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云丨余道勇：時光在天星溝交匯

作者（左一）、敬光懷（中間）、郭志梅（右一）在歪脖子樹下合影

時光在天星溝交匯

文/余道勇

一

金佛山溝壑縱橫，川流不息的小溪匯成河流，奔向長江、大海。

在重慶市南川區南城街道，金佛山西坡腳下，有一個小地名叫做三匯場。三匯的得名來源于三條小溪流在此匯聚。其中有一條名叫石鐘溪的小河流，發源于金佛山西坡老梯子的懸崖絕壁，它從金佛山臺地桌山上飛瀉而下，流經天星溝而達三匯場，與其他兩條小溪匯合。

這里有兩個很有意思的名字——石鐘溪和天星溝。

從三匯場溯石鐘溪而上，有天生橋。天生橋是一道橫亙于石鐘溪之上的自然山體，越過山體需要攀爬很高的山坡，然后進入天星溝之內。天生橋就像是天星溝的一道天然屏障，而天星溝兩側高山壁立，實則是一道峽谷。天星溝里面有平壩田，猶如世外桃源，靜靜地隱藏在金佛山腳下。在沒有公路的年代，人們可以從天生橋下的溪洞中鉆進天星溝中。溪洞里面有巨石如鐘，在流水的沖擊下發出悅耳的聲音，石鐘溪之名由此而來。

民國《南川縣志》載：自三匯場“復前行半里，至天生橋，山水皆截然止，昔日游者至此輒返，以為行到水窮處……溪闊數丈，自山足洞中出。乘小舟從洞入，半明半暗……每當夏日，捕魚者入其中，喧嘩沸騰，聲息則水止而不流，石鐘鏗然如金石，人去聲息，則鐘聲息而水流如故矣……復前行數十步，仿佛若有光，則已至洞口矣。從石山邊上出，于是豁然開朗，別有天地矣。舍舟登岸，前行里許，則阡陌交通，雞犬相聞，誠如淵明所記者也。”這一段記錄，讀之思景，有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所述景象。縣志還記有“自民國以來，盜賊滿天下，民皆苦于奔避，而此地未見一兵，未見一匪。淵明所記武陵之源，在此而不在彼矣。”天星溝，儼然是南川版桃花源，真實不虛。

上面的文字記載，說明了石鐘溪的名字來歷。而天生橋則是一道天然橫亙于溪上的山體，因其自然天生，便名天生橋。一過天生橋，便是天星溝。天生橋也叫天星橋，在南川的古地名中并無天星橋之名，也許人們的口語中“天生”“天星”音近，慢慢就把天生橋叫成了天星橋。天生橋被叫成了天星橋，天星溝得名就不難理解了。

如今的天星溝，是國家5A級風景名勝區金佛山西坡大門。從三匯場往上，平整的柏油公路越過天生橋面，直接進入到天星溝，南川版桃花源的門戶就此敞開在人們的視野之中。

從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天星溝不再是沉寂的荒野。三線建設啟動的時候，這里是國營天興儀表廠的廠址。上世紀末，天興廠遷到成都龍泉驛，這里遺留下了許多廠房、食堂、學校、宿舍、影院等建筑。這些三線建設資源在金佛山的旅游開發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比如原來的子弟校變成了天星兩江假日酒店，宿舍樓有的變成了三線酒店和喀斯特展示中心，有的成為文旅公司的職工宿舍。原來的車庫對面，建成了成排的別墅。原來的電影院已經拆除，但觀眾大廳的坡形梯級仍然可見；廠房車間也都進行了改建，但那根標志性的煙囪仍然屹立在絕壁之下，勢與高山一比高低。這一切痕跡，都在訴說著曾經的戰斗和創業歲月。

而新發展起來的天星小鎮古色古香，與青磚紅墻的老廠遺跡相映成趣，成為游人流連忘返的休憩之地。金佛山西大門和游客中心游人如織，盤山公路如一條飄逸的綢帶，從天星溝一直纏繞到索道下站。天星溝已是舊貌變新顏！

