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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里的雪,是從半夜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敲在陳攢金家茅草屋頂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到了后半夜,風漸漸小了,雪卻大了起來,一片片鵝毛似的,不緊不慢地從漆黑的天幕飄落。
等到天色微明時,窗外已是一片白茫茫,連不遠處的太皇河也看不見了,只有河岸邊幾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雪幕中若隱若現。
陳攢金早早醒了,披著新做的棉襖坐在炕沿上抽煙。煙袋鍋里的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屋里很冷,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凝在胡須上結了霜。兒子添谷還在里間睡著,妻子帶著甜兒已經在灶房生火了,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爹,雪下大了,出不了門了!”甜兒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菜粥進來。
陳攢金接過碗,用筷子攪了攪粥里的蘿卜干:“正好,今天本就是要回老家的。雪再大也得走!”
“這么大的雪,路上不好走啊!”甜兒擔憂地說。
“七八十里路,牽著驢走慢些,天黑前總能到!”陳攢金喝了一大口粥,“你和你娘在家看好門,把窖里的菜拾掇拾掇,別凍壞了。最多三四天我們就回來!”
正說著,添谷揉著眼睛從里間出來。小伙子十六歲了,個子比父親還高出半頭,肩膀寬厚,正是有力氣的時候。
“爹,東西都收拾好了!”添谷說,“兩床舊被褥捆好了搭在驢背上,干糧也備了,夠咱倆吃三天的!”
陳攢金點點頭,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雪還在下,院子里已經積了半尺多厚。驢棚里,那頭灰驢不安地踩著蹄子,鼻孔里噴出團團白氣。
“去徐瓦子家說一聲,讓他幫著照看點!”陳攢金對添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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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谷應了一聲,踩著厚厚的雪往隔壁走。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徐瓦子家就在陳攢金家東邊,隔著一條小土路。添谷推開虛掩的院門,看見徐瓦子正蹲在屋檐下修一個破筐。院里打掃得干干凈凈,雪都堆在了墻角。
“瓦子叔,我爹和我今天回老家,娘帶著甜兒在家,您幫著照看照看!”添谷說。
徐瓦子抬起頭,臉凍得通紅:“放心吧。你們路上小心,這雪一時半會停不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等等,我這兒有點東西給你爹!”
他轉身進屋,不一會兒拿出一個小布包:“這是昨天從豆腐坊帶回來的豆腐干,路上當干糧。還有一小包姜,冷了就嚼一塊,驅寒!”
添谷接過布包,道了謝,又踩著雪往回走。路過王大樹家時,看見大樹正站在屋頂上掃雪。葵花在下面扶著梯子,兩人都穿著厚厚的棉衣,像兩個圓滾滾的雪人。
“大樹叔,掃雪呢!”添谷喊了一聲。
大樹從屋頂探出頭,雪花落了他滿頭:“添谷啊!這雪太大了,不掃掃怕壓塌了屋頂。你爹呢?”
“正要回老家呢!”
“這么大的雪還走啊?”葵花在下面說,“路上可得小心!”
“不走不行,說好了的事!”添谷說著,腳下不停,往家走去。
回到家,陳攢金已經給驢套好了鞍子。兩人背上簡單的行囊,牽著驢出了門。甜兒送到門口,眼圈有點紅。
“回屋去吧,外邊冷!”陳攢金對女兒說,又轉頭看了看自己住了三年的房子,雖然比不上李老爺家的院子,卻是他一點一點蓋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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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蹄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父子倆一前一后,沿著太皇河往西走。河面已經結了冰,覆蓋著厚厚的雪,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河。路旁的田野一片潔白,偶爾露出幾根枯草的尖兒,在風中顫抖。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雪漸漸小了,但風又大了起來,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添谷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
“爹,歇會兒吧!”他說。
陳攢金點點頭,牽著驢走到路邊一個廢棄的土坯房后,這里能擋些風。他從行囊里拿出兩個窩窩頭,已經凍得硬邦邦的。又拿出徐瓦子給的豆腐干,掰成兩半,遞給添谷一半。
“嚼慢點,”陳攢金說,“就著雪吃,別噎著!”
