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王堆醫學里的煙火氣丨國醫湘聲·觀察

【導語】馬王堆醫學文化，不僅是一部醫學寶典，更是一種生活的藝術，它指導我們在自然中尋找和諧，在紛擾的生活中尋求身心的平衡與健康。

在中國考古學界一直流行著這樣一個說法，叫作“北有兵馬俑，南有馬王堆”。

1973年，長沙馬王堆漢墓的開啟，如同一道穿越時空的光，照亮了西漢初期一個貴族家庭的往昔——琳瑯滿目的漆器、薄如蟬翼的素紗襌衣……同時令世人震撼的，還有那些重見天日的竹簡與帛書。

如果說兵馬俑展現的是大秦帝國的赫赫軍威，那么馬王堆醫書承載的，則是漢代乃至更早先民對生命本身細膩而溫暖的關照。12萬余字的佚籍中，10多種古醫書悄然現身，它們并非高深的玄奧理論，而是涵蓋醫經、經方、導引、房中、胎產等全方位的“生命實用指南”。

這些醫書如同一幅幅生動的生活畫卷，記錄著2000多年前的中國人如何飲食、如何運動、如何安寢、如何調理身心，傳遞出古人“如何好好生活”的養生智慧，如今讀來依舊新鮮而生動。

不只“醫學”，還是“生活”

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古醫書及與醫學相關的中藥、器具等，構成了馬王堆醫學文化的主要內容。

全國政協委員、湖南中醫藥大學教授何清湖介紹，學界考證發現，多部馬王堆出土醫書的成書年代早于《黃帝內經》，是目前保留和重現中國古代早期醫學發展水平的最真實、最直接的證據，因而具有重要的文化探源意義和醫學傳承價值。

與后世體系嚴密的皇皇醫典不同，馬王堆醫書充滿了“人間煙火氣”。它關心的不是高深莫測的理論構建，而是生命日常中切切實實的問題。

馬王堆漢墓帛書《五十二病房》。

帛書抄錄的《五十二病方》是一種久已亡佚的醫學專著，共1萬余字，因卷前目錄列有52種疾病的標題而得名。現存醫方總數為283個，用藥達247種之多，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最早的醫方書。其中，記錄有治療疥癬、痔瘡、毒蛇咬傷、小便不通等具體病痛的方藥，用的是隨處可見的草木，相當于當時民間醫療經驗的匯編。

而《養生方》《雜療方》則更像一本家庭健康指南，教人們如何通過食物、藥物來強壯身體、增強體力、養護容顏。如今我們常吃的甜酒沖蛋，正源于《養生方》中一款養顏方。湖南省健康服務業協會中醫膏方分會副理事長薛麗君表示，不要小看這碗甜酒沖蛋，雞蛋和甜酒在古人眼中是養顏的重要物質，這種將美味與養生自然結合的理念，至今仍在我們的餐桌上傳續。

最引人入勝的，莫過于那幅彩繪的《導引圖》——44個人物，男女老少，或伸展，或屈蹲，模仿著熊、鳥、猿等動物的姿態，生動的圖像配以簡練的名稱，堪稱當時的“全民健身操”。《導引圖》也是中國迄今發現的最早的健身圖譜和氣功養生文獻。

《導引圖》所繪的是導引行氣方法，開創了我國氣功導引的先河。

湖南中醫藥大學教授陳小平表示，馬王堆醫學文化開創了中醫藥養生理念的先河。《十問》《養生方》《雜療方》和《導引圖》等在很大程度上豐富了古代養生文獻的內容，為人們了解古代養生文化提供了重要參考。

比如關于飲食養生與房中養生，《五十二病方》提出，很多疾病可“以食治之”或“以食養之”。在飲食過程中，要調配五味、合理烹制，這與之后《黃帝內經》的“五谷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氣味合而服之，以補精益氣”膳食配制原則有異曲同工之美；《十問》《合陰陽》和《天下至道談》等則視房中養生為“天下至道”，這些文獻是迄今發現最早的性醫學專著。

除養生學思想以外，馬王堆醫學文化還廣泛涵蓋藥物學、方劑學、經絡針灸學，以及骨傷科、男科、胎產生殖理論、祝由療法等中醫臨床各科診療知識，為中醫經絡學、脈學、方藥學、保健學及性醫學的溯源提供了更為久遠的可考文獻資料。

“中醫和中國古代哲學息息相關，傳統養生智慧講究天人合一、順其自然。”湖南省中醫藥研究院黨委書記、院長葛金文認為，馬王堆出土的醫書把中國醫學至少往前推了三百到五百年。我國現存最早的理論體系較完整的醫學著作是《黃帝內經》，而它是在漢朝以后完善的。馬王堆出土的醫書不僅早于《黃帝內經》，更直接影響了后世中醫理論的形成和發展。