二

如今，天星溝不再神秘，任何一個普通的旅游者都可以隨意進出。如果時光能夠倒流，那么每一個人的經歷都是一條河流，沿著河流的方向就可以上溯到時光的源頭。只是，我們這個平行三維世界不具備這個功能。但是，我們的思緒和回想可以超越時空，去匯聚那些曾經的往事，使時光在我們的記憶中交匯。

從南川城里出發，去往天星溝，現在只需要二十多分鐘車程。車過天生橋頂，轉眼即下坡進入天星溝內。人們無法感受天生橋下天然溪洞的幽深，無法領略到洞內石鐘“水聲激激，如山谷崩塌”的情景，更無法親身體驗“洞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的意境，南川版桃花源只有在歷史的故紙堆中找得到蹤影。現代生活的快節奏，使得人們直奔金佛山旅游主題而去，而忘記了身后的天然景致。

過了天生橋，兩三百米處有一處農家，農家下面有一個水井。以前這里是三線建設時期天興儀表廠的大門口，再往里走就是廠區。現在，這里開起了龍井魚莊，接待前來天星溝和金佛山旅游的游客。

敬光懷家就住在龍井魚莊。老舊的木板房已經拆除一半，舊址上建起了兩層小樓，白墻黑瓦。井仍在，景不同。

出生于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的敬光懷，是土生土長的天星溝原居民，剛剛退休在家。他的一家，在與三線工廠的職工及家屬在長期的交往中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天興廠投產的年代，正是敬光懷的童年時光。敬光懷的父親敬林森是當地的老中醫，人品好，樂善好施，樂于助人，醫術高明，常常能夠妙手回春。當天興廠的職工有什么頭痛腦熱的時候，往往會到他家里尋醫問藥。敬林森逐漸成了天興廠幾乎無人不知的知名人士。敬林森為廠里職工看病，從不計較薪酬，口碑好，人緣也很好。廠里人都稱敬林森一家為“敬老頭家”。

敬光懷小時候十分聰明好學。他四歲半就上了村里的小學，十二歲就初中畢業了。他在村里讀小學的時候，時常到廠里的家屬樓去挑潲水回去喂豬，被廠里的那些小伙伴們稱為“挑潲水的娃兒”。這種稱呼也許使得敬光懷產生了一絲的自卑感。畢竟地方上的少年與國營大廠的子弟比起來，還是有一些落差。敬光懷因此而顯得沉默，只有發憤讀書。敬光懷初中畢業那年，全國恢復高考，十二歲的敬光懷滿懷激情去參加高考。他既然是醫學世家的孩子，當然就選擇報考了涪陵地區衛校。沒想到他竟然以高分超越了涪陵衛校的分數線。但由于年齡太小，衛校不太想錄取他。這事據說還驚動了南川的領導。據理力爭后，敬光懷終于被涪陵衛校南川班錄取了。三年后，敬光懷畢業分配到南川人民醫院，成為當地最年輕的醫生。后來，敬光懷工作調動去了深圳，在深圳市某醫院工作，直到現在退休才回到天星溝。

知道這個故事的，還有天興廠的兩位同齡人。敬光懷這些山野小孩們常常在天興廠周邊玩耍，偶然會認識一些天興廠的職工子弟，其中就有郭志梅兄妹和劉常瓊一家。敬光懷的父親敬林森與郭志梅的爺爺郭述新成了忘年交。當時，郭志梅的父親郭先炳從陜西西安某廠調到天興廠工作。郭先炳舉家搬遷到天興廠，負責保衛工作，是天興廠的領導成員之一。郭志梅的爺爺郭述新也來到了天星溝，跟郭先炳一起生活。三線建設時期，三代同堂到三線工廠工作的家庭是很多的，郭先炳一家是這種拖家帶口從城市到山溝艱苦創業的許多家庭中的一個縮影。

