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藥物研發的漫長征途上,無數激動人心的化合物倒在了臨床試驗的沙場上。曾經,我們以為只要分子在試管里對靶點的活性足夠高,就能成為好藥。但殘酷的現實教會了制藥界一個硬道理:一個化合物要在人體內成為藥物,不僅要“打得準”(高活性),更要能“找得到路、站得住腳、待得夠久,最后還得安全撤離”。
這便是藥代動力學(Pharmacokinetics, PK)的核心使命——研究機體對藥物的處置過程。通俗來講,如果藥效學是研究“藥物對機體做了什么”,那么藥代動力學就是研究“機體對藥物做了什么”。
這一過程被經典地概括為ADME:吸收(Absorption)、分布(Distribution)、代謝(Metabolism)和排泄(Excretion)。而連接實驗室里的瓶瓶罐罐(體外 In vitro)與真實的生物體(體內 In vivo)之間的橋梁,正是現代藥物研發中最具挑戰也最迷人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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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將探討如何利用體外ADME的“模擬演習”,去預測和優化藥物在體內復雜的“實戰表現”。
一、ADME——藥物的“人體奧德賽”
一個口服藥物分子吞咽下肚后,它所面臨的挑戰堪比一場史詩級的冒險。人體絕非一個簡單的燒杯,而是一套精密、復雜且充滿了防御機制的生化系統。
1. 吸收(Absorption)
藥物要起效,首先得進入血液循環(除非是局部用藥)。對于口服藥來說,這意味著它必須溶解在胃腸液中,然后穿過腸道上皮細胞這道堅固的城墻。
這里有兩個關鍵因素在博弈:
- 溶解度與滲透性的拉鋸戰:藥物必須有一定的水溶性才能溶解,但又必須有足夠的脂溶性才能穿透細胞膜(磷脂雙分子層)。
- 掌門人與驅逐者(轉運體):腸道細胞膜上不僅有允許藥物被動擴散的通道,還有主動的“攝入轉運體”幫助藥物進入,更有不僅如此,還有像P-糖蛋白(P-gp)這樣惱人的“外排轉運體”。P-gp就像是一個過度盡職的保鏢,一旦發現看著不順眼的“異物”(藥物分子)混進來了,就會毫不客氣地把它扔回腸腔。
2. 分布(Distribution)
一旦進入血液,藥物就開始了全身旅行。但血液并不是一條暢通無阻的高速公路。
- 蛋白結合的陷阱:血液中充滿了各種蛋白質,尤其是白蛋白。許多脂溶性藥物分子極易被白蛋白吸附。這是一個關鍵的知識點:通常只有游離的(未結合的)藥物分子才能穿透組織,到達靶點發揮作用,也只有游離的藥物才會被代謝和排泄。 被蛋白束縛的藥物就像是陷入了泥潭,暫時失去了戰斗力,但也形成了一個緩慢釋放的“儲庫”。
- 組織分布的差異:藥物會根據其理化性質偏向分布在不同的組織。親脂性強的藥物可能在脂肪組織蓄積,而某些藥物可能無法穿透血腦屏障(BBB)進入大腦。
3. 代謝(Metabolism)
為了防止外來化學物質在體內無限蓄積,進化賦予了我們強大的解毒系統,其核心基地就是肝臟。
- CYP450酶系的統治:在肝細胞的內質網上,駐扎著龐大的細胞色素P450(CYP)酶家族。它們的主要任務是通過氧化、還原或水解等反應,給脂溶性的藥物分子加上一個極性的“把手”(如羥基),使其水溶性增加,更容易被排出體外。這個過程稱為I相代謝。
- 結合反應(II相代謝):有時,I相代謝的產物還不夠“解毒”,肝臟會進行II相反應,將葡萄糖醛酸、硫酸鹽等大分子基團“結合”到藥物或其代謝物上,使其徹底喪失活性并極易溶于水。
重點思考:代謝并非總是好事。有時過快的代謝導致藥物還沒起效就被清除;有時代謝的產物(活性代謝物)比母體藥物更強,甚至具有毒性。因此,了解“代謝位點”和“代謝產物譜”至關重要。
代謝酶是有限的資源。當兩種藥物競爭同一種酶(尤其是主要代謝酶CYP3A4)時,就會發生DDI(藥物-藥物相互作用)。
