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的記憶長河里,有個耐人尋味的現(xiàn)象:那些制造死亡的人,好像總比挽救生命的人,更容易被牢牢記住。
拿破侖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作為橫掃歐洲的軍事統(tǒng)帥,他在戰(zhàn)場上掀起的硝煙,帶走了難以計數(shù)的生命。
![]()
直到今天,這位人物在法國社會依舊充滿爭議——戰(zhàn)爭侵略的野心、近乎獨裁的統(tǒng)治、無休止的權(quán)力擴張,還有一度恢復的奴隸制,都讓他的形象被反復審視、重新評估。
但不管評價如何搖擺,拿破侖始終穩(wěn)穩(wěn)站在歷史的聚光燈下:紀念他的紀念碑拔地而起,描繪他的畫作流傳于世,講述他的書籍和電影層出不窮,從未真正離開過公眾的視野。
和他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一個叫隋那(亦稱“琴納”)的英國鄉(xiāng)村醫(yī)生。
他是牛痘接種法的發(fā)明者。正是這個看似簡單的方法,讓曾經(jīng)讓人談之色變的天花,一步步退出了人類的歷史舞臺。
![]()
自牛痘法推廣以來,到底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幾乎沒法精確統(tǒng)計,只能用“無數(shù)”兩個字來概括。
可遺憾的是,能叫出隋那名字的人,遠比知道拿破侖的人要少得多。
這從來不是因為隋那的貢獻不夠偉大,而是因為救人這件事,太難被編織成跌宕起伏的歷史敘事。
殺戮天生就帶著強烈的戲劇性。戰(zhàn)爭有對抗、有勝負,有征服的狂喜,也有失敗的悲戚;疆域會被重劃,王朝會被改寫,死亡的數(shù)字可以被清晰統(tǒng)計,勝利的凱歌可以被高聲奏響。
這些充滿沖突與張力的元素,天生就適合寫進史詩,適合被一代又一代人反復講述。
救人卻恰恰相反。
救人的成果,往往藏在“災難沒有發(fā)生”的日常里。天花不再肆虐,街道依舊平靜,孩子們能健康長大,日子安穩(wěn)得波瀾不驚。
歷史很少會為“避免的死亡”留下筆墨,紀念碑也沒辦法為“沒有出現(xiàn)的尸體”鐫刻碑文。
于是,破壞被記住,修補被忽略。
往更深一層想,殺人者的故事,往往能給旁觀者提供一種微妙的心理慰藉。
站在拿破侖這樣的“偉大人物”身邊,人們會不自覺地把普通人的犧牲,理解成歷史進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環(huán);把個體的死亡,解釋成宏大目標下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可救人的敘事,給不了這種安慰。
它不制造蕩氣回腸的崇高,也不召喚舍生取義的犧牲,它只做一件最樸素的事——讓人們好好活著。
而活著這件事,太平常了,平常到很難被當成傳奇來傳頌。
如果我們承認,是隋那這樣的人真正改變了世界,就意味著要直面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很多死亡,本可以避免;很多犧牲,并非歷史的必然。
相比之下,繼續(xù)崇拜拿破侖式的人物,似乎要輕松得多。殺戮被包裝成榮耀,死亡被解釋為命運,世界的滿目瘡痍,都被涂抹上一層“推動歷史”的宏大意義。
所以說,記住殺人者,從來不止是對歷史人物的選擇,更是一種集體心理的自我保護。
當一個社會反復紀念戰(zhàn)爭、征服與強者,卻對那些悄無聲息修補世界的人視而不見時,它其實是在向后來者傳遞一種隱秘的價值排序:制造劇烈變化的人值得被銘記,默默延續(xù)生命的人,無需被記住。
從這個角度看,拿破侖之所以能長久地活在歷史里,不全是因為他的“偉大”;隋那之所以漸漸淡出人們的記憶,也絕非因為他的“渺小”。
只是因為,殺戮向來喧囂,救贖總是沉默。
而歷史,往往更容易記住那些喧嘩的聲音。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