郭述新老人性格隨和，與敬林森意氣相投。雖然年齡相差二十多歲，但不妨礙他們成為好朋友。兩人經常一起擺龍門陣，聊家常，聊國粹。郭述新老人國學功底深厚，經常指導敬林森解決一些關于國學、易經等方面的問題。敬林森家世代從醫，有仙風道骨的氣質，而郭爺爺文武兼修，既有滿腹經綸，又練就了一身中國功夫，兩人很是談得來。郭爺爺常常一身灰白色或黑色唐裝打扮，褲腳扎起來，顯得儒雅和獨特。

恢復高考后，敬光懷和劉常瓊、郭志梅他們都考上了中專或大學。這些三線廠的子弟和農家子弟各自慢慢走上了求學和工作的道路。兒時的回憶是人生中最大的財富，天星溝成為他們永遠值得回想的地方。他們的人生軌跡經過天星溝的浸潤，終將飛出這條大山溝，走向更加廣闊的天地。但是造化弄人，這些閃亮的軌跡總有一天會在天空中呈現出一兩次美麗的交匯。

三

任何的相遇相逢都是浩渺時光的微不足道的瞬間，有時曇花一現，有時驚鴻一瞥。而對有限的生命個體來說，這些相遇或相逢卻意義非凡、刻骨銘心。

在天星溝龍井魚莊下行三四百米，在公路邊沿上，有一棵歪脖子香樟樹。我多次走過這棵樹的身旁，在天星溝岸邊的人行道上漫步。從進溝方向看，公路從樹的右側通過，樹的左側是緩緩流淌的溪水。這棵香樟如此特別，與眾不同，有什么特別的故事呢？

我想，見到那棵歪脖子香樟樹的人，都會為它的姿態而驚訝。它是從路沿邊上從根部開始向著溪流一邊斜著生長的。樹干粗壯，胸徑約有六七十公分，但在離地一米多的地方突然分成兩枝，呈Y字形分開繼續斜向生長，像是張開雙臂去擁抱靜靜流淌的溪流，與天星溝擺談那逝去的崢嶸歲月。

在這個紅葉紛飛的季節，金佛山的秋冬交匯的時刻，劉常瓊、郭志梅分別從成都和西安回到了天星溝。她們雖然不是同一天回來的，但她們有同一個目標，就是要去天星溝看一看、走一走。而且，接待她們的，都是敬光懷。敬光懷正好從深圳回來度假，住在天星溝的老家里。這是一種緣分，還是一種巧合？

今年10月25日，重慶市文學院與南川區作協聯合舉辦了一次三線建設采風活動，特邀了劉常瓊老師從成都到南川參加這次活動。她坐高鐵到了南川北站。高鐵能夠從成都直接到南川，這也是她沒有想到的。回想那個年代，他們在天星溝的天興廠子弟學校里讀書，到最近的南川城也得坐個把小時的班車，到萬盛需要兩個多小時，到重慶和成都需要一兩天，而且班次極少，交通不便。現在，旅游公路從南川城直接開到天星溝，只需要二十多分鐘。此前，我與劉常瓊老師有過交集。她在出版她的長篇紀實文學《遠去的天星溝——我的三線人生》的時候，我正在主編《南川三線建設紀實》這本書。我在資料里，看到了劉老師提供的回憶材料。在出書的過程中，我們還通過電話，她說她的書要將我們單位列為她著作的指導單位放在后記里提出來，以示對我們的支持表示感謝，但我們卻從未謀面。

我親自開車到南川北站接她。但是在出站口，我等到所有的人都走完了還沒有看到她出來，連忙打電話問她在哪里。她說她已經出站了，我馬上回頭看，見她穿著一襲連衣裙，瘦小的身子正拖著一個巨大的旅行箱在前面走。我立馬上前打招呼，雙方才算是正式見面。她的箱子里塞滿了二十多本《遠去的天星溝》，挺沉重的。我連忙幫她把箱子拖到車子的后備箱里。

