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三十里有處坳口,喚作山門。這地方依山傍水,山門前一條小溪蜿蜒而過,溪邊散落著幾十戶人家,多是世代耕種的農(nóng)戶。山門里住著一位老嫗,鄉(xiāng)鄰們都喚她山門姥姥。姥姥年輕時也是個利落人,只可惜命苦,二十出頭便沒了丈夫,獨自一人拉扯著唯一的兒子李栓長大。
都說寡母養(yǎng)兒多嬌慣,姥姥對李栓便是如此。家里但凡有點好吃的、好用的,全緊著兒子。可這李栓偏生是個白眼狼,長到十五六歲便性情暴戾,對母親動輒呵斥,稍不順心就摔盆砸碗。等到成年娶妻,姥姥本以為能享點清福,沒成想這李栓對妻子王氏尚可,對老母親卻愈發(fā)忤逆。
王氏是鄰村的姑娘,性子溫順,為人賢惠。嫁過來后,見婆婆日夜操勞還受丈夫苛待,心中頗為不忍,平日里總是偷偷接濟婆婆,替婆婆分擔家務。成婚一年后,王氏生下一個大胖小子,姥姥喜不自勝,眉眼間總算有了些笑意。孩子周歲這天,王氏特意蒸了白面饅頭,姥姥更是一早便起來,想著給小孫子熬一碗香甜的小米粥。
那天天寒,北風順著門縫往里灌,姥姥攏了攏單薄的棉襖,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灶火熊熊燃起,映得姥姥滿是皺紋的臉通紅。鍋里的小米粥漸漸煮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順著鍋蓋的縫隙往上竄。姥姥怕粥溢出來,又想著抱小孫子來看看熱鬧,便轉(zhuǎn)身進了里屋。
小孫子剛睡醒,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打量,見姥姥進來,咧著嘴笑出了兩顆小牙。姥姥小心翼翼地抱起孫子,小家伙身子軟乎乎的,姥姥用棉襖裹緊了,才一步步往灶房走。此時鍋里的粥已經(jīng)沸得厲害,湯汁順著鍋蓋邊緣往外涌,眼看就要澆到灶臺上的干柴上。
姥姥心里一急,抱著孫子便往前湊,伸手就要去掀鍋蓋。可她年紀大了,力氣本就不足,懷里又抱著孩子,動作難免遲緩。就在她的手剛碰到鍋蓋的瞬間,鍋里的沸湯猛地往上一竄,濺起的熱氣直撲向懷里的孩子。小家伙受了驚嚇,突然身子一挺,手腳亂蹬起來。姥姥一時沒抱住,只聽“噗通”一聲,孩子竟直直掉進了滾燙的粥釜里。
“我的乖孫!”姥姥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伸手去撈,可剛碰到沸水就被燙得縮回了手。她慌亂間打翻了旁邊的水桶,冷水潑進釜里,發(fā)出“滋啦”的聲響,可一切都晚了。王氏聽到動靜跑進來,看到眼前的景象,當場腿一軟跪倒在地,淚水瞬間涌了出來。
哭了半晌,王氏猛地回過神來,想起丈夫李栓馬上就要從鎮(zhèn)上回來,他本就性情暴戾,若是知道兒子沒了,還不得把婆婆生吞活剝了。王氏趕緊爬起來,抹了把眼淚,對癱坐在地上的姥姥說:“娘,你快別哭了,栓子要回來了,這事不能讓他知道,你趕緊回外家避一避,等我慢慢跟他說。”
姥姥早已嚇得沒了主意,聽王氏這么說,只能哆哆嗦嗦地起身。王氏找了件厚實點的衣服給姥姥穿上,又塞了幾個饅頭在她手里,囑咐道:“娘,你路上小心點,到了外家跟舅母好好說說,先住些日子,等栓子氣消了我再去接你。”說完,便扶著姥姥從后門出去,目送她往村外的方向走去。
沒過多久,李栓果然回來了。他一進門就大聲嚷嚷:“我兒子呢?快抱來讓我看看。”王氏強忍著悲痛,走上前低聲說:“栓子,你別著急,孩子……孩子剛才突然得了急病,沒挺過來。”李栓愣住了,眼睛一瞪:“你說啥?早上出門還好好的,怎么就沒了?”
