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4月,在軍區“扎根山溝先進個人”表彰大會上,主持人剛念完我的名字,掌聲就響了起來。站在臺上時,腦子里卻閃回到十三年前那個清晨——那是1980年3月12日,黃河岸邊的汽笛聲催著一車新兵向豫西南的大山出發,命運的齒輪就此轉動。
到達訓練營那晚,四百多號人被推進一間舊倉庫,水泥地冰涼,嗓子里滿是塵土味。班長亮著手電挨個點名,聲音啞得像刮鐵皮。我當時只想一句話:“既來之,則安之。”沒料到,這一待就是整整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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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訓兩個月,把一個鄉下小伙子的棱角磨得只剩骨頭。俯臥撐、端槍、齊步走,一遍又一遍。有人說練隊列枯燥,我倒覺得挺提氣——腳跟砸下去的那聲悶響,讓人真切意識到自己不再是散兵游勇。
年底分配,我進了警衛排。站大門聽上去輕松,其實兩小時一換崗,星空凍得像鐵,槍托貼臉都出汗。最要緊的是心不能飄,庫區存著幾千噸戰略物資,一走神就可能出麻煩。
1981年深秋,群山落葉鋪得厚厚一層,一點火星都能出事。那天真出事了。有人烤土豆引燃山坡,火線像蛇一樣爬上來。我抄了把掃帚沖過去,邊打邊吼“快遞水!”火借風勢根本不認人,等戰友趕到,火舌已竄過一人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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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打濕!跟我沖!”這是當時脫口而出的命令。濕棉衣拍下去“哧哧”冒白煙,嗆得人直掉淚。半小時后,大火被壓住,我的袖子燒穿一個洞,鼻尖全是灰。事后記了三等功,還順勢當了三班班長。說實話,那天拼命沒有想榮譽,只是不想讓山上的國徽被煙火熏黑。
時間推到1983年6月,庫區水面反光刺眼,我在巡邏。隱約聽到“救命”的撕喊,一轉頭就看見女孩在河心撲騰。我沒多想,皮靴一踢就跳了下去。水冷得像刀,游到跟前她喊:“我男朋友沉下去了!”偏頭一看,水里果真只剩半個頭影子。
那一刻腦子空白,只知道死死拽住兩個人往岸邊拖。氣力快耗盡時,連隊的軍犬“黑子”沖出來,見我招手又飛奔回營房,五分鐘不到二十多個戰友扛著擔架趕來。男青年被救過來,我被提名排長。至此,兵齡三年、排長帽徽,比起首長,仍只是山溝一棵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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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排長帽子在頭上釘四年的,是一碗湯。1986年6月某日,胃痙攣,食堂還沒開飯,炊事班先熬好白菜疙瘩湯,我蹲在門檻邊抿了兩口。正巧新到任的王副主任帶人查伙食,他冷冷一句:“干部搞特殊?”我沒解釋,覺得無關緊要。
半年后,黨委會上他提這事,說干部要以身作則。我才意識到誤會根深,可話已經傳開。那之后四年,無論訓練還是警戒,排長兩字像焊住一樣沒再動。
排長也有排長的活法。那幾年帶兵裝沙袋、夜巡線、雨夜守機庫,不敢出一絲岔子。戰士們服氣,山民遇見也說警衛排靠譜。慢慢地,王副主任看在眼里。1989年,庫區要突擊入庫物資,兩晝夜不停裝卸,我把被子扔在站臺上,瞇十分鐘又爬起來搬箱子。任務完成,比原計劃提前整整八小時。連隊集體三等功,我個人二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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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冬天,王副主任在會上第一次當眾點了我的名字:“小胡,干得不錯。”簡簡單單一句,釘子松動。翌年他退休,臨走拍著我肩膀低聲說:“以前怪我太較真。”我答:“部隊就該較真。”
1993年,我調任業務處處長。回頭看,那碗湯耽擱了四年,卻也把基礎打實。倘若當初就一路直升,未必能在關鍵時刻穩得住。有人問值不值?或許只有在半夜點名的號聲里,才能聽見答案。
排長的肩燈早已換成了處長領章,但那個蹲在門檻邊喝湯的小伙子,還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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