添谷咬了一口窩窩頭,又抓了把干凈的雪塞進嘴里。冰冷的雪在口中融化,和著干硬的窩窩頭一起咽下。豆腐干咸咸的,很有嚼勁。
“爹,老家的房子,真能賣出去嗎?”添谷問。
“能,”陳攢金望著遠處白茫茫的田野,“你叔公信上說,鄰村張屠戶想買,他兒子要成親,正缺房子!”
“那咱們以后,就真不回去了?”
陳攢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不回去了。那幾畝地早就賣了,房子再一賣,就沒什么牽掛了。咱家在太皇河邊挺好,李老爺人好,只要肯干,日子不會差!”
歇了一炷香的功夫,兩人又上路了。雪又開始下起來,比早晨還大。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連往常常見的野兔、野雞都不見了蹤影,只有風在空曠的原野上呼嘯。
傍晚時分,雪終于停了。天邊露出一抹暗紅色的晚霞,映在雪地上,泛著詭異的紅光。前方出現了一個村子的輪廓,低矮的土坯房頂上炊煙裊裊升起。
“到了!”陳攢金長長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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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比記憶中小了許多,也破敗了許多。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被雪壓斷了幾根枝椏。陳攢金牽著驢,憑著記憶往村子深處走。路過幾戶人家,有人從門縫里往外看,但沒人出來打招呼,這么大的雪,誰也不會輕易出門。
終于到了叔父家門前。那是一處比別家稍好些的院子,三間瓦房,雖然舊,但還算完整。陳攢金拍了拍門板,里面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探出頭來,臉上滿是驚訝:“攢金?這么大的雪,你真回來了!”
“叔,”陳攢金的聲音有些哽咽,“回來了!”
叔父趕緊把他們讓進屋。屋里燒著炕,暖烘烘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從里間出來,是嬸娘。見到陳攢金,她也愣了一下,隨即抹起眼淚:“攢金啊,可算回來了。你爹娘要是知道你現在過得好,也該閉眼了!”
陳攢金從行囊里拿出兩條咸魚、兩根腌肉:“路上不好走,就帶了這點東西!”
“來就來,帶什么東西。”叔父嘴上這么說,眼睛卻盯著那塊腌肉,在這青黃不接的冬天,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
當晚,叔父家做了頓像樣的飯。嬸娘用陳攢金帶來的腌肉燉了一鍋白菜,又蒸了一鍋高粱面窩頭。雖然簡單,但對趕了一天路的父子倆來說,已經是美味了。
飯后,陳攢金和叔父坐在炕上說話。添谷在一邊聽著,漸漸明白了父親為什么要大老遠冒著大雪回來。
原來,陳攢金的老家在二十多年前還有幾十畝地,雖不算富裕,但也勉強過得去。后來家里人口越來越多,分家時陳攢金分了幾畝地。
等到陳攢金有了兒女后,幾畝地已經養不活家人,只得把地賣了出去佃地種。老家這里只剩下三間破屋和門前半分菜地。
“張屠戶那邊說好了,四兩銀子!”叔父抽著陳攢金帶來的煙葉,“他明天就帶錢過來,立個字據,房子就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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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兩銀子,對有錢人不算什么,但對陳攢金這樣的佃戶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夠買一頭驢,或者給添谷娶媳婦時置辦點像樣的彩禮。
“行!”陳攢金點點頭,“明天就辦!”
第二天雪又下了起來,但張屠戶還是如約來了。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穿著厚厚的羊皮襖,一進屋就帶進一股寒氣。雙方在叔父的見證下立了字據,陳攢金不會寫字,按了手印。張屠戶從懷里掏出四兩銀子,都是碎銀,用布包了好幾層。
“房子我開春就翻修,給我二兒子成親用!”張屠戶說,“你爹娘都是本分人,住這房子,心安!”
陳攢金接過銀子,沉甸甸的。這不是錢,是他對老家最后的牽掛。
第三天,雪終于停了。陳攢金帶著添谷去村后的墳地。雪太厚,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半天才到。那是一片荒涼的土坡,稀稀拉拉立著幾塊石碑,更多的墳連碑都沒有,只是一個個土包。
陳攢金找到父母的墳,墳上的土已經塌陷了不少,長滿了枯草。他從背簍里拿出紙錢,用火折子點燃。火苗在雪地里跳躍,紙灰隨著風飄散。
“爹,娘,兒子來看你們了!”陳攢金跪在雪地上,重重磕了頭,“房子賣了,以后就不回來了。你們別怪兒子,兒子在太皇河邊過得挺好,添谷長大了,甜兒也懂事。你們在那邊,好好的!”