到達酒店后，劉常瓊老師和我在大廳的客座里聊了很久。關于三線建設，關于天星溝，她有著一種特別的情懷。她對往事的敘述似乎不用打草稿，都能如數家珍地、一件一件地擺出來。

第二天采風團被安排到天星溝采風，作為采風團成員的劉常瓊老師反倒當起了解說員，把我們請來的一位年輕的解說員晾到了一邊。這也難怪，在這里生活和工作了二十年，哪一寸土地哪一縷陽光不在劉老師的心里邊呢？當看到金佛山上云霧繚繞，而旁邊一座山峰被云霧遮擋住了的時候，她說，那是香爐峰。也許，現在許多的旅游者只是關注到金佛山頂峰，卻很少有關注旁邊的那座山峰叫什么名字的。劉常瓊老師把這里的一切都裝進了她的心里。幼兒園、電影院、宿舍樓等等，一一都在她眼里放著光芒，藏著故事。

這個時候，敬光懷走進了我們的視野。我此前并不認識敬光懷醫生。也許是劉常瓊老師通過微信透露了她回到了天星溝的信息，敬光懷正好也在天星溝。這種巧合和偶然，讓二十多年未見的兒時伙伴喜出望外。敬光懷邀請劉老師和我去他的住處喝茶聊天，我才知道原來他們在這里曾經的快樂時光。

劉常瓊老師特意去看望那一株歪脖子香樟樹，我們一起在樹下拍照留念。劉老師說，這是郭志梅的大哥郭志鋒種的那棵樹啊，都長這么大了。敬光懷說，是啊，這棵樹就是郭家門口那棵樹，當時，樹長在堡坎邊上，向堡坎外傾斜，成了一棵歪脖子樹。修路的時候，幸好沒有砍掉，現在長成這么大了。

原來的天興廠宿舍樓如今已變成了酒店

四

如果說敬光懷和劉常瓊對這棵樹的記憶充滿了回味，那么，郭志梅對這棵樹的記憶卻是充滿了萬般的依戀和情感寄托。但是當時我并不認識郭志梅老師，對敬光懷和劉常瓊的交談中提到的郭志鋒、郭志梅兄妹也并無太大的感受和觸動。

一個月后的11月21日，郭志梅老師因為獲得“巴渝杯”全國征文比賽的優秀散文獎，應邀到重慶參加頒獎大會及相關采風活動。我也有幸被邀請參加了這次活動，在活動中我結識了郭志梅老師。她說知道我的名字，因為她也寫了一本關于三線建設的散文集《天星溝》，而我因為主編《南川三線建設紀實》一書，同為三線建設文化的挖掘者和記錄者而對我有所耳聞。我當時并沒有想到，敬光懷和劉常瓊在歪脖子樹下所提到的郭家小妹就是郭志梅。活動結束后，郭志梅決定重回天星溝，再去看望那棵歪脖子樹。

人的感情很多時候是以人為對象所發生的，比如我們去某一地方出差，特意或繞道去探望一位老朋友、老前輩、老同事、老同學之類，倒是人之常情。但是特意去看望那棵樹，就顯得更加真誠和執著。郭志梅就是這樣一位從三線時代走過來的真誠和執著的女性。她雖然年過六十，仍然充滿活力，充滿對未來的憧憬。這使得她在參加這次頒獎活動的各種場合，都像一個小姑娘一樣活潑。這倒讓我這個比她小幾歲的男性作家自愧弗如。一位哲人說過，熱愛生活的人，時刻被生活感動著。我們有時候覺得自己老了，其實并不是真的老了，而是對生活的熱愛和熱情減退了，不容易被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所感動了。但郭志梅卻是一位年過花甲而對生活仍然充滿熱情的人。

郭志梅老師要去天星溝，作為南川人，我自然要陪她一起去。敬光懷早就在龍井魚莊的家里等候。在見到敬光懷的那一刻，他們兩人四目相視：“你是敬光懷？”“你是志梅姐？”他們兒時同住天星溝，因父輩的交往而有所耳聞，卻不熟識。如今相隔四十年再相逢，竟然瞬間確認。這情景，讓我們陪同者感動淚目。

