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病房內神秘老者被救，揭示真實身份

1972年的春天，來得有點遲。北京301醫院長長的走廊，安靜，白得晃眼?？删驮谕饪屏∈议T口，立著個“不合時宜”的東西——一道墨綠色的厚帆布屏風。它把病房堵得嚴嚴實實，不透風，不透光，更像一塊豎起來的棺材板，把里頭的一切與外界生硬地隔開。

那時的我，趙保群，二十三歲，一個農村出身、根正苗紅的警衛班長。一天，上面突然把我叫去。任務下來了：帶五個絕對可靠的戰士，去“監護”一位特殊病人，代號“張續”。命令是具體的，冰冷的，像一把刻度清晰的尺子：不準交談！不準提供任何生活便利！家屬探望要在旁監聽，一字一句記錄！病房門口必須用屏風遮擋！

“這是個原則問題，是立場問題。”領導的目光掃過我們每個人的臉。我們挺直腰板，回答“堅決完成任務”。心里卻像揣了塊石頭，沉甸甸的。我們被訓練成螺絲釘，可這次，感覺要擰進的地方，不是木頭，是血肉。

屏風立起來了。我們六個人，三小時一班，像六尊沒有表情的塑像，守在內外。里面靜得出奇，只有偶爾壓抑的咳嗽，或翻身時床板的輕響。送飯是我每天的固定動作。推開屏風一角，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目不斜視，轉身就走。規矩是：不準看他，不準說話。

可眼睛有它自己的主意。用余光，我瞥見過他的樣子：瘦，驚人的瘦。臉頰深深凹進去，顴骨突出，露在被子外的手，指關節像竹節一樣分明，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浮腫。他左腿打著沉重的石膏，被吊著。吃飯時，他顫巍巍地去拿勺子，手抖得厲害，舀起一勺粥，送到嘴邊能灑掉半勺。他就那么慢慢地，固執地，一口一口吃著。有時候嗆著了，發出劇烈的咳嗽，整個瘦削的肩膀劇烈聳動，臉憋得通紅。我們站在屏風邊，手指悄悄摳著褲縫，腳像釘在地上。命令在腦子里轟鳴：不準照顧！

那是一種無聲的煎熬。夜里值班更難受。醫院的夜，死寂。屏風后面，會傳來極力忍著的、長長的嘆息，或是牙齒咬緊的“咯咯”聲，那是腿疼得受不了了吧？我們站在昏暗的燈光下，聽著這些聲音，覺得自己不像保衛者，倒像是某種冷酷刑罰的一部分。有個剛滿十八歲的小戰士，一次聽到里頭悶哼了一聲，下意識想進去看看，被我一把拽住胳膊。他看著我，眼圈有點紅，我對他輕輕搖了搖頭。那一刻，我痛恨自己這個搖頭的動作。

真正的崩塌，發生在七月末那個雷雨夜。那天，病房里的中藥味濃烈得嗆人，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的、甜腥的怪味。后半夜，雷聲滾滾，雨點砸在窗上。突然，“哐當”一聲，像是搪瓷缸子掉地的聲音，緊接著是喉嚨被扼住般的、短促的“嗬嗬”聲。

我渾身汗毛倒豎，一把掀開屏風。眼前的景象讓我魂飛魄散：他整個人蜷縮著，臉色不是白，是那種可怕的青紫色，嘴巴大張著，吐出帶血絲的白沫，身體像被電擊一樣劇烈抽搐，眼睛直直地瞪著天花板，已經沒有焦點。

“醫生！救命?。?！”

我忘了所有紀律，像一顆被射出的子彈，沖出病房，在空曠的、回聲隆隆的走廊里狂奔。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撞開醫生值班室的門時，我幾乎癱在地上，只會指著來的方向，喉嚨里嘶啞地擠不出完整的話。

搶救進行了兩天兩夜。我守在搶救室外，又守在轉回病房的床邊。我沒法走開。醫生說他中毒了，是那碗藥里的“洋金花籽”過量，那是要命的東西。誰干的？不知道。能查嗎？沒人回答。我看著他插著管子，僅有一絲微弱呼吸的樣子，想起他哆嗦著喝粥的樣子，想起夜里那壓抑的嘆息。一股混雜著憤怒、恐懼和巨大同情的情緒，在我胸腔里橫沖直撞。