特非那定(Seldane)事件:特非那定是第一個非鎮靜類抗組胺藥,曾是年銷售額超10億美元的重磅炸彈。它是一個前藥,在體內必須經過CYP3A4代謝為非索非那定(Fexofenadine)才能發揮抗過敏作用。 然而,當患者同時服用酮康唑(抗真菌藥)或紅霉素(抗生素)時,災難發生了。酮康唑是CYP3A4的強效抑制劑,它“鎖住”了酶,導致特非那定無法代謝。特非那定的母體藥物在血液中蓄積。不幸的是,特非那定母體(而非代謝物)能阻斷心臟的hERG鉀離子通道,導致QT間期延長,引發致命的尖端扭轉型室性心動過速。 這一機制被發現后,特非那定被迫撤市,其活性代謝物非索非那定后來作為新藥上市 。經查詢摩熵醫藥數據庫可知,該品種于2021年在我國正式獲批。 回看這一藥物迭代史,它徹底改變了監管政策,使得hERG通道篩選和CYP酶抑制實驗成為新藥研發必須通關的“死亡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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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摩熵醫藥數據庫
4. 排泄(Excretion)
吸收、分布和代謝之后,藥物及其代謝物最終必須離開身體。經過肝臟改造的“廢物”,最終通過腎臟(尿液)或膽汁(糞便)排出體外。腎臟就像一個精密的過濾器,它過濾血液,將水溶性的代謝廢物和未被重吸收的原形藥物扔進尿液。腎臟是藥物排泄的主渠道,涉及三個過程:腎小球濾過(被動)、腎小管分泌(主動,利用轉運體)、腎小管重吸收(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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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體外ADME模型——實驗室里的“模擬人生”
現在,我們將目光轉向實驗室。由于直接在動物或人體上測試海量化合物既不道德也不經濟,科學家們開發了一系列巧妙的體外(In vitro)模型,試圖在試管和培養皿中重現人體的ADME過程。這些模型是我們篩選化合物的“漏斗”。
1. 代謝穩定性:預測藥物的“壽命”
為了評估藥物在肝臟中被代謝的速度,我們使用了兩種主要武器:
① 肝微粒體(Liver Microsomes):這是將肝臟勻漿后通過離心分離出的內質網碎片。它就像是一碗濃縮的“CYP酶湯”。我們將藥物丟進去,在特定時間點檢測剩余藥物的濃度。藥物消失得越快,說明其體外半衰期(t1/2)越短,預示著它在體內可能會被迅速清除。
② 肝細胞(Hepatocytes):這是更完整的模型,包含了完整的細胞結構和所有的代謝酶(包括I相和II相)以及轉運體。它比微粒體更接近真實的肝臟環境。
通過計算藥物在這些體系中的“固有清除率(CLint, in vitro)”,我們可以初步判斷這個化合物是屬于“代謝穩定”還是“代謝不穩定”。
2. 滲透性:模擬腸道穿越
為了預測口服吸收,我們需要模擬腸道上皮。Caco-2細胞模型是金標準。這種源自人結腸癌的細胞在培養皿中生長分化,形成類似于小腸上皮的致密單層膜,甚至能表達相關的轉運體(如P-gp)。
通過測量藥物穿過這層細胞膜的速度(表觀滲透系數,Papp),我們可以將化合物分類為高滲透性或低滲透性。如果一個化合物在Caco-2模型中滲透性很差,且又是P-gp的底物,那么它的口服生物利用度很可能不容樂觀。
3. 血漿蛋白結合率:尋找“自由戰士”
如前所述,只有游離藥物才有效。平衡透析法是測定血漿蛋白結合率(PPB)的經典方法。利用半透膜將含有蛋白的血漿和緩沖液隔開,藥物會在兩側達到平衡。通過測定兩側的濃度差,我們可以計算出游離分數(fu)。
重點強調:對于高蛋白結合率(例如 >99%)的藥物,微小的結合率變化(例如從99%變為98%)會導致游離藥物濃度翻倍(從1%變為2%),這可能帶來巨大的療效或毒性差異。因此,準確測定fu至關重要。
三、跨越鴻溝——體外到體內的外推(IVIVE)
現在我們手里有了一堆體外數據:微粒體的半衰期、Caco-2的滲透性、血漿游離分數……但我們最終想知道的是:這個藥給到動物或人身上,清除率(CL)是多少?口服生物利用度(F%)是多少?