在何清湖看來，馬王堆漢墓的發現，如同打開了一扇窗，讓我們得以窺見馬王堆醫學文化的博大精深。從經脈學說的源遠流長，到出土竹笥中的飲食智慧；從《導引圖》中古人與能量的和諧互動，到那些防病治病的草藥與香料的獨特功效；從房中養生的兩性和諧之道，到起居調攝的健康追求；從聚精、養氣、存神的健康理念，再到“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

馬王堆醫學文化，不僅是一部醫學寶典，更是一種生活的藝術，它指導我們在自然中尋找和諧，在紛擾的生活中尋求身心的平衡與健康。

根植湖湘，顯“利民”屬性

馬王堆醫學里的“煙火氣”，并非憑空而來，它植根于湖湘大地的自然環境與人文土壤之中，是從這片土地上生長出的生存智慧與生活哲學。

湖南，自古被稱為“卑濕之地”，《史記·貨殖列傳》中即有“江南卑濕，丈夫早夭”的記載。這種多雨潮濕、瘴氣易生的地理氣候，造就了馬王堆醫學獨特的重陰養生思想。

另一方面，湖南北納洞庭，四水匯流，氣候溫潤，物產豐茂，自古便是“魚米之鄉”，也為眾多草本藥材提供了生長的沃土。這種獨特的自然環境，直接塑造了馬王堆醫學務實、應地、利民的鮮明特征。

馬王堆漢墓出土的藥枕。

從“治已病”到“防未病”，從服用藥物到優化環境，馬王堆醫學文化傳遞出的古人所踐行的，正是一種全方位、生活化的健康管理。

陳小平表示，馬王堆醫學發端于楚國時期的長沙，其豐富的養生經驗和方法充分呈現了我國歷史上“文景盛世”時期健康養生文化的真跡與真象，展現了我國古代文化的輝煌，保存了一個極為難得而生動的地域文化典型。

因此，馬王堆醫學的煙火氣，是湖湘先民在與自然環境共處、在日常生活實踐中摸索出的健康之道。它從湖湘的山水、氣候、物產中汲取營養，又回應著這片土地上人民最真切的生命需求。這份根植于水土的醫學遺產，不僅是湖湘中醫輝煌歷史的源頭活水，也為今天乃至未來探索地域性、生活化的健康模式提供了深刻啟示。

《馬王堆醫學文化》，何清湖 主編。

正如何清湖在《馬王堆醫學文化》一書中總結道，以馬王堆漢墓出土醫書為核心的馬王堆醫學文化，是湖湘大地的一顆璀璨明珠。獨特的自然地理環境，休養生息的民本政治，以及“貴生”“尊生”的社會思潮，共同孕育了地域特色顯著、民生內涵深厚、人文色彩鮮明的馬王堆醫學文化。

20世紀70年代以來，隨著國內外學界對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和醫簡的研究不斷深化，經過半個世紀的挖掘、整理、提高和轉化，馬王堆醫學文化已成為中國地域中醫藥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和典型代表。

馬王堆醫書的出土，更凸顯了長沙作為歷史文化名城的地位，也豐富了湖湘中醫文化的內容，讓世人看到了湖湘中醫輝煌的歷史。這種立足水土、關切民瘼、知行合一的文化特質，正是湖湘文化精神在早期醫學領域的鮮活映照，也為后世湖湘醫家“致知力行、經世致用”的學術風骨埋下了深遠的伏筆。

古法新用，煥新千年智慧

馬王堆醫學的生命力，遠不止于封存于古籍與文物中的歷史價值。其最動人的篇章，在于穿越千年時光，在當代生活與科技浪潮中，被重新“喚醒”、轉化與創新，展現出歷久彌新的強大活力。

馬王堆醫學的“活化”，首先體現在對傳統養生理念與方法的現代傳承與轉化上。源于《導引圖》的“馬王堆導引術”，經過系統研究與科學編創，已作為特色體育項目，成為湖南中醫藥大學學子的必修課。由湖南“中醫五老”李聰甫、歐陽锜、劉炳凡等前輩依據馬王堆“精氣神”養生理念研發的“古漢養生精”，至今仍是廣受市場歡迎的養生產品，證明了古老方藥智慧在現代轉化中的巨大潛力。