郭志梅首先要去看的就是那棵歪脖子香樟樹。她讓我們全程拍下她見到那棵樹、走近那棵樹的過程。她緩步走向那棵樹，手指輕輕撫過樹皮粗糙的紋理，她的眼神穿過了四十多年的時光，嘴里不停地呢喃著：天星溝，我又回來了。她深情地擁抱了這棵樹，猶如投身于父母溫暖的懷抱。她圍著香樟樹拍照，像一個小姑娘一樣歪著腦袋，在樹下擺出各種天真爛漫的姿勢，像一個歸家的兒女回到闊別已久的故鄉，既有著久別重逢的熱烈，又有著游子歸家的嬌情。

郭志梅對這棵樹的感情勝過了任何人。她從手機中翻出了當時的一張老照片，讓我很形象地、很具體地知道了樹與她家的位置關系。那棵當時向著公路斜向生長的樹，長在一幢樓房的門口。門口與樹之間有一段不太寬闊的空間，那里，也許就是郭志梅童年的樂園。郭志梅可能就常常站在那棵歪脖子樹下，呆呆地托著下巴望著金佛山和香爐峰。她想，總有一天她要飛出這大山，去更廣闊的藍天翱翔。在這里，她肯定看到過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稚嫩的肩膀上挑著兩只晃晃悠悠的潲水桶，從她家門前那棵小樹下經過……

“1975年的春天，大哥栽下這棵小樹苗時，它只有我手臂那么粗。”她輕聲說，仿佛怕驚擾了樹的記憶。那時她家就在這棵樹的旁邊——背靠山體，門前是天星溝清澈的溪流。

當年，郭志梅的父親郭先炳從西安調到天興儀表廠，全家便在這條山溝里安了家。山溝很窄，房子只能建在山坡上，門前是一個用石塊壘成的堡坎，堡坎下是簡易的土路，路下就是日夜歌唱的溪流。

郭志梅說：“這棵樹為什么歪斜著向溪流方向生長呢？是在翹首以盼離開天星溝的親人吧！”郭志梅的思念之情濃烈，忘記自己已經六十歲的年齡，在我們的協助下，坐到了歪脖子樹分叉的兩根樹枝中間。她仿佛坐在當年天星溝的家里，看山里的紅葉一片片飄落。她興奮地比著手勢，并與她的大哥來了一次現場視頻通話。通過鏡頭，我看到了她大哥已滿頭白發，也感受到了他對這棵歪脖子樹的懷想。

天興廠搬遷到成都后，這里搞旅游開發，公路擴建，她家的那幢樓被拆除，成了路基。而歪脖子樹從位于進溝山路的右側變成位于公路左側，成為一棵特別的行道樹。我們奇怪的是，當時修路時，這棵歪脖子樹為什么沒有被砍掉而被留下了。不管什么原因，我們都同聲感恩修路者對這棵樹的保護。這棵樹靜靜地矗立在公路路沿上，仍然斜歪著樹干，像一個永遠也無法遺忘的標點，標記著這段消失而難忘的時光。

“樹是有記憶的。”郭志梅說。她的手還搭在樹干上，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五

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三線建設的浪潮席卷中國西南的群山。在“備戰備荒為人民”的號召下，大批工廠從沿海遷往內陸深山。天興儀表廠，這個為國防事業生產精密儀器的工廠，就這樣落戶在了重慶南川（當時隸屬于涪陵地區）的天星溝——這個連地圖上都難覓蹤跡的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那是文人筆下的浪漫和向往之地，而對三線建設者來說，卻是艱難的創業之路。幾乎一夜之間，來自西安、重慶、上海、北京、沈陽、瀘州等地的干部和技術人員及他們的家屬涌進了這條山溝。天星溝的寧靜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機器的轟鳴、廣播的嘹亮和天南地北的口音。