當他終于從鬼門關掙回一絲意識，嘴唇干裂得起皮，我下意識地用濕棉簽去潤。他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看著我，極其艱難地，動了一下手指。我俯下身，聽到他用氣聲，一字一頓地說：“……別……查。你……好好的。”

就這一句話，讓我這個自認堅硬的漢子，眼淚差點砸下來。他剛從死亡線爬回來，第一件事，是讓我這個負責“監護”他的人“別查”，是怕我惹禍上身！那道隔開我們的、代表命令和偏見的屏風，在這一刻，被他一句話，徹底擊碎了。

從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屏風還在，但它成了我們的掩護。我開始“陽奉陰違”。天熱，我瞅著沒人，溜出去買根冰棍，回來在茶缸里化開了，插根麥管讓他喝。他浮腫得厲害，醫生說要補充營養，我把自己那份伙食里的肉片偷偷留下來，晚上換班時夾在他饅頭里。他大小便失禁，弄臟了床單被褥，我默默地打來熱水，幫他擦洗，換上干凈的。一開始他扭過頭，不愿讓我看。我說：“老爺子，您現在就是個病人。我爹媽要是病了，我也得這么伺候。”他聽了，很久沒說話，然后閉上眼睛，眼角有一道細細的水光流下來，沒入花白的鬢角。

我們的話依然不多。但眼神里有了交流。我換班時，他會對我微微點一下頭。我給他遞水，他會小聲說句“有勞”。一種在極端環境下產生的、近乎父子的情誼，在這冰冷的病房里，無聲地滋生、蔓延。我知道我在冒險，但心里那桿秤，良心的重量，遠遠超過了命令的砝碼。

個人的溫情，擋不住時代的車輪。十一月，秋風蕭瑟，命令突然來了：任務結束，立即撤離，返回原籍。

走得極其倉促，就像當初來一樣。前一晚，是我最后一班崗。夜深人靜，我站在屏風外，聽著里面均勻而微弱的呼吸聲。我知道，這一走，可能就是永別。凌晨交班前，我做了一件“出格”的事：我輕輕走進屏風里，將一包用我半個月津貼買的、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紅糖，放在他枕邊。他睡得很沉。我立正，向著病床上那個瘦骨嶙峋的老人，敬了一個我此生最鄭重、最緩慢的軍禮。轉身，輕輕拉好屏風，就像合上一本沉重的書。

我回到了蘇北老家海安，重新成為一個農民。軍裝脫下了，換上打補丁的粗布衣裳。生活的重錘，實打實地砸下來。田里的活計繁重，這不算什么。最難的是家里人口多，糧食不夠吃。為了掙點現錢，我去公社的磚瓦廠做臨時工。那是真正的苦力活。窯口的熱浪能燙掉人一層皮，剛出窯的磚塊，隔著厚厚的墊肩都燙得人齜牙咧嘴。一天要搬上萬塊磚，肩膀從紅腫到破皮、流血、結痂，最后磨出一層厚厚的、暗紫色的老繭。晚上回家，累得連碗都端不穩，倒頭就睡。

那段北京的記憶，被我深深地、用力地埋進了心底最底層，像埋下一塊燒紅的鐵，不敢觸碰。對誰也不能說。說了，怕給那位剛剛重獲新生的老人帶來麻煩，也怕人說我“攀附”，更怕那段混合著人性溫暖與時代冰冷的復雜感受，無人能懂。有時在磚窯的滾滾熱浪里，我會有一瞬間的恍惚，那半年的經歷，是不是我極度疲累時做的一個長夢？夢里有個需要保護的老人，有一道綠色的屏風。

我完全不知道，在我為了生存而躬身于塵土之時，有一個人，從未停止他的尋找。

張愛萍將軍重新工作后，地位變了，環境變了，但心里那個結沒變。他記得那個深夜為他狂奔呼喊的年輕戰士，記得那包沉默的、卻滾燙的紅糖。他向很多老戰友提起：“有個叫趙保群的小戰士，救過我的命，是江蘇海安一帶的人，你們幫我留意?！?可“趙保群”這個名字太普通，海安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在當時的條件下，找一個沒有具體地址的退伍兵，無異于大海撈針。他托人去查過當年的部隊編制，可時過境遷，檔案不全。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落空。有人勸他：“首長，這么多年了，也許……” 他總是擺擺手：“一定要找到。那不是一般的照顧，那是救命之恩，是在那種時候……難得的情義。”