其次，馬王堆醫學文化正以更豐富的形態融入當代文化創意與日常生活。

馬王堆漢墓出土的藥枕、香囊、熏爐，其蘊含的“聞香祛病”、環境養生的理念，直接啟發了“千金養生枕”系列文創產品及現代香薰養生產業的開發。人們今天用精油芳療來舒緩壓力、改善睡眠，其原理與古人用佩蘭、花椒熏香以辟穢安神一脈相承。

在馬王堆古方的產業化道路上，長沙市政協常委、湖南醫藥集團中藥材有限公司執行董事、總經理申志華正在帶領團隊做全面系統的研究和探索。在他看來，“馬王堆出土的中藥材，如佩蘭、花椒、高良姜、茅香，多為辛香發散、祛濕辟穢之品；熏爐、香囊、藥枕的廣泛使用，正是為了改善室內環境，驅散濕濁，預防疾病。這不是單純的醫療行為，而是一種主動適應和改造生活環境的生活方式。”

馬王堆醫學文化不僅是珍貴的歷史遺產，更是中醫藥創新與產業發展的靈感源泉。申志華表示，馬王堆醫學文化的現代轉化，要以科技賦能傳統，以產品承載文化。讓這些千年古方穿越歷史河流，真正的活起來、火起來，走進現代生活，用全程可溯源的道地藥材保障好功效，有很大的產業價值、文化價值和質量價值。

馬王堆系列叢書首發儀式 攝影 劉伊婷。

更具前瞻性的探索，是讓古老智慧與前沿科技對話。何清湖等學者提出，借助人工智能技術儲存、分析、挖掘馬王堆出土的海量方劑與文獻數據，甚至模擬方劑作用，構建“數字醫典”，讓古籍中的智慧以智能化、可交互的方式“活起來”。利用全息投影、互動屏幕等數字技術，可以全景沉浸式展示古醫書修復成果與導引功法，將其轉化為年輕人喜聞樂見的文化消費與健康體驗新場景。2024 年上線的“馬王堆醫學網”及相關紀錄片、文化短劇的推出，則系統性地推動了這一寶貴遺產的數字化傳播與國際交流。

可見，馬王堆醫學的“古法新用”，是一條從學術研究到教育傳承，從產品轉化到文化創意，最終邁向數字化與智能化創新的立體路徑。這份源自生活實踐的古老智慧，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和力與創新力，重新參與構建現代人的健康生活方式，生動詮釋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永恒命題。

不僅屬于中國，更屬于世界

“馬王堆醫學文化的智慧不僅屬于中國，更屬于全世界。”何清湖介紹，中醫藥作為中華傳統文化對外交流互鑒的重要窗口，當前已傳播至近 200 個國家和地區，成為中國與世界各國共同增進健康和人類福祉、維護世界和平、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載體。馬王堆醫學文化依托世界知名歷史文化遺產馬王堆漢墓，具有跨文化傳播的影響力。它所承載的不僅是中國古代先民的健康智慧，也是人類在面對生命、健康與疾病等共同命題時，所探索出的早期解決方案之一。

正如中醫藥整體作為“一帶一路”人文交流與健康合作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針灸等療法已被眾多國家所認可。馬王堆醫學文化中豐富的經絡理論與早期診療經驗，正是這一偉大傳統的重要歷史源頭。

《馬王堆導引術》基礎功法集訓瑞士格拉魯斯學員結業合影。

而源自《導引圖》的養生功法，以圍繞脊柱的屈伸旋轉為核心設計，舒緩而有效，不僅能緩解現代人普遍的頸肩腰背勞損，更在“一帶一路”倡議下傳播至法國、意大利、瑞士等國，成為國際友人感知中國養生文化的生動載體。

與此同時，現代科技為這份古老智慧的全球共享架設了新的橋梁。通過數字化、影像化的方式，馬王堆的醫書、導引圖、醫藥文物得以跨越語言障礙，生動地呈現在世界面前。學者們所探討的利用人工智能等技術對海量方劑文獻進行深度挖掘，其成果未來也可能通過國際合作平臺，為全球傳統醫學研究貢獻力量。

葛金文說，馬王堆醫學文化是“文化自信”的驅動力，它不僅是中醫藥發展的歷史見證與學術載體，還承載著中華民族的偉大民族精神與豐富健康智慧，是連接古今和中外的橋梁。要從深化文獻研究、拓展國際合作、創新傳承方式、加大教育普及力度等多個方面發力，講好馬王堆醫學文化故事、傳承和弘揚馬王堆醫學文化，為湖南省中醫藥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

讓馬王堆醫學文化“活起來”并“走出去”，不僅是為了傳承自身文明，也是為了能夠與其他醫學體系相互啟迪，共同為應對全人類的健康挑戰貢獻一份東方智慧。

文 | 政協融媒記者 吳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