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程，早就該查了

1月14日下午，據新華社消息，近日，市場監管總局根據前期核查，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立案調查。攜程集團隨后發布公告稱，公司將積極配合監管部門調查，全面落實監管要求，與行業各方攜手共建可持續發展的市場環境。
參照之前阿里、美團被調查的案例，如最終攜程被認定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將面臨行政罰款、沒收違法所得等行政處罰。

這幾年，關于攜程的壟斷爭議從未間斷過，多地監管部門也都約談和要求整改過，但坐擁市場主導地位的攜程，卻并沒有拿出相應的態度和改進措施，被查也是遲早的事。
所以，不是不報，而是時候未到。對于攜程被調查，有這么幾點看法，也是對當下商業社會的一些啟示，需要糾偏擺正下位置，而不是置若罔聞。
第一點是來自于市場用戶的直接體感。一個比較明顯的對比，攜程被反壟斷調查消息一經發布，就看到朋友圈好多人在轉發，并且紛紛叫好表示支持，這也是對攜程積壓已久不滿的表達，調查攜程成了“民心所向”。
作為消費者，我們可能都或多或少的使用過攜程，也遭遇過大數據殺熟、強行調價、退訂難、捆綁銷售、霸王條款這些問題，雖屢屢被媒體曝光，但低解決率和高沉默成本，最終都不了了之。而商家更是“苦攜程久矣”，“二選一”、排他性合作等攜程涉嫌壟斷的各種行為，再加上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讓他們被流量裹挾失去經營主動權。
有意思的是，在攜程被調查的新聞下，還看到很多網友紛紛點名一些日常生活中高度依賴的其他平臺，猜測“下一個是誰”。這樣的情況，正說明公眾對壟斷亂象的感知早已滲透日常，而平臺方如果還是在信息繭房中偏聽偏信、不去正視，最終只會作繭自縛。
第二點是攜程的高市占率，各種套路收費名目繁多。在OTA領域，攜程的市占率是穩坐頭把交椅。之前交銀國際的研報數據顯示，2024年以GMV計算，攜程系占據近70%的GMV市場份額，其中攜程主品牌獨攬56%，美團、飛豬、抖音分別為13%、8%和3%。而在用戶上，根據QuestMobile數據，2025年5月攜程App流量用戶達1.04億，遠超其他競爭對手。
你可以有高市占率，但你不能搞“套娃式吸金”的套路啊。攜程的盈利模式主要基于四大核心業務板塊：住宿預訂、交通票務、旅游度假產品和商旅管理，通過傭金、代理費、增值服務及金融業務實現多元化收入。而除了基本的交易傭金外，攜程通過流量傾斜來變相收取各種費用，面向商家就有“金字塔”、“云梯”、“競爭圈”、“首頁搜索”等多個推流產品。
多年深耕形成的資源壁壘和強大的議價能力，讓這些商家只能選擇被動接受。在這個由攜程構建的流量獵場中，商家成了待宰的羔羊。
這種對商家的層層盤剝以及軟性壟斷，也造就了攜程豐厚的經營業績。財報顯示，2025年前三季度攜程的凈利潤達290億元，同比增長95%，這個總額超過A股酒店、景區、航空三大旅游板塊所有上市公司利潤總和的1.5倍。而且攜程的毛利率長期超過80%，2025Q3單季達到81.68%，甚至超過了愛馬仕（同期70%），比肩茅臺（同期91%）。錢賺得又多又容易，很難不遭人恨。
第三點是攜程屢屢被約談，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整改動作。此次被調查前，因為“二選一”、算法干預定價、毀約加價、價格欺等問題，攜程已被監管部門約談了多次。比如，去年8月，貴州省市場監管部門針對攜程“不合理定價條款”下達整改通知，要求其嚴格遵守《價格法》《反壟斷法》等法律法規；9月，鄭州市監局就“限定酒店合作條件”問題約談攜程，甚至都已經查實，攜程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第三十五條及《網絡反不正當競爭暫行規定》第二十四條相關規定，也下達了《責令改正通知書》，明確了整改要求。