添谷也跟著磕頭。燒完紙,兩人又在墳前站了一會兒。風很大,吹得墳頭的枯草簌簌作響,像是在回應。
回去的路上,陳攢金一直沒說話。直到出了村子,走上回太皇河的路,他才回頭望了一眼。村子在雪中顯得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就像他記憶中那些饑餓、寒冷的冬天,終將被時間覆蓋。
“走吧!”他說,牽起驢,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雪地上,兩行腳印和一行蹄印蜿蜒向東,很快就被風吹起的雪粒重新填平。
太皇河邊的徐瓦子正忙得不亦樂乎。豆腐坊因為大雪停了兩天工,王路甲說等雪小些再開工。徐瓦子樂得清閑,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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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修好了那個破筐,用泡軟的柳條把斷掉的地方重新編好。接著檢查了屋頂,有幾處茅草被風掀開了,他爬上屋頂,用繩子把茅草重新固定。下來時,手都凍僵了,在灶膛前烤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下午,他把家里所有破爛衣服都翻了出來,一件件縫補。雖然他一個大男人針線活不怎么樣,但好歹能把破洞補上,不讓棉花露出來。補完衣服,又修了修灶臺漏煙的地方,用黃泥把裂縫糊上。
干完這些,天已經快黑了。徐瓦子生火做飯,煮了一鍋小米粥,就著咸菜吃。屋里靜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他突然想起陳攢金交代的事,趕緊扒完飯,披上棉襖出門。
陳攢金家亮著微弱的燈光。甜兒正在灶前燒水,見徐瓦子來了,連忙讓進屋里。
“瓦子叔,吃飯了嗎?我這兒有窩頭!”甜兒說。
“吃過了,就是來看看你娘倆有沒有什么事!”徐瓦子在炕沿坐下,“你爹他們應該快到了吧?”
“估計明天才能回來!”甜兒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這么大的雪,路上不好走!”
兩人聊了一會兒家常,徐瓦子看甜兒一切都好,就起身告辭。出門前,他看了看地窖的門,上面蓋著厚厚的草墊和雪,應該凍不著里面的菜。
“晚上把門閂好,”徐瓦子囑咐,“有事就喊我!”
回到自家冷清的屋子,徐瓦子忽然覺得有些寂寞。要是娶個媳婦,這會兒也該有熱炕頭、有說話的人了。但他馬上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自己這點家當,哪家姑娘愿意跟著受苦?
第二天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徐瓦子早早起來,把院子里的雪掃到一邊,堆成一個個雪堆。正掃著,看見大樹和葵花穿戴整齊地出門,手里還提著東西。
“徐大哥,掃雪呢!”大樹笑呵呵地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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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徐瓦子問。
“去王府看看小草,”葵花說,“這么大的雪,正好沒事,去看看妹妹!”
大樹和葵花踏著厚厚的雪往鎮上走。兩人都穿了新做的棉衣,雖然布料普通,但厚實暖和。葵花手里提著一個小籃子,里面裝著她親手做的棗糕、腌的咸鴨蛋,還有一把曬干的蘑菇。這些東西在農家算是不錯的禮物了。
大樹有些拘謹,站在門前不敢敲門。葵花推了他一把:“怕什么,咱們是來看妹妹的!”
正猶豫間,側門開了,一個穿著棉襖的小廝探出頭來,看見大樹,愣了一下:“喲,這不是小草姐的哥哥嗎?這么大的雪還來啊?”
“來看看妹妹,”大樹憨厚地笑著,“勞煩通報一聲!”
小廝讓他們稍等,轉身進去了。不一會兒,一個穿著淡綠色棉襖的年輕女子快步走出來,正是小草。她個子不高,但眉眼清秀,皮膚也比一般農家女子白凈。
“哥!嫂子!”小草眼睛一亮,“這么大的雪,你們怎么來了?快進來!”
