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圍棋的空氣,在2026年的早春,似乎比往年更凝重一些。
對局室里沒有嘆息,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脆響。那個被稱為“石佛”的男人,依舊面無表情,只是輕輕地、又無比堅實地將手中的白子拍在棋盤上——第241手,中盤勝。對手崔圭炳九段默默審視著再也無法挽回的江山,輕輕推枰,微微搖頭。
那一刻,沒有想象中的歡呼,觀戰席上的后輩們默契地保持著沉默。他們剛剛見證的不是一場普通的勝利,而是一個橫跨近四十年的時代,在棋盤上投下的倒影。
1968勝。這個冰冷的數字,在2026年的早春有了滾燙的溫度。李昌鎬九段,在50歲的門檻上,追平了恩師曹薰鉉保持的職業圍棋歷史勝場紀錄。而數字背后,那個令棋壇后輩脊背發涼的現實是:他還在贏。
在一個30歲就被戲稱為“老將”、25歲后若不奪冠便被質疑“衰退”的殘酷競技世界里,一個年過半百的棋手,仍在與00后、10后們爭奪每一寸棋盤的領土,仍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堆砌著這個時代看似最笨拙、卻也最不可逾越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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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數據的“恐怖”:當70%勝率遇上51歲的軀殼
1968勝,這個數字的沉重,需要一把時間的尺子來衡量。
從1986年入段擊敗趙英淑初段開始,李昌鎬用了整整39年,跨越了2783盤正式對局,才將這1968場勝利收入囊中 。這不僅僅是贏,這是一種如同精密時鐘般殘忍的穩定。在圍棋這項極度依賴“算力”巔峰、反應速度乃至生理機能的運動中,如此漫長的“續航能力”,本身就是一項反生物學的奇跡。
對比往往能凸顯價值的驚人之處。當申真谞們在25、26歲的當打之年,追逐著單賽季28連勝、沖擊30%勝率差等階段性紀錄時,李昌鎬在2024年交出的成績單是77.6%的勝率;進入2026年,截至3月初,他在已完成的14局比賽中,僅失3局,勝率高達78.6% 。這個數據,放在任何一位當打之年的頂尖棋手身上,都堪稱優異。
更令人細思極恐的是他的比賽密度。在2026年2月9日至21日的短短12天內,李昌鎬輾轉于元老聯賽、女子聯賽全明星賽、Blitz杯公開賽、最強棋士戰預選等不同性質的賽事,下了5盤對局,僅僅輸給了“天才少女”金恩持九段一盤 。這種高強度的輸出,早已超越了所謂“享受圍棋”的范疇,那是一個純粹斗士的本能。
如今,51歲的李昌鎬,在韓國棋院最新一期等級分排名中,時隔3年9個月后重返第46位 。他不是在元老賽里“刷數據”,而是在與所有年齡段的職業棋手——包括那些剛剛定段、滿臉稚氣的少年——的殘酷絞殺中,重新奪回了這個席位。當同時代的崔明勛、李世石、趙漢乘們或隱退或沉寂時,唯有這座“石佛”,依然倔強地挺立在風暴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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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老的秘訣:解剖“石佛”的“反AI”式生存
在這個AI統治了圍棋話語權的時代,人們習慣用“吻合度”來評價一局棋的質量。然而,李昌鎬的常青,恰恰提供了一套超越單純技術層面的范本。
基石:“不得貪勝”的禪意
“不得貪勝”,《圍棋十訣》之首,這四個字被李昌鎬用作自傳的書名,也刻進了他職業生涯的每一道紋理 。在這個充斥著誘惑、渴望一戰成名、一招制敵的時代,李昌鎬的哲學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不貪”,并非不求勝,而是 “不執著于局部之得,不心動于一時之利” 。
棋盤上的他,面無表情,如同一潭深不見止的水。你投下一顆石子,泛不起他一絲漣漪。正如馬曉春九段當年在三星杯決賽中面對他時感受到的無力感——你以為抓住了他的漏洞,他卻能在讀秒聲中,用一種近乎遲鈍的沉穩,將你所有的銳氣化于無形 。年輕棋手信奉的是“力”與“速”,而李昌鎬,用的是“定”。這種極致的專注與定力,讓他能在長達十幾個小時的對局中,始終保持心如止水的狀態。即便到了AI時代,年輕棋手習慣了盯著勝率曲線起伏而情緒波動時,李昌鎬依然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告訴世界:如何在讀秒聲中保持定力,這是AI永遠教不會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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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器:被AI“正名”的超前棋道
很長一段時間,棋界對李昌鎬的評價是:“布局一般、中盤不銳、唯官子天下第一。”這仿佛成了一個刻板印象。然而,當AI帶著它那冷酷的“勝率”降臨后,人們驚訝地發現,它竟為“石佛”正了名。
