬矢揚煙”的疑兵之計瓦解。當田豐部突圍至黃河灘涂,忽聞四面胡笳聲起,元軍鐵騎踏浪而來,四面圍住亂射,紅巾軍大敗。《洛陽古今談》載其戰術:"焚馬矢營中如炊煙,賊疑援至遂降。"
![]()
至次年夏,山東僅剩益都孤城,圍城戰成為英雄末路。李察罕卻在此迎來命運的黑色幽默。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六月,田豐不堪元軍的圍困,表示要投降。據《元史紀事本末》載,田豐詐降時曾獻“修繕營壘圖”,察罕竟在圖上朱批:“此誠良策,當速行之。”李察罕如此肯定田豐是真得要投降,大喜過望之下毫無防備,僅率二十幾騎去田豐大營受降。部下曾力諫:“豐反復小人,不可信!”這位篤信"王道感化"的統帥卻以“昔光武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人人而防之”回應。
入營后,田豐假意虛與委蛇,宴飲間,刺客王士誠假借獻酒突襲,一彎刀砍中李察罕之肩。李察罕左頰三毫怒豎,血染戰袍猶喝:"豎子負我!"這位曾殲滅百萬紅巾的名將,竟因失血過多死于益都城下。《元史》痛陳:"豐既謀變,請察罕行觀營壘,遂為士誠所刺。"
![]()
彌留之際,他手指東方喃喃:"擴廓...滅賊...",未盡之言隨邙山晚風飄散。察罕之死震動寰宇,《洛陽古今談》載其死前夜“白氣如索長五百丈貫紫微垣”,元順帝輟朝三日,泣曰:“山東失柱石矣!”汴梁百姓自發設衣冠冢。諷刺的是,其養子擴廓帖木兒(王保保)破城復仇時,將田豐“活摘心肝”祭奠的場景,恰似其生前雷霆手段的延續。民間記憶更添悲愴色彩。洛陽苗南村墓前石翁仲,每逢陰雨便現血痕,老農言此乃“忠魂泣元祚”。
民間傳說為這段歷史增添了神秘色彩。據《洛陽古今談》載,李察罕遇刺前夜,天現“白氣如索長五百丈”,元順帝驚呼“山東必失良將”;而在金庸筆下,他化身《倚天屠龍記》中趙敏之父汝陽王,與明教周旋的權謀形象深入人心。趙敏之父汝陽王殞命少林寺,或許正是對這段歷史最浪漫的哀悼——現實中的察罕雖未死于江湖仇殺,但其“推心置腹終成讖”的結局,比小說更具宿命感。真實的李察罕其實更似元末曹操——既以“匡扶社稷”自居,又擅用私兵擴張勢力,其與孛羅帖木兒的軍閥混戰,早已將元廷權威碾作齏粉。
![]()
在江南,另一個梟雄正因察罕而輾轉難眠。至正二十一年(1361年)夏,朱元璋派使者汪河赴汴梁示好,獻《乞和書》。親筆信中“結援”二字暗藏玄機。察罕覽畢大笑:"豎子欲效勾踐乎?"卻在回信中附贈《武經總要》,暗示其韜略深淺。這段博弈被明人錢謙益評為:"太祖之畏察罕,猶光武之憚隗囂。"當元廷遣戶部尚書張昶攜“江西平章”官印招安時,朱元璋扣下使者靜觀其變——這與其說是猶豫,不如說是對察罕軍力的恐懼。史載朱元璋曾嘆:“察罕若在,吾安得至此!”
![]()
轉機出現在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六月。察罕死訊傳至應天,朱元璋擲杯大笑:“天下無人矣!”他立即斬殺元使,重新豎起反元的大旗,開始肆無忌憚地與陳友諒開戰,啟動統一南方的步伐。七年后,當明軍鐵騎踏過汴梁,朱元璋竟親赴察罕墓前祭拜,親撰祭文:"卿首倡義旅,克復汴蔡...惜乎中道而殞。”祭文中“忠心昭如五曜”的贊譽與“志少盈”的批判交織,道盡這位對手的復雜情感。朱重八撫摸斷碑嘆道:“使卿不亡,朕豈得衣此袞冕?”“忠未終而奸未顯,壽不期年。”
![]()
而擴廓帖木兒退守漠北后,更成為明朝“終世不得高枕”的噩夢,朱元璋親自寫信給王保保,贊其為“天下奇男子”,恰是對察罕軍事遺產的變相肯定。為了勸降這位察罕帖木兒的義子,他甚至在俘虜了王保保的妹妹后,命令下屬接到南京予以優待。
這位兼具儒家理想與蒙古悍勇的末世名將,其悲劇恰似北齊蘭陵王——以光明始,以陰謀終。當他的佩刀"白虹"折斷在益都城頭,一個時代也隨之傾覆。。他死后六年,元順帝北遁草原,而朱元璋在祭文中預言成讖:“忠未終而奸未顯,壽不期年。”這位本可能改寫歷史的梟雄,最終倒在內訌與背叛中,其悲劇性恰在于:他既是舊秩序的捍衛者,又是新軍閥的開創者;既以儒學修身,又以鐵血立威。當洛陽邙山下的墓冢在民國淪為駐軍靶場時,石翁仲執笏而立的身影,仍在訴說著一個帝國挽歌中的將星傳奇。
![]()
歷史的吊詭之處在于:若察罕不死,元明鼎革或未可知;而正是他的隕落,成就了朱元璋“驅逐胡虜”的偉業。當我們在洛陽苗南村的荒草叢中尋覓那座15米高的封土時,或許會想起錢謙益的評斷:“察罕一死,天意灼然歸我明矣。”這既是英雄的挽歌,也是時代巨輪的無情注腳。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