這就是體外到體內外推(IVIVE, In Vitro to In Vivo Extrapolation)大顯身手的地方。這是一種基于生理學的數學建模過程,旨在用實驗室數據“算”出體內的表現。
清除率(CL)是PK中最重要的參數,它決定了我們需要給多大的劑量以及多久給一次藥。IVIVE最經典的應用就是利用體外代謝數據預測肝清除率。
這個過程通常基于“充分攪拌模型(Well-stirred model)”。簡單來說,它的邏輯是這樣的:
① 微觀層面:首先,拿到體外測得的固有清除率(CLint, in vitro,單位通常是 μL/min/mg protein 或 μL/min/10^6 cells)。
② 放大(Scaling):利用生理學比例因子(Scaling Factors),將微觀數據放大到整個肝臟。例如,我們知道每克人肝臟大約含有多少毫克微粒體蛋白,或者每克肝臟有多少肝細胞,以及一個標準人的肝臟有多重。通過乘法,我們算出整個肝臟的固有清除率(CLint, liver)。
③ 宏觀層面:最后,考慮肝臟的血流量(Qh)和藥物在血液中的游離分數(fu)。因為只有游離藥物才能被肝臟處理,且處理速度受限于肝臟供血速度。
通過特定的數學公式將這些參數結合,我們就能估算出體內的肝血流清除率(CL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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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IVE雖然強大,但也有局限。它常常會低估實際的體內清除率,因為它可能忽略了肝外代謝(如腸道、腎臟代謝)、轉運體的主動攝取作用或其他復雜的體內過程。因此,它通常作為一種早期篩選工具,用于排除那些明顯不合格的化合物。
四、體內藥代動力學——真相的試金石
無論體外模型多么精妙,IVIVE計算多么復雜,最終的裁決權依然掌握在真實的生物體手中。在藥物發現的后期,我們必須在實驗動物(通常是小鼠或大鼠)身上進行體內(In vivo)PK研究。
1. 實驗設計:靜脈與口服的雙重奏
標準的PK實驗通常包含兩組動物:
- 靜脈注射組(IV):藥物直接打入血管,100%進入循環。這讓我們能看到藥物在體內消除的“本來面目”,從而準確計算清除率(CL)和分布容積(Vd)。
- 口服組(PO):藥物通過灌胃給予,模擬人類服藥。這讓我們能評估吸收和首過效應。
在給藥后的不同時間點(例如5分鐘、15分鐘、1小時…24小時)采集血樣,測定血漿中的藥物濃度,然后繪制出著名的“藥時曲線”(濃度-時間曲線)。
典型的體內藥代動力學(PK)曲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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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解讀PK參數
我們可以得到一系列關鍵的PK參數,它們是評估藥物優劣的硬指標:
- Cmax(峰濃度)與Tmax(達峰時間):這兩個指標告訴我們藥物在體內能達到的最高濃度是多少,以及需要多長時間達到。這對于需要快速起效的藥物(如止痛藥)尤為重要。
- AUC(曲線下面積,Area Under the Curve):這是最核心的指標之一,它代表了藥物在一段時間內我們在血液中能接觸到的藥物總量,也就是“總暴露量”。AUC的大小直接關系到藥物的療效和潛在毒性。
- CL(清除率):單位時間內從體內消除的含藥血漿體積。它是反映機體消除藥物能力的最重要指標。CL = 劑量(IV) / AUC(IV)。高清除率通常意味著短半衰期和低生物利用度
- Vd(分布容積):體內藥物與血藥濃度間的一個比例常數。
- T1/2(半衰期):藥物在體內的濃度降低至一般所需的時間。它由清除率和分布容積共同決定(t1/2 ≈ 0.693 * Vss / CL)。它決定了藥物在體內滯留多久,直接影響我們每天需要吃幾次藥。半衰期太短,可能一天要吃好幾次;半衰期太長,藥物容易在體內蓄積。
- Vss(穩態分布容積):這是一個虛擬的概念,假設藥物在體內均勻分布所需的體液容積。Vss大,說明藥物喜歡跑到組織里去(比如脂肪或肌肉),血液里留得少;Vss小(接近血漿容積),說明藥物大部分都待在血管里。
- F%(生物利用度):藥物進入血液循環的速度和程度。口服生物利用度表示口服藥物進入體循環的藥物量占口服藥物量的百分比。
一個殘酷的現實:很多在體外活性很高的化合物,因為F%太低(比如小于5%)而被淘汰。原因可能是吸收差(過于脂溶或水溶),也可能是首過效應太強(在腸道或肝臟被代謝光了)。
這些參數不僅是冷冰冰的數字,它們共同描繪了藥物在生物體內的動態畫卷:它是如何被吸收進入血液沖向高峰,又是如何隨著肝臟代謝和腎臟排泄而逐漸衰減的。
體內藥代動力學(PK)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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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回顧歷史,早期的藥物發現往往依賴運氣和試錯。但隨著ADME/PK學科的成熟,它已經成為現代藥物研發流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它不再是被動地解釋藥物為什么失敗,而是主動地參與到藥物設計中,指導化學家如何優化分子結構,使其更具備“成藥性”。
既然我們為了篩選出一個好分子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那么如何從法律層面捍衛這份來之不易的資產,就顯得尤為關鍵。
特別是當藥物形態從經典的小分子拓展到復雜的生物大分子時,專利申請的邏輯、保護范圍的界定以及侵權判定的難度都發生了質的變化。在下期文章中,我們來聊聊小分子與大分子藥物的專利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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