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1日,原國務委員,第九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全國婦聯原主席、名譽主席彭珮云在北京逝世,享年96歲。
第二天一早,《人民日報》海外版原副總編錢江趕到彭珮云家中吊唁。錢江花10多年時間,完成了彭珮云傳記的采寫。在這部尚未出版的傳記中,篇幅最多的是彭珮云所做的婦女和人口工作。
人口學家、北京社會主義學院原副院長陳劍認為,無論是推動反家暴條款入新婚姻法、對出嫁女土地承包權的制度性確認,還是推動生育政策的歷史性松動,彭珮云都傾向于選擇一種漸進而穩健的路徑。這種路徑以“可立法、可執行、可嵌入國家治理”為前提;它有效,同時邊界清晰。
在彭珮云身邊工作30多年的秘書陸慧麗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彭珮云經歷過不同歷史時期的各種考驗,什么困難都頂得住。在各界對形勢和政策有不同看法時,她樂于先廣泛聽取意見,無論對方是主張采取強硬手段,還是支持和緩方式。她總是在思考,如何找到有助于解決實際問題的方法,既能維護女性權益,又能改善不同社會群體之間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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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5月,93歲的彭珮云在臥室兼辦公室中。圖/受訪者提供
計生委主任十年
1987年的一天,時任國家教委副主任兼中國科技大學黨委書記彭珮云突然接到通知,要調她擔任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主任。
彭珮云很意外。她對時任中組部部長宋平說,新中國成立后她主要做高等教育工作,對計劃生育工作的情況不了解,難以勝任,也舍不得離開教育工作崗位。她請求中央,不要調動她的工作。宋平告訴她,這是中央已經作出的決定。
不久,彭珮云被任命為國家計生委黨組書記。1988年1月,她正式上任國家計生委主任。
20世紀八九十年代,計劃生育工作被稱為“天下第一難”。彭珮云在國家計生委主任崗位上工作了10年,那是一段充滿困境和挑戰的日子。
1988年開始擔任彭珮云秘書的陸慧麗說,彭珮云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外調研。她出差輕車簡從,只帶一個秘書。在她的行李箱中,文件、材料和書籍占據很大空間。調研之后,她總是親手撰寫講話稿和文章。
1989年至1991年間,彭珮云走訪了80多個縣,考察計劃生育工作。她告訴陸慧麗,自己過去在城市做教育工作,沒有農村工作經驗,而人口工作的重點恰恰在農村,必須深入基層聽取農民的想法。
有一次,彭珮云與湖南省計生委主任楊兆元等一行人乘坐一輛小面包車,在湘西山區顛簸了1400多公里,沿途下車調研,走村入戶,開了12個座談會。在偏遠貧困的湖南通道侗族自治縣,縣委書記張進城對彭珮云說:“彭主任,您是第一位來我們這里調研的正部級干部。”
錢江在采訪時曾問彭珮云,在計劃生育各項工作中,她在哪方面下力氣最大。彭珮云說,是依法行政,推行文明的工作方式和方法,密切與群眾的關系。
彭珮云告訴錢江,她經常就如何推進法制建設問題與丈夫王漢斌討論,向他請教。王漢斌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曾主持刑法、刑事訴訟法等法律的起草與修訂。他經常提醒彭珮云,做計劃生育工作,一定要注意講法治。
1991年11月,國家計生委提出了“七個不準”要求,1995年7月正式頒布。參與文件起草的李宏規曾回憶,彭珮云反復研究,下了很大決心,決定發布“七個不準”規定。她說,必須確定幾條規定,畫出“紅線”,堅決不能違反。
