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豬”三個字,我刷到的時候差點把豆漿噴手機屏上——這年頭,誰還為一口殺豬菜求人?結果點進去一看,合川姑娘呆呆說爸媽老了,兩百斤黑豬怕按不住,真就發了個定位:來幫個忙,管飯。我尋思這得是多野的團圓局,順手滑走。三天后,同個定位被擠成春運現場,一千多號人把村口水泥路踩成面兒,文旅局的大喇叭循環播放:歡迎體驗非遺年豬飯。我人都傻了。
我連夜開車過去,導航顯示前面還有四百多輛車。夜里十一點,村道兩邊全是帳篷,有人打地鋪,有人開直播,標題統一寫著“真人版年豬懷舊”。呆呆家門口那棵黃桷樹下,豬被捆成粽子,旁邊排隊拍照的隊比做核酸還長。她爸端著茶缸勸:輕點拍,豬害怕。沒人聽,閃光燈噼里啪啦,豬叫聲混著“家人們刷火箭”此起彼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大家不是來幫按豬,是來按自己那點快被城市磨平的鄉愁。
![]()
天沒亮,殺豬盆支起來。會手藝的大叔刀起刀落,血接滿鋁盆,旁邊幾個穿漢服的小姐姐湊過去擺拍,裙擺沾了血,尖叫聲比豬還大。熱氣一冒,院子真有了年味:有人劈柴,有人擇蔥,有人把現灌的血旺直接捧手里取暖。呆呆媽把圍裙系我腰上:小伙子,會切墩不?我剁肉剁得手腕發酸,卻聽見旁邊兩個網紅小聲嘀咕:素材夠了,吃完撤,下午還有洪崖洞打卡。鍋里咕嘟咕嘟,我心口卻涼半截——原來熱鬧也能像流水席,吃完抹嘴就走。
![]()
中午開席,三十張八仙桌從堂屋擺到田坎。我端著一碗刨鍋湯,蹲在路邊吃,眼前閃過無數手機。有人把剛出鍋的酥肉舉過頭頂,只為讓鏡頭先吃;有人把紅包碼貼在腦門,掃碼才能夾一塊排骨。呆呆端著飯盆到處勸:多吃點,別客氣。她鞋面沾滿泥巴,笑卻比誰都真。我順口問:累嗎?她咧嘴:累,可心里滿。說完轉身去收碗,背影瘦得像根柴火,卻撐起了整場人間煙火。
![]()
散場比我想象中更快。太陽剛斜,車隊啟動,塵土飛得比鞭炮還響。我留下幫收拾,院子里全是踩扁的易拉罐、碎紅的鞭炮衣,還有被隨手丟的一次性麥克風。呆呆媽彎腰撿垃圾,腰像斷了一樣直不起來。我拎起一袋廚余,里頭混著半個直播打光燈罩,亮得刺眼。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網絡能把千里外的善意快遞過來,也能把“到此一游”刻得比刀還深。人情味最經不起圍觀,一圍觀就餿。
![]()
我走的時候,豬已經變成一排罐頭,整整齊齊碼在廚房角落。呆呆塞給我一罐血腸,說路上吃。我摸著尚有余溫的鐵皮,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殺完豬鄰居們自動留下洗碗掃地的場景——沒人喊,也沒人走。車開出村口,后視鏡里呆呆一家人站在壩子上揮手,越來越小,卻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腦子里。熱鬧是他們的,也是我們的,可最后掃地的永遠是主人。
![]()
回程高速上,我把那罐血腸開了,咸香沖鼻,眼淚差點掉下來。原來我們奔波千里,不是為一口肉,是想確認自己還能被需要、還能不計較地出把力氣。可惜流量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像蝗蟲過境,啃光溫度。下次再看到“求幫忙按豬”的帖子,我還會去,但會先把手機放車里——幫完再拍照,才算真幫。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