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口香糖的古代人，口臭了怎么辦？

在沒有發明出口香糖之前，古代人有“口氣”怎么辦？本期《100道古代美食》風味彩蛋，邀請了節目嘉賓，作家李舒來展開不同時期的古人，如何巧用香料，達成“吹氣如蘭”優雅社交。

原來尚書郎要口含雞舌香伏奏事；原來西門慶與潘金蓮會以香茶餅傳情；原來古代大學者，大將軍、詩人們都有過不少的“口氣難題”…

謹以此文獻給我那條新買沒有多久就犧牲了的白色褲子，它無辜地親密接觸了公園東南角那個看上去很可愛的凳子，上面有一個惡狠狠的無名口香糖，上面散發的余味顯示，這應該是強力薄荷味的。

常常有人問我，所謂“吹氣如蘭”，是不是一個傳說？要知道，古人沒有牙刷牙膏漱口水，也沒有口香糖香口膠，除非天賦異稟一輩子不吃葷腥不碰韭菜，如何做到口腔清新無異味呢？

況且，還有一種可憐的先天性病癥叫做“口臭”。

東漢恒帝時期，就有一位這樣的大學者，名叫應劭。皇帝每次對著他，都不得不皺著眉頭。忍著忍著，忍無可忍，忽然一天，拿出一樣東西給他：“快點含著，要不殺了你。”

君命不可違，應劭雖然不知何物，只好遵命，在嘴里咀嚼，又辣又沖，以為是自己做了什么讓皇帝不爽的，皇帝賜死毒藥。退朝后，老應眼淚汪汪趕緊回家，乘著還沒毒發，和家人一一訣別。正當全家人正哭成一團，隔壁老王忍不住終于敲門了，見過世面的老王知道事情原委后，終于揭開了這個謎底——

原來，皇帝賜他的，乃是一味“雞舌香”，嚼完之后，口氣芬芳，真正的“吹氣如蘭”。

“雞舌香”其實就是丁香，因為“花實叢生，其中心最大者為雞舌，擊破有順理而解為兩向，如雞舌”而得名。皇上自掏腰包，請應劭吃口香糖，實在是一片愛才之心，吃了一回，當然不好意思讓皇上再請客，從那之后，郎官們當庭奏對皇帝，不嚼點丁香都不好意思上朝，《漢宮儀》里曾經記述：“尚書郎含雞舌香伏奏事……故稱尚書郎懷香握蘭，趨走丹墀。”

收錄了曹操和他的兒子曹丕、曹植三人文章的《三曹集》里，曾經描述了曹操曾借贈送丁香給諸葛亮，表達想與其共事之意的記載。他曾給諸葛亮寫過信，內有“今奉雞舌香五斤，以表微意”。丁香在當時是十分名貴的香料，所以曹操此舉，實在是大手筆啊！不過，也有人說，曹操給諸葛亮寫這封信，是諷刺諸葛亮有口臭（我絕不相信！我家亮亮有口臭！）還有一點有趣的細節是，我認為曹操生前非常喜歡囤積香料，一直到死都沒用完，因為他臨死前的遺囑里，還有“余香可分與諸夫人……”

也有不信邪的，唐朝的詩人宋之問覺得自己很（hin）有才華，所以即使有口臭，也不肯含雞舌香。宋之問這個人，名聲不太好，據說他曾經為了一句“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把外甥劉希夷用土包壓死了。他想要得到朝廷的重用，聽說甚至愿意以身相許，但總是不能如愿。后來托關系找內廷詢問才知，則天皇帝每次說起他，都忍不住感慨：

“那個小宋啊，才華是有的，但是真的不能任用啊，他那口臭啊，五十米之內都聞得到。”

《金瓶梅》里的“口香糖”產品，較之“雞舌香”，有了長足的發展。書中這種“口香糖”的擁有者是西門慶，使用場合也很關鍵，往往是在準備接吻/接吻/調情時。比如第四回，用舌尖遞送給潘金蓮的“銀穿心金裹面盛著”的“香茶木樨餅兒”，還有五十九回里，給愛月兒吃的“香茶桂花餅兒”。一個例外來自懂吃的應伯爵，他曾經在酒席中公開向西門慶討要：“頭里你許我的香茶呢？”西門慶捏了一撮給他。

這個動作非常耐人尋味，可以說明，香茶餅的體積非常小，因為如果稍大，則應該是“抓了一把”、“拿了一枚”這樣的形容詞。

《金瓶梅》雖托言宋事，但實隱明朝之事，目前學術界大致認為，成書約在明代隆慶至萬歷年間。浙西詞派的開創者，藏書家，歷史學家朱彝尊雖然是清朝人，但生活時代與《金瓶梅》的成書年代相去不遠，他在著作《食憲鴻秘》里，還原了這種香茶餅的制作方法：

檀香一兩，沉香一錢，薄荷、訶子肉、兒茶、甘松、硼砂各一兩，烏梅肉五錢，共為末。甘草一斤，用水七斤，熬膏，為丸。加冰片少許尤妙。

朱彝尊的方子里，香茶餅的主要配方已經不再是丁香，代之以更高級的檀香和沉香。這也不是明清人的發明，王仁裕的《開元天寶遺事》中記載，唐玄宗的個個寧王，每次和賓客說話前，先在嘴里含沉香和麝香，一開口說話，香氣噴于席上。

更有趣是來自孟暉女史的考證，宋朝人曾經用龍涎香制香茶餅，這當然是口香糖中的戰斗機，超級無敵豪華版了。考證源自宋人揚無咎的一首《醉落魄》，題明詠“龍涎香”：

雙心小萼。瑞爐慢炷煙初著。清香已透紅綃幄。底事多情，玉筍更輕掠。

鬢云側畔娥眉角。妝成曾印鉛華薄。幾回殢酒襟懷惡。鶯舌偷傳，低語教人嚼。

這首詞巧妙說明了這款龍涎香餅使用的全過程。首先，龍涎香餅用的是極為小巧的模子（雙心小萼），使用時，為了更好的揮發，需要放在香爐內的隔火片上慢慢烤（“瑞爐慢炷煙初著”）。

這款龍涎香餅非常輕薄，既可以當成貼在鬢邊的花鈿，也可以作為口香糖，含在嘴里。楊無咎的詞中，這位擅長閨中暖情的女子，在意中人酒醉之時，把自己舌尖上的龍涎香餅遞到他的嘴里，然后輕聲叮囑把這花餅嚼碎（“幾回殢酒襟懷惡。鶯舌偷傳，低語教人嚼”）。

啊啊啊，這樣美好的口香糖，我也好想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