這一找，就是十五年。十五年，足以讓一個嬰兒長成少年，足以讓時代換了人間。

時間來到1986年。一個很平常的秋日午后，我依舊在磚瓦廠忙碌。滿身滿臉都是磚紅色的粉塵，汗水流下來，沖出一道道白痕。幾個人在廠領導的陪同下朝我走來。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同志，走到我面前，仔細端詳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激動。他開口，聲音有點啞：“請問，您是趙保群同志嗎？”

我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把汗，點點頭：“我是?！?/p>

“認識……我認識……”我哽咽著，只會重復這三個字。十五年積壓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決堤。

找到我的消息，據說讓張愛萍將軍非常激動。他很快親筆寫了一封長信，字跡遒勁，信紙有好幾頁。隨信還匯來了一筆錢，信里說，這筆錢是給我補貼家用，改善生活的，無論如何要我收下。

我和妻子，還有老母親，捧著那封信，在昏黃的燈下坐了很久。家里困難嗎？當然困難。房子老了漏雨，孩子上學要花錢，這筆錢能解決太多實際問題。但我們商量來商量去，最終做了一個決定：這筆錢，我們一分不留，以張愛萍將軍的名義，全部捐給我們鎮上的中心小學。學校的窗戶玻璃壞了都用紙糊著，音樂課早就名存實亡，因為連一架最舊的風琴都沒有。孩子們需要歌聲，需要美好。

決定做出來，心里反而踏實了。鄉親們有說我傻的，有說我倔的?？晌矣X得，將軍心里裝著天下，記得我這個小人物，這份情義，比山重，比海深。他知道我平安，我日子還能過，這就夠了。這錢，讓它變成孩子手指下的音符，變成他們臉上的笑容，這情義就有了生命，就能傳下去。我們這代人，心里有這個“理”。

1987年，我接到了去北京的通知。在總參一個簡樸卻莊重的會客室里，門開了，他快步走了進來。沒有片刻猶豫，他伸出雙手，一把緊緊握住了我這雙布滿老繭、粗糙變形的手。他的手溫暖、干燥、有力，握得那么緊，久久沒有松開。他上下打量著我，目光從我花白的頭發，看到我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再落到我們緊握的手上。他的眼圈紅了，聲音有些顫抖：“保群啊！保群同志！我可找到你了！你……你受苦了！”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我什么也說不出來，只是用力地點頭，任憑淚水流淌。十五年光陰，時代的巨變，個人的沉浮，所有的堅守與尋找，所有的沉默與牽掛，都在這淚眼相望、緊緊交握的雙手中了。

后來，他聽說我把錢捐給了學校，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重重地拍了兩下我的肩膀，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很洪亮：“好！好！”

第一，當“絕對服從”的鐵律，與“不忍之心”的人性本能發生激烈沖突時，人該如何自處？趙保群用他的行動給出了答案：良知，是比任何命令都更高的準則。他的“違命”，恰恰是對“人”之價值的最高服從。

第二，情義，究竟能有多大的力量？它能讓一個身處逆境的將軍，用十五年時光大海撈針，只為說一聲“謝謝”；它也能讓一個生活困窘的農民，將改善命運的饋贈，轉身贈與更需要的未來。這種情義，超越了階級、地位、時空，純粹得令人震撼。

在當下這個常常講究“性價比”、“精致利己”的時代，這個故事似乎有些“不合時宜”。但它所捍衛的東西——人性的溫度、良知的重量、樸素的情義、一諾千金的信守——恰恰是這個高速運轉的社會里，最容易流失、也最需要被喚醒的“靈魂壓艙石”。

它告訴我們，無論時代如何喧囂，總有一些選擇，能定義你是誰；總有一些情義，能穿透最厚重的時光。這不僅是回顧一段往事，更是對我們每個人內心的一次叩問：當你的“屏風時刻”來臨，你會如何抉擇？

跨越階層的生死情義 老一輩的承諾與風骨 觸動心靈的真相 #值得被記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