劉常瓊的父親是從四川瀘州來的，郭志梅的父親是從西安來的。他們與眾多的工程師、管理者一樣，都是為著國家的國防建設而來，沒有選擇，義無反顧，拖家帶口，從大城市來到大山溝。敬光懷的父親是世居天星溝的原居民，他也如眾多的原居民一樣，服從國家需要，騰出土地和空間，服務于三線建設。三線建設如火如荼，但對年幼的他們來說，這些概念太遙遠。這里沒有繁華的城市街道和公園，只有天星溝的流水和遠處的高山陪伴著自己的童年。他們與天星溝的溪流一起，成為見證三線建設的“三線二代”。

最初的家屬區和廠房就建在天星溝兩岸。高山是天然掩體，創業者們赤手空拳、白手起家。干部職工住在臨時搭建的工棚里，條件艱苦，但有一種奇特的熱情在山溝里彌漫。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們很快打成一片，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理想和目標——建設新中國強大的國防。

郭志梅的爺爺郭述新是隨遷來廠的家屬，被安排負責一些力所能及的輔助性工作，被稱為“五七工”。郭述新就被安排在廠里的木工房看門。在郭志梅眼里，郭述新是溝紅爺爺、博學爺爺、功夫爺爺，性格豪爽，出口成章滿口之乎者也。由于郭爺爺的開朗性格，他很快和當地人熟絡起來。他尤其喜歡找敬光懷的父親敬林森聊天——那位住在山溝深處的老中醫。

敬林森是附近村子里及這一帶的老中醫，住在廠門外面一幢木墻黑瓦的老屋里，屋前屋后種滿草藥。他看病有個特點，就是從不主動收錢，病人給多少是多少，實在困難的，一包草藥就送出去了。天興廠建起來后，他的病人多了起來。雖然廠里有專門的廠區醫院，但工人們有腰肌勞損、胃病、感冒發燒等這些小毛病，都愛找他。他常常背著藥箱，受廠里的職工邀請去廠區義診。敬林森和郭述新相差二十歲，卻成了忘年交。敬林森的屋子里總是彌漫著草藥香，墻上掛著人體經絡圖，桌上擺著發黃的醫書。有時候，兩個老人泡上一壺茶，能聊一下午。

劉常瓊、郭志梅和敬光懷是同齡人，雖然不在同一個學校讀書和玩耍，但天星溝成為廠里廠外孩子們的共同樂園。他們有自己的理想，有的想當老師，有的想當工程師，有的想當作家，而敬光懷立志當一名醫生，傳承醫者家風。現在，他們雖然天各一方，但歪脖子樹仍在。他們的理想都成為了現實，劉常瓊、郭志梅出版了專集，成了名副其實的作家，敬光懷成了一名資深醫務工作者。

見證他們的成長的，除了歪脖子樹，還有那根仍然矗立在天星溝深處的煙囪。天興廠搬遷后，原生產車間被拆除，只有這根煙囪作為一個標志被保留了下來。煙囪是用紅磚砌成的，圓形，高三十余米，已經被作為文物保護了起來。它高高矗立在天星溝岸邊，無論在天星溝的哪個角落，抬頭都能看見。

對每個游客來說，煙囪是神秘的。他們大多不知道發生在這里的故事，甚至他們去金佛山旅游時，也沒有注意到路邊這根大煙囪。他們更不知道，這根煙囪連接著的工廠，制造出了什么樣的產品。傍晚時分，煙囪在群山的襯托下變成剪影，像一支巨大的筆，在天空這塊畫布上書寫著看不見的文字，這個文字，只有郭志梅、劉常瓊他們看得懂。