AI的分析揭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在李昌鎬的全盛時期,他布局階段極其偏愛“守角”,而當時的主流是追求速度的“邊上拆二”。AI的價值網絡卻清晰地告訴我們——角地的價值,遠高于邊地 。李昌鎬從第一步棋開始,就走在了那條通往最高勝率的、最正確的道路上。他的“保守”,其實是對圍棋根本價值的超前認知。
而這種全局視野,在他50歲后的一盤棋中展現得淋漓盡致。2026年2月21日,第6屆韓國最佳棋士戰預選賽,面對年輕力壯的李舒煐二段,李昌鎬的白棋前半盤一直被壓制,黑棋的勝率一度超過60%。年輕人以為即將攻陷堡壘,可一旦進入官子階段,局面便瞬間易主。李昌鎬就像一臺被喚醒的精密儀器,每一步都踩在AI推薦的那一選上,以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將對手的優勢目數一點一滴蠶食殆盡,直至中盤逆轉 。
這不是技術的勝利,這是“大局觀”和“勝負感”這些看似虛無的概念,在實戰中的具象化。 而這,恰恰是AI時代棋手們最稀缺、也最難量化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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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基:極致的職業素養與韓國的“絞肉機”環境
李昌鎬的專注,不僅限于棋盤上的那幾小時。為了理解一句話,他可以反復研讀書籍;為了心無旁騖,他選擇不上大學,將生命的所有養分都獻給了圍棋 。即使在陷入愛情后,他那份深沉的專注也被妻子視為最長情的告白。這種將一件事做到極致的態度,是他能無視誘惑、保持內心平靜的終極后盾。
此外,我們絕不能忽視孕育了這尊“石佛”的土壤。韓國圍棋的賽事體系,從來不是一個溫良恭儉讓的舞臺。它是一臺年復一年運轉的“絞肉機”。每年數十盤甚至上百盤的正式對局,從預選賽到循環圈,每一個層級都在篩選那些“不夠狠”的人 。
相比于日本棋壇相對溫和的元老賽制,以及中國棋手多元化的職業路徑,韓國圍棋將“勝負”二字刻進了每一個職業棋手的骨子里。正是這種環境,磨礪出了李昌鎬在“算不清卻必須算”的絕境中的生存法則:時間越緊,心越要定;局面越亂,手越要穩。李昌鎬的常青,既是個人天賦與自律的產物,更是這個殘酷體系千錘百煉后,鍛造出的一件完美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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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時代的映照:為何只有李昌鎬能成為那座“碑”?
當我們把目光投向那些同樣璀璨的名字,更能讀懂李昌鎬的特殊。
趙治勛,那個曾在巔峰期與李昌鎬上演無數經典對局的“斗魂”,職業生涯后期更多地轉向了對棋道的求索與傳承;曹薰鉉,他的恩師,在達成1968勝后逐漸淡出核心一線 。他們的偉大毋庸置疑,但李昌鎬的偉大在于,他選擇了一條最笨拙也最艱難的路——在競技體育的修羅場里,戰斗到最后一刻。
他與聶衛平棋圣很像,無論什么比賽,只要有棋下,便欣然參與,從不以“有失身份”或“影響等級分”為由避戰 。這種純粹的“職業感”,在這個充滿算計的時代,幾近絕跡。
李昌鎬是圍棋史上的一個“異數”。他趕上了韓國圍棋崛起的黃金期,經歷了從“打譜”時代到AI輔助訓練時代的完整變革。他的“控制流”棋風,顛覆了傳統的勝負觀,又在AI時代因大局觀的價值被重新挖掘而煥發第二春。這種跨越兩個時代的技術適應性,源于他對圍棋本質遠超常人的理解——圍棋的本質,從來不是一兩手的精妙,而是整盤棋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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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半目鑄就的永恒:1968勝之后,還有2000勝嗎?
從1992年東洋證券杯決賽零封趙治勛,到2025年底在韓國棋院演播室戰勝金秀壯九段,達成1969勝,正式超越恩師成為歷史第一人 。李昌鎬的職業生涯,就是一部濃縮的當代圍棋活史。
如今,當我們站在2026年的春天,看著51歲的他還在暴雪公開賽、最強棋士戰的預選賽中搏殺,還在與崔精、金恩持、仲邑堇這些相差二三十歲的后輩們爭奪每一張本賽入場券時,問題油然而生:李昌鎬,究竟何時會退役?
基于他目前的狀態,如果他每年能保持40-50場對局,維持20-30場勝局,那么沖擊史無前例的2000勝大關,或許就在不遠的將來 。但數字本身,或許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勝負意義。
當年輕棋手們習慣了AI給出的冰冷勝率,習慣了在形勢不利時果斷投子以節省體力時,李昌鎬用最傳統的方式,在每一盤棋中耗盡最后一點懸念。那些老棋譜里的半目驚險,那些官子階段的“鈍刀割肉”,依然能讓現在的棋迷看得血脈賁張。他用自己的職業生涯審判了這個浮躁的時代:在絕對的專注與堅持面前,年齡與所謂的新技術,都不過是過眼云煙。
勝負世界里,沒有永遠的王者,只有永恒的傳奇。而50歲的李昌鎬,正用他手中的每一顆棋子,續寫著這個傳奇的終章——亦或是,另一個新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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