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被蘇聯一句“你們玩不轉”噎回來的那天，沈鴻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摔：行，那我們自己造。
1957年，北京派出的采購團空手而歸，想買的萬噸水壓機連圖紙都沒摸著。對方理由直白：你們工人連螺絲都擰不穩。這話傳回車間，沒人吭聲，只聽見鐵錘砸在砧板上比平常重三分。
沈鴻當時是機械工業部的小領導，夜里蹲在廠區路燈下翻蘇聯說明書殘頁，白天拉著一群剛摘掉文盲帽子的老工人量尺寸。沒有電腦，算盤珠子噼啪算壓力；沒有大吊車，幾十人喊著號子用滾杠挪鋼錠。最慘的是第一根橫梁澆出來，氣孔像蜂窩，現場安靜得能聽見焊條熄滅的聲音。沈鴻蹲在那根廢梁上抽煙，煙灰落進氣孔里，像給死人撒紙錢。
三年后，12000噸水壓機在江南造船廠一次沖壓成型，比蘇聯原設計多壓出2000噸。那天沈鴻沒上臺剪彩，他躲在人群后面抹眼淚，手里攥著當年被退回來的采購函，紙邊已經磨出毛邊。
后來故事像滾雪球。當初被笑話擰不穩螺絲的那批工人，帶徒弟、再帶徒孫，一路把設備堆到8萬噸。現在全球船廠、電站、化工基地，爭著來買中國壓機，訂單排到三年后。老外聽不懂中文，卻會把“沈鴻”兩個字發音咬得倍兒準，因為合同技術欄里寫著：Shen Hong Standard。
有人算過，如果當年蘇聯肯賣，中國至少省十年。可省掉的也許不只是時間，還有那股“被甩一巴掌就要扇回去”的狠勁。很多時候，骨氣是逼出來的，技術也是。
今晚最后一爐鋼水出爐，火光映著車間墻上褪色的老照片，年輕的沈鴻穿工裝，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旁邊新貼的照片里，8萬噸壓機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它的銘牌上刻著一行小字：1957，我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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