彭珮云去世后,有報道在訃聞中引述20世紀90年代曾在聯合國人口基金任職、在北京從事人口政策和生殖健康相關工作的瓊·考夫曼的話說:“她確實是讓獨生子女政策變得柔和的關鍵人物。”
“1比0好”
1998年,彭珮云卸任國家計生委主任。這年3月,她當選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不久,又當選為全國婦聯主席。
她說,新中國成立后婦女得到了歷史性解放,但婦女權益尚未得到全面切實的保護。她將全國婦聯的總體工作思路確定為“一手抓發展,一手抓維權”。
在職務升遷的過程中,彭珮云發現同級的女干部越來越少,參加中央高層決策會議的女性也很少。她把推進女性參政,作為自己任期內最重要的職責之一。
她出面協調,由民政部和全國婦聯一起發文,要求村委會選舉中注意女性比例;她還提出,各省區市人大和政協領導班子中應有“1名以上”女性;她建議修改公務員暫行條例,實行男女同齡退休。
為緩解社會就業壓力,2000年10月的十五屆五中全會通過的“十五”計劃建議提出:“建立階段性就業制度,發展彈性就業形式。”
參加這次全會的彭珮云考慮,關于“階段性就業”的表述有可能導致一種社會傾向,即讓生育期女性暫時中斷就業,返回家庭養育子女,一段時間后再重回勞動力市場。她擔心,這可能損及生育階段就業女性的利益。
她隨即囑咐全國婦聯書記處書記兼婦女研究所所長李秋芳,立即組織研究“婦女與階段性就業制度”。全國婦聯向中央遞交了報告,建議不單獨提出“階段性就業”,而是提出“多種就業方式”;堅持自愿選擇原則;在實踐中允許階段性就業,但必須堅持男女平等。
2001年3月兩會期間,“階段性就業”還是“多種就業方式”成了熱點議題。經彭珮云建議和親自聯系,全國婦聯爭取到30多名代表簽名,建議人大會議和國務院在正式印發文件時考慮不使用“階段性就業”提法。
最后,在兩會通過的“十五”計劃綱要中,“建立階段性就業制度”被“靈活多樣的就業形式”所取代。
彭珮云晚年憶及此事,認為這是自己和同事們完成的一件大事。她欣慰地看到,進入新世紀后,中國女性的持續就業率在世界各國中始終保持較高水準。
2000年1月,彭珮云收到一封署名“廣西壯族自治區南寧市郊區3000名出嫁女及子女”的聯名信。正文之后是一頁又一頁的簽名,每個簽名上都按著紅手印。
來信反映的是多年上訪無果的土地承包糾紛。20世紀90年代,城市建設加快,大量征用城郊土地。農村許多地方的“村規民約”寫明,出嫁女不享受村民土地承包權,不參與集體收入分配,導致大量矛盾出現,很多農村女性的利益得不到保障。
彭珮云察覺到,這是一個帶有普遍性的大問題。她馬上將信轉送國務院領導和廣西壯族自治區領導,又批示全國婦聯關注此案進展,尋求解決辦法,抓出結果。
2000年5月,農業部和全國婦聯等組成聯合調查組,前往南寧調查。調查組提交的報告認為:“問題比較復雜,各地情況差異很大,統一起草一個全國性文件或規范標準是很困難的。”建議由各地政府提出解決辦法。
彭珮云認為,這樣一來解決問題將遙遙無期。她要求全國婦聯立即組織大范圍調查,明確問題所在,爭取引起決策層的進一步注意。她還將收到的求助信件批轉相關省市領導,請他們關心此事,按政策予以解決。有些地方反饋說,由于與基層的“村規民約”相抵觸,難以強求。
全國婦聯致函最高人民法院,建議出臺司法解釋,界定“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的資格”。最高法答復,尚不具備依據和條件。
當時全國人大常委會正在制定農村土地承包法。在彭珮云主持下,全國婦聯向中央提出了《關于進一步解決農村婦女土地承包問題的建議》,建議在該法中明確寫上保護農村婦女土地權益的條款。
彭珮云發現,全國人大有關部門在起草該法初稿時,沒有涉及保障婦女土地承包權益的內容。她立即打電話給全國婦聯辦公廳,要求盡快就此問題向全國人大報送相關文字材料。2001年6月,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次審議該法草案前,彭珮云要求全國婦聯權益部寫出建議,由她分送幾位全國人大女常委,請她們關心此事。