“是急病,來得太突然了。”王氏低下頭,聲音哽咽,“娘年紀大了,受不了這個打擊,哭暈過去好幾次,我讓她先回外家歇歇,等過些日子再回來。”李栓聽了,臉上滿是不悅,怏怏不樂地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fā)。他倒不是多心疼孩子,更多的是覺得自己的香火斷了,臉上無光。
正在這時,隔壁的張婆端著一碗雞蛋羹走了進來,她是聽說孩子沒了,特意來安慰王氏的。張婆是個心直口快的人,進門就嘆了口氣:“唉,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一個娃娃,就這么沒了。老姐姐也是可憐,失手把娃掉進鍋里,心里肯定比誰都難受,這事兒也不能全怪她,畢竟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
“你說啥?”李栓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是我娘把娃害死的?”張婆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捂住嘴:“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隨口說說。”可李栓已經(jīng)紅了眼,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臉上滿是暴戾之色。王氏見狀,趕緊上前勸說:“栓子,你別聽張婆胡說,不是那樣的。”
可李栓哪里聽得進去,他心里的怒火瞬間被點燃,恨不得立刻找到母親算賬。但他轉(zhuǎn)念一想,母親現(xiàn)在在外家,若是直接鬧過去,怕是會被人笑話。于是他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臉上漸漸恢復了平靜,只對王氏說:“我去外家把娘接回來,畢竟她年紀大了,在外家也不方便。”
王氏見他神色平靜,以為他是氣消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氣,叮囑道:“你路上小心點,別跟娘置氣。”李栓“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走了。出門后,他徑直走到村頭的鐵匠鋪,借了一把鋒利的短刀,藏在懷里,然后朝著外家的方向走去。
姥姥的外家在鄰村,離山門有十幾里路。她一路跌跌撞撞,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到。舅母見她來了,趕緊迎了上去,見她神色慌張、滿臉淚痕,便問:“老姐姐,你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姥姥一見到舅母,再也忍不住,哭著把事情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
舅母聽了,也是連連嘆氣:“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也不是故意的。既然來了,就先住下,好好歇歇。”此時,姥姥的表妹秀兒也過來了,秀兒是個心思細膩的姑娘,她見姥姥哭得傷心,心里便有了幾分猜測。
沒過多久,李栓就到了外家。他一進門,就對著姥姥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娘,我來接你回家了。”秀兒在一旁仔細打量著李栓,見他眼神躲閃,神色不善,嘴角的笑容也十分勉強,心里頓時警鈴大作。她悄悄拉了拉母親的衣袖,低聲說:“娘,你看姐夫的神色,不對勁。姥姥這次回去,怕是要出事。不如讓姥姥在這兒多住幾天,等姐夫的怒氣消了再回去。”
舅母卻不以為意,擺了擺手:“你想多了,他再怎么著也是老姐姐的兒子,難道還能對自己的親娘動手不成?再說了,老姐姐在外家住久了,也不是回事,還是跟他回去吧。”秀兒還想再勸說,舅母卻已經(jīng)轉(zhuǎn)身去安排姥姥收拾東西了。
秀兒沒辦法,又湊到母親身邊說:“那至少派個傭工送送他們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舅母笑著說:“不用那么麻煩,十幾里路,很快就到了,兒子送母親回家,天經(jīng)地義,哪用得著傭工。”秀兒見母親執(zhí)意如此,也只能作罷,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禱,希望不會出事。
就這樣,姥姥跟著李栓出發(fā)了。一路上,李栓一言不發(fā),腳步飛快,臉色陰沉得可怕。姥姥心里不安,小心翼翼地問:“栓子,你不怪娘嗎?”李栓沒有說話,只是腳步更快了。走到一處偏僻的山坳時,李栓突然停下了腳步,轉(zhuǎn)過身來。
姥姥見他轉(zhuǎn)過身,正想再說點什么,卻見李栓從懷里掏出了那把短刀,眼神冰冷地看著她:“你這個老東西,把我的兒子害死了,你還有臉活著?”姥姥嚇得連連后退,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哭著哀求:“栓子,娘不是故意的,娘知道錯了,你饒了娘吧。”
“饒了你?我的兒子都沒了,誰來饒我?”李栓臉上滿是猙獰之色,他一步步走上前,不顧姥姥的哀求,舉起短刀就刺了下去。姥姥慘叫一聲,倒在了血泊中。李栓殺了母親后,心里的怒火并沒有平息,反而更加煩躁。他看了看四周,見沒有人,便把姥姥的尸體拖到山坳深處,用石頭草草掩蓋了一下,然后轉(zhuǎn)身就回了家。
沒過幾天,就有人在山坳里發(fā)現(xiàn)了姥姥的尸體,報了官。縣令得知后,趕緊派人去調(diào)查。經(jīng)過一番詢問,很快就鎖定了嫌疑人李栓。衙役們將李栓抓捕歸案,李栓見事情敗露,也只能如實招供。
縣令聽了李栓的供詞,心里也犯了難。這李栓忤逆不孝,失手殺子后又殺害生母,情節(jié)極其惡劣。若是如實判決,怕是會被上級認為自己治理無方,影響自己的前程。思來想去,縣令決定草草結(jié)案,以重刑威懾百姓,也免得事情鬧大。
于是,縣令當堂宣判,將李栓重打八百鞭。衙役們得了命令,毫不留情地朝著李栓身上打去。每一鞭下去,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李栓一開始還能慘叫幾聲,后來漸漸沒了聲音,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八百鞭打完,李栓的皮肉已經(jīng)碎得不成樣子,奄奄一息,但還有一口氣在。
縣令見他還沒死,皺了皺眉,下令道:“此等忤逆之子,死不足惜。挖個坑,把他倒著埋了,讓他永世不得超生。”衙役們趕緊按照縣令的吩咐,在衙門外挖了一個深坑,然后把李栓的身子倒過來,頭朝下埋了進去。
事情傳開后,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們都議論紛紛。有人說李栓罪有應得,忤逆不孝的人就該有這樣的下場;也有人說縣令判案不公,沒有如實審理;還有人感嘆姥姥的命苦,養(yǎng)了這么一個白眼狼。
后來,山門的人們常常會給孩子們講起這個故事,告誡他們要孝順父母,不能像李栓那樣忤逆不孝。而那處埋葬李栓的地方,再也沒有人敢靠近,久而久之,就長滿了野草。人們都說,那是李栓的罪孽太深,連野草都不愿放過他。這個故事也一代代傳了下來,成為了當?shù)丶矣鲬魰缘拿耖g警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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