她拉著兩人從側門進了府。里面是一個寬敞的院子,青石板路掃得干干凈凈,雪都堆在墻角。屋檐下掛著冰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小草和麥喜住在第二進院子的偏廂房。房間不大,但收拾得整潔,炕上鋪著干凈的被褥,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這在普通農家是見不到的。
麥喜不在家,小草說他一早就跟著老爺出門了,說是去查看各處的佃戶,雪這么大,怕有人家房子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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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心善,”小草給兄嫂倒上熱茶,“這么大的雪還惦記著佃戶。”
葵花把籃子里的東西拿出來:“自家做的,別嫌棄!”
“嫂子客氣了!”小草接過棗糕,掰了一塊嘗嘗,“嗯,還是嫂子做的好吃,府里的廚子做不出這個味!”
三人正說著話,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小草開門,一個穿著綢緞棉襖的婦人站在門外,三十多歲年紀,面容和善,身后跟著一個小丫鬟。
“夫人!”小草連忙行禮。
“坐,坐,別拘謹!”丘杏兒在炕沿坐下,打量了一下大樹。大樹臉漲得通紅,不知該說什么好。葵花倒是機靈些,行了個禮:“給夫人請安。小草在府上,多虧夫人照應!”
“小草做事細心,我離不了她!”丘杏兒笑道,“今兒雪大,府里也沒什么事,小草你就陪兄嫂說說話吧,放你一天假!”
小草喜出望外,連連道謝。丘杏兒又說了幾句閑話,就帶著丫鬟走了。
“夫人真好!”葵花小聲說。小草點點頭:“夫人心善,對下人都好。老爺也是,從不苛待佃戶。哥,你們今年的租子交了吧?”
“交了,”大樹說,“今年收成不錯,交完租還剩不少。多虧了妹妹,我們才能佃到王老爺家的好地!”
“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小草眼圈有些紅。中午,麥喜回來了。他是個精干的年輕人,在府里當著小管事。見到大樹和葵花,他很高興,特意讓廚房加了兩個菜,又買了一壺酒。
四個人圍坐在炕桌旁,雖然只是簡單的四菜一湯,但對農家來說已經是豐盛了。有紅燒豆腐、白菜粉條、炒雞蛋、咸肉燉蘿卜,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酸辣湯。
麥喜給大樹倒上酒:“哥,難得來一次,多喝兩杯!”
大樹不善言辭,只是憨厚地笑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葵花和小草說著女人間的體己話,說到高興處,兩人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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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麥喜有事又出去了。小草陪兄嫂在屋里說話,說起小時候的事,說起父母逝后兄妹相依為命的艱難,又說起現在各自成家立業的欣慰。
“要是爹娘還在,看到咱們現在這樣,該多高興!”小草抹了抹眼角。大樹重重點頭:“嗯!”
太陽偏西時,大樹和葵花告辭回家。小草送他們到門口,塞給葵花一個小布包:“里面有點碎銀,還有兩塊布料!”
“這怎么行……”葵花推辭。
“拿著吧,”小草堅持,“我現在過得比你們好,幫襯點是應該的。等開春了,我再跟老爺說說,看能不能再給你們添兩畝地!”
回程的路上,雪又下起來了,但不大,細細的雪粒在空中飛舞。大樹喝了幾杯酒,臉紅撲撲的,腳步卻穩當。葵花提著籃子,里面裝著小草回贈的點心、布料,心里暖洋洋的。
“小草過得真好!”葵花說。
“嗯,”大樹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咱們也過得好!”
葵花笑了,是啊,雖然只是佃戶,但有地種,有飯吃,有衣穿,冬天大雪天還能走親戚,這樣的日子,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
他們回到村里時,天已經快黑了。路過陳攢金家,看見屋里亮著燈,煙囪冒著煙,知道陳攢金父子已經回來了。
而此刻的陳攢金,正坐在自家炕上,把賣房得來的四兩銀子小心地包好,藏進墻角的暗格里。添谷在灶前幫母親燒火,鍋里燉著白菜豆腐,熱氣騰騰。
窗外,雪又下大了,漫天飛舞,覆蓋了田野、道路、屋頂,也覆蓋了陳攢金回老家時留下的那些腳印。過去被雪掩埋,未來還在前方。但至少在這個冬天,在這太皇河邊的幾戶人家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溫暖,自己的盼頭。
雪會停的,春天會來的。而生活,就像這太皇河的水,無論寒冬多么嚴酷,總會繼續流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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