彭珮云等人的努力取得了積極成果。2002年8月通過的農村土地承包法采納了全國婦聯提出的“保護條款”,明確規定:“農村土地承包,婦女與男子享有平等的權利。”該法案規定,婦女婚姻狀況變更不影響承包權;侵害承包方土地承包經營權的,應承擔民事責任。
農村土地承包法頒布之后,農業部組織各地調查,發現任意收回出嫁婦女承包地的現象明顯減少了。
1995年10月,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修訂婚姻法。彭珮云希望,能在自己任期內推動修法完成。
全國婦聯權益部在廣泛調查之后,以“專報”形式于2000年7月向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連續提交了有關婚姻法修改的“五項建議”,即堅決遏制重婚納妾、“包二奶”等行為;制止家庭暴力應有明確的法律規定;完善夫妻財產制度;明確探視權、規范離異家庭的父母子女關系;增設無效婚姻制度。
其中,對新婚姻法是否寫入“反家暴”條款,各方爭議很大。反對意見認為,現行法律法規中對“家庭暴力”還沒有界定,只有界定之后,才能明確采取什么樣的司法干預手段。
彭珮云反復考慮之后說,“1比0好”,有這樣一句話比不寫入這句話好。雖然目前對家庭暴力還沒有明確界定,但實際生活中家暴確實存在,反對家暴的理由是正當的。有了法理依據,以后可以通過實踐加深認識,把這個條款寫得更清楚更好。
2001年,婚姻法修正案通過。相關條款表述為:“禁止家庭暴力。禁止家庭成員間的虐待和遺棄。”2015年,又通過了專門的反家庭暴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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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4月,彭珮云率全國人大執法檢查組在陜西省檢查婦女權益保障法落實情況。圖/受訪者提供
“要看到成績,也要看到缺點”
2003年3月后,彭珮云不再擔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職務。她也不再擔任全國婦聯主席,轉任全國婦聯名譽主席。但她仍然繼續研究人口和婦女問題,參加各種會議,組織和主持重大研究項目。
錢江2008年與彭珮云相識,開始采寫她的傳記。正是在那一時期,彭珮云對中國人口問題的思想認識明顯加深。她說,自己對計劃生育的認識晚了一步,從不懂到懂,是經歷了一段過程的。
2011年7月,彭珮云致信中央領導。她表示,在中央正在研究生育政策問題之際,她作為一個長期從事并一直關心這方面工作的老黨員,特向中央陳述自己的一些看法供參考。
她說,進入21世紀,我國的人口形勢發生了歷史性變化,最近公布的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結果充分說明了這一點。20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婦女生育水平已降到了更替水平以下并持續走低。據人口學者根據“六普”數據推算,2010年我國婦女總和生育率可能在1.5以下。可以預見,未來我國人口還將進一步減少,并在不遠的將來進入人口負增長階段。同時,人口結構的矛盾日漸突出,老齡化速度快,且具有“未富先老”特征。勞動年齡人口將在近期達到峰值后逐漸減少,2025年后減少速度將明顯加快。這勢必對我國未來人力資本的活力和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產生不利影響。
她認為,現在到了對中國生育政策進行適當調整的時候。人口再生產有自身的客觀規律,對人口變動周期需要前瞻性眼光,未雨綢繆,建議中央及早決策。
2013年,彭珮云在湖南省人口計生委座談會上說,中國生育率大幅下降,既是實行計劃生育政策的結果,也是經濟社會較快發展的結果。“對計劃生育工作,我個人認為既要看到成績,也要看到缺點,甚至有失誤。”她說,過去我們認為,東方傳統文化崇尚多子多福,現在世界上一些研究表明,東方也有一些國家和地區的婦女總和生育率在世界上是最低的。