但結果怎樣，從攜程官方來看，沒有對這些整改的回應，更談不上提出整改措施。當然也不排除，在未公開的層面，攜程與監管層有過溝通，或者進行了整改說明。但至少，在官方的表述以及公開渠道上，并沒有看到相關的信息。
這種對整改的態度和反饋，讓我想起了滴滴出行。之前滴滴遇到輿情事件時，基本上都是第一時間回應，有態度也有具體措施，甚至總裁出來道歉，相關負責人定期公布整改結果，舉行各種開放日、溝通會來回應社會關切的問題。這至少說明企業是重視這些問題，也愿意去改。
值得玩味的是，在“攜程黑板報”上還發現一則消息，說在2025年12月4日，攜程召開了個人信息保護外部監督專家團座談會，但對于民眾關心的問題，比如大數據殺熟，卻只字未提，頗有些管他外面洪水滔天，我就雙耳不聞天下事。
第四點就是攜程的商業“邪修”，把對手都變成關聯公司。客觀來看，攜程的出現確實給我們的出行生活，帶來了極大的便利，但漸漸的，這個屠龍者卻變成了惡龍。
OTA行業出現后，其實不乏對手之間的博弈競爭，但從之前的“攜龍大戰”、“攜哪大戰”，再到“攜美大戰”、“攜豬大戰”來看，最終的勝利者都是攜程，攜程堪稱商戰強者。比如，2010年，攜程梁建章投入5億美元與藝龍網對攻價格戰，此后還在2013年再次拿出5億元打價格戰，這種“殺敵1000，自損800”的燒錢促銷方式，最終讓藝龍疲于應付、不堪重負，攜程入局收購成為藝龍最大股東。
2024年，攜程注資同程，又用股權置換在2015年將去哪兒收入麾下，后來觸發了商務部反壟斷調查，即便沒有實現三合一，但也通過股東的形式左右了同程的業務布局，一個選擇中高端市場，另一個選擇下沉市場。要不是騰訊是同程的二股東，并且為后者提供了一級流量入口，我估計同程現在的地位也好不到哪。
也就是說，通過打壓對手和資本手段，現在同程、藝龍、途牛、途家啥的，其實都是攜程系的，因為或多或少、直接或間接都持股。OTA行業的格局，也變成了相互持股，攜程一家獨大，這在互聯網行業可說前所未有。而后來者美團、飛豬、抖音甚至京東，也難以對攜程形成有效制衡。
第五點就是得看清當下的政策形勢，積極自查合法合規經營。從這幾年以及未來來看，當下的政策導向，是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以更大力度去提振國內消費。也就是說，一切有違這個原則的，都會被納入整治中，比如壟斷、內卷式競爭、地方保護主義以及設置隱形壁壘等等，公平競爭環境持續優化，合規經營才是企業長期生存的根基。
一方面，從地方到中央的遞進式監管，清晰傳遞出反壟斷執法常態化、精細化的強烈信號；另一方面，監管的范圍開始從以往的傳統行業，開始向新興的行業擴展，包括一些垂直領域，比如從去年開始，監管層就引導鋼鐵、光伏、汽車、鋰電、煤炭、互聯網平臺等重點行業從低質內卷領域流向創新、高效領域。
當前我國的消費結構，服務消費的占比越來越大，但服務行業本身又是個高度非標、信息不對稱的行業，一旦有企業同時掌握流量、數據、交易閉環，就具備了操控局部市場的能力，滋生出壟斷而影響市場公平競爭。所以，這些現象都需要引起平臺型企業的足夠重視，不要短視也不要心存僥幸。
從長期來看，去頭部化、提升有效競爭、避免一家獨大，對整個消費生態和產業生態，都是利好的。市監總局對攜程的反壟斷調查，如果按照現場檢查、證據調取、多方取證、聽證等環節進行，怎么也得要一年多吧。
2026年，攜程的日子不好過了，但怪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