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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可凡|聶衛(wèi)平:落子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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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曹可凡

      素來不擅弈棋之道,對圍棋更是一竅不通,只知道圍棋早在南朝便已盛行,從唐代壁畫中可見弈棋情景。古往今來,更有無數(shù)文人騷客流連于黑白世界。王安石嘗言:“莫將戲事擾真情,且可隨緣道我贏。戰(zhàn)罷兩奩分黑白,一枰何處有虧成”??蓢逯昃烤购卧??

      有人說:“圍棋棋盤格子死板,毫無變化。棋子除黑白為對以分二方外,所有棋子沒有區(qū)別,無誰大誰小,無分工,不知性能??梢宦涞狡灞P之上,突然,活起來,都在謀,在殺,一著能使通盤皆活,或滿盤皆輸,變化莫測,不可端倪。此乃典型中國文化”。

      記得曾問棋圣聶衛(wèi)平,以他之見,何為圍棋精髓。聶圣謙稱,作為棋手,他也只懂得其中一小部分,難以一言以蔽之。不過,他倒覺得圍棋可與中國人所謂“三十六計”形成對應關系,并以馬曉春《三十六計與圍棋》一書為例,予以解讀。譬如:“圍魏救趙”說明對方表面上好像關注此處,但實際上卻是覬覦另一處;而“美人計”是一種誘騙,想讓人上當,特別是在對弈過程中,當黑方一塊一塊奉送時,白棋如果不吃,或大有優(yōu)勢,可一旦貪吃,反而會輸。

      所以,聶圣感嘆道:“圍棋手與其說是棋手,還不如稱之為運籌帷握之準軍事家”。因此,聶圣之妙論早已超越圍棋本身,分明就是一段人生哲思,有醍醐灌頂之效用,故而一直言猶在耳,未曾忘懷。


      一代棋圣

      天剛蒙蒙亮,從夢中醒來,打開手機,“聶衛(wèi)平”的名字紛紛涌入,原來,一代棋圣竟撒手人寰,魂歸道山。打開三十年前的采訪筆記,紙頁邊緣已泛起黃暈?;秀遍g,聶圣的聲音又從那褪色的字跡里浮現(xiàn)起來,帶著他特有的、略帶沙啞的率真。

      他是不世出的棋圣,卻也是會在采訪時,因一個后輩記者唐突問起“昏招”而毫不介懷的真人。我那時剛剛涉入人物采訪,缺乏經驗,說話莽撞,話一出口,便覺不妥,但也無法收回,只能露出一絲尷尬的微笑。他并不以為仵,只是略微一頓,眼神掠過一絲極淡的、與棋盤上縱橫捭闔不相稱的疲憊,坦然道:“若能找出原因,或許就可避免出錯。犯錯主要是因為比賽中突感電被掐斷,大腦一片空白……”

      “電被掐斷”——他用這樣樸拙又驚人的比喻,來描述那顆橫掃棋壇的頭腦片刻的罷工。接著,他說出那令我心頭一凜的緣由:“這可能與自己先天性心臟病有關。醫(yī)生曾判定我不再適合比賽?!笨諝忪o了一瞬。我仿佛看見對弈室里,他一邊與對手進行著無聲的、最復雜的計算搏殺,一邊卻不得不依賴一旁氧氣瓶的細細軟管,維持生命與思維最基本的需求。圍棋是“手談”,是思維無聲的雷霆,于他,卻首先要是一場對自身生命的艱難維序。他說得平淡,我卻在那平淡里,第一次觸碰到“棋圣”光環(huán)之下,那具血肉之軀的沉重與灼熱。

      不知怎的,話題滑向了當時棋界流傳的“血型相克”趣談。即“O型”克“A型”,“A型”克“AB型”,這近乎“無厘頭”的說法,我本怕他這位弈道宗師會一笑斥之。不料,他眼中反倒漾起些孩童般的好奇光暈,沉吟道:“‘血型說’未必科學,但在自身實踐時,我發(fā)現(xiàn)也有一定道理。比方說,小林光一和武宮正樹都是A型,我是O型,我和他們對弈,往往贏多輸少;而面對林海峰,卻好像總是被克,一度還連輸五盤,簡直不可思議。不過,現(xiàn)在則可做到彼此旗鼓相當??偠灾?血型說'可作參考。”他不把它奉為圭臬,卻也不輕易否定這人間博弈中難以言喻的、近乎氣運的微妙漣漪。這份不執(zhí)著于絕對理性的通達,或許正是他棋風里既有大刀闊斧的迫力,又不失靈動變幻的注腳。


      曹可凡與聶衛(wèi)平

      談到圍棋手的修養(yǎng),他語氣沉靜下來,將“心態(tài)”二字置于首位。“要以平常心看待勝負,占上風時不張狂,失利時則要處驚不亂,沉著應對。”這道理,如今聽來似乎是老生常談??僧斔鼜囊粋€曾被病痛判決“不適合比賽”,卻仍選擇與圍棋抵死纏綿;一個在紋枰上歷經無數(shù)次天堂地獄瞬間轉換的棋士口中說出,便有了千鈞的重量。那絕不是教科書上的格言,是他用每一次心跳、每一口呼吸、每一盤勝負,從生命深處淬煉出的金石之聲。

      對于中國圍棋未來展望,他人為,“只要以辨證態(tài)度看待比賽輸贏,中國圍棋必將走向良性循環(huán),涌現(xiàn)更多超一流圍棋人才,為國家爭得榮譽?!边@話里,有他那一代人特有的、將個人技藝與家國情懷緊密勾連的赤誠。如今,中國圍棋江山代有才人出,世界冠軍已不鮮見,他當年憧憬的“良性循環(huán)”早已蔚然成勢。這盛世圖景里,處處有他當年嘔心瀝血播下的種子,有他如炬目光最早照亮的征途。

      哲人其萎,山河同悲。聶圣之背影漸漸遠去。屬于他那個金戈鐵馬、以個人氣魄撼動一個時代圍棋格局的傳奇章節(jié),緩緩合上了最后一頁?;蛟S,世間再無那樣一個棋手,能將如此鮮明的生命痛感與如此磅礴的思維力量,如此戲劇性地熔鑄于十九道經緯之間。

      他落下的每一子,都曾回蕩著一個生命與命運搏斗的激越聲響。

      窗外,城市依舊車馬喧囂。我仿佛又看見那張紋枰,黑白子靜靜地落在它永恒的位置上。而那位曾以全部生命力與之對話的弈者,已化身清風,歸入更遼闊的“道山”之中。他不再需要氧氣瓶了。他留給這世界的,是一片無盡的、智慧的星辰,以及一個時代鏗鏘的回音。

      聶圣,一路走好。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870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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