經九易其稿,39名學者共同簽署了《全面放開二孩生育,取消對公民的生育限制》的建議書。2015年2月初,這份建議書由彭珮云送呈中央領導人。
2015年10月,中共十八屆五中全會決定,全面實施一對夫婦可生育兩個孩子政策。
當年12月,彭珮云再次致信中央主要領導人和相關部門負責人,建議進一步釋放生育潛力,把生育率提升到更替水平。2018年11月,她又一次致信中央領導人,建議盡快取消生育限制,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
202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口與計劃生育法》第二次修訂,規定:“一對夫妻可以生育三個子女。符合法律、法規規定條件的,可以要求安排再生育子女。”這標志著中國人口政策的戰略轉向。
副委員長夫婦
晚年,彭珮云一直關注女性參政的進展。
她告訴錢江,第十一屆全國人大(2008年3月至2013年3月)女代表的比例為21.3%,在各國議會聯盟中的排名由1995年的第12位降至第60位,說明中國女性參政狀況仍有待提升。
在她看來,在資源占有、社會分工、收益分配等方面,中國女性與男性相比仍處于劣勢和弱勢狀態。
在錢江的印象中,彭珮云是一位典型的事業女性。她精力旺盛,常年工作至深夜。直到晚年,她的視力和聽力都相當好,每天大量閱讀。
70歲前,她每周末打一次網球,堅持了20年。70歲后膝關節退化,就每天打乒乓球,每兩天游一次泳,堅持到90多歲。她還喜歡唱歌,參加了由西南聯大等校校友組成的合唱團。
2021年底,彭珮云查出胰腺疾病,一直配合醫生積極接受治療。2024年1月,她不顧病重,堅持去廣州調研。2025年上半年,她還在約相關部門的人談人口問題。
只有一次,陸慧麗見到彭珮云流露出脆弱。那是2006年7月,兒子王健不幸在西藏遭遇車禍遇難,直到第二天早上,大家才敢把消息告訴她和王漢斌。彭珮云當場腿軟,眼淚唰地流下來了。之后那些天,陸慧麗常見她流淚。大家勸她難受就好好哭一場,她說:“我經受得住,就是晚上一閉眼睛,就是他從小長大的情景。”
2025年10月,彭珮云病重,兒媳馮玲和孫子王思業去醫院看她,她開口就問:“有什么工作要談?”睡著后,她還在喃喃自語:“開會了……今天到這里吧……局部和全部的關系要處理好。”
彭珮云去世前一天,王漢斌在病房陪著她。兩人手拉著手,已難以用語言交流,只默默對視。
彭珮云15歲考入西南聯大社會學系,入學不久,與西南聯大中共地下黨組織負責人之一、歷史系高年級學生王漢斌相識。1946年5月,彭珮云經王漢斌介紹加入中共。1949年5月,兩人在北京結婚。
王漢斌比彭珮云大4歲,兩人一生相濡以沫,比翼齊飛。王漢斌是第七屆和第八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彭珮云是第九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王漢斌性格安靜內斂,不怒自威,會在家里做飯,掌管開支;彭珮云則熱情開朗,喜歡運動,家中事務基本不管。
清華大學十多年前成立了王漢斌法學基金,并計劃在2026年清華社會學系成立100周年之際在學校教育基金會設立彭珮云專項基金。彭珮云很感興趣,計劃把有關筆記和資料捐給清華。這是她最后交代的事。
彭珮云去世后,家中靈堂掛著她的多幅照片。其中有一張攝于1995年,那年中國第一次主辦世界婦女大會,彭珮云擔任中國組委會主席。她站在故宮角樓前,笑著張開雙臂,展現出開放的中國擁抱世界的姿態。生前,這張大幅照片一直掛在她臥室床頭。
發于2026.1.19總第122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彭珮云:曾做“天下第一難”工作
記者:宋春丹
編輯:黃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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