六

上世紀九十年代末，隨著國際形勢變化和建設調整，天興廠開始陸續搬遷。每天都有卡車載著設備和家當駛出山溝，穿過天生橋，消失在公路盡頭。天星溝成為永恒的記憶。

郭志梅一家離開的時候，依依向歪脖子樹告別。樹已經長得比房子還高，傾斜的姿勢更加明顯，仿佛隨時會倒向天星溝的溪流，卻又奇跡般地保持著平衡。廠子搬到了成都，帶走了機器設備，也帶走了全體職工和家屬，卻帶不走記憶。廠房逐漸空置，機器搬空后的車間顯得格外空曠，走在廠房里，會聽到腳步聲在空曠中的回響。辦公樓、宿舍、學校的房子雖還在，但已經沒有了往日的熱鬧。

幸運的是，那棵歪脖子樹和大煙囪都留了下來。它們孤獨地挺立在公路邊，看車輛來來往往，看游人熙熙攘攘，但忘記不了的，是那一段刻在樹干和煙囪上的故事。

天星溝雖重新安靜下來，但只安靜了一段時間。本世紀初期，旅游開發的浪潮涌來，這個小“桃花源”再次引起了世人的關注。天興廠的舊址被改建成酒店和賓館，成為人們登頂金佛山的起點和休憩之所。科普活動開展起來了，蝴蝶博物館建起來了，溫泉開發出來了，索道和盤山公路也修通了，人們可以深入到比天星溝更遠的山谷中旅游，體驗大自然饋贈給人類的美麗風光。

敬林森、郭述新等老一輩人已經去世，敬光懷、郭志梅和劉常瓊，還有我的許多作家作者朋友們，在不同的時空里，約見在歪脖子樹下。

“樹老了。”郭志梅說。

“我們也老了。”敬光懷也接下口頭話說。半個世紀時光荏苒，感慨良多。確實，歲月的風霜在樹上刻下了痕跡，樹干更粗了，樹皮更加皸裂，但枝葉依然茂盛，向天星溝溪流傾斜伸展的姿態沒有絲毫改變。他們兒時的夢想已經實現，但兩鬢滲出了白發。

“我父親也走了。”敬光懷平靜地說，“他在世時，常念叨你們家爺爺。”

他們沿著溪流慢慢走，回憶如潮水般涌來。這里曾是他們捉螃蟹的石頭，那里是他們掉進水里的地方，那片空地曾是廠里的籃球場，那個斜坡下面就是電影院……

曾幾何時，郭志梅和劉常瓊悄悄地立下一個志愿，那就是把天星溝寫出來，把對大山的情懷寫出來，寫三線，寫父親，寫爺爺，也寫自己。歪脖子樹不會說話，但它記得故事，這些故事種在心坎里，揮之不去——那些在樹下許過的愿望，那些離別時的眼淚，都在樹的年輪里記錄著，一圈一圈，像刻在木頭上的日記。大煙囪不會說話，但它見證過轟轟烈烈的生產場面，見證過創業的激情，見證過青春的奮斗，見證過時代的變遷。它的每一塊紅磚，都浸透著堅強、無畏和向上的氣息。

天星溝也不再是從前的小桃花源。公路帶來了游客，酒店迎來了客人，記憶變成了展覽。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改變：四面環山的地形，蜿蜒的溪流，四季更替的草木，還有那些深植于土地的故事。

我捧著劉常瓊老師的《遠去的天星溝——我的三線人生》，以及郭志梅老師的《天星溝》散文集，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壯和感同身受的情愫。她們的作品歷經辛苦，終于面世出版。這是她們最難以忘懷的一段時光，而書，卻像是一尊永不磨滅的雕塑，由作者植入了讀者的心中。

時光在這里交匯，刻下印記。我們無論走多遠，飛多高，有些根脈永遠扎在這片土地里，有些目光永遠望向同一個方向。

每個人都在不懈地追求和奮斗，但我們永遠也不要忘記我們追求和奮斗的核心是什么。我們不能把金錢、名利等外在的需要當作內心的掙扎，而應該把奉獻和創造作為生命的核心價值。

天星溝的時光交匯，樹記得，煙囪記得；山記得，水記得。

圖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