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深秋,北京城的柳葉還沒落盡,身著呢子大衣的徐海東在醫院的長廊里徘徊。自華東療養院轉到總后勤部醫院后,他的肺病有了好轉,卻依舊常咳。護士悄聲告訴他,中央準備在翌年九月召開一次舉世矚目的大會,并且點名請他出席。這個消息像一股暖流直沖心頭——被火線、擔架和病榻串聯起的十幾年里,他最怕的不是疼痛,而是被遺忘。
半年轉瞬即逝。1956年9月10日,天安門城樓前的紅旗迎風招展。中共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在中南海懷仁堂開幕,出席代表有一千多名,年過五旬的徐海東坐在會場西側,身穿熨帖的軍裝,胸前的大將軍銜在燈光下閃著金光。兩年前,他因健康原因錯過多次中央會議,這次得以歸隊,他端坐的背影讓許多人心里一熱:這位昔日“豫東悍將”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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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議程緊湊,經濟建設、體制改革、科技教育,每一項都重若千鈞。多數發言圍繞“大躍進”前的探索與布局,徐海東卻更關注另一個詞——“老區”。對于他而言,鄂豫皖革命根據地不是地理概念,而是用三萬多戰友的鮮血鑄成的家園。長年征戰留下的傷殘,使他無法像彭德懷、黃克誠那樣繼續指揮軍隊,但他自認仍對那片土地負有最后的守望責任。
七天會議結束的當晚,燈火未熄,徐海東悄聲與幾位老戰友碰面。“能讓俺回大別山看看嗎?”他開門見山地提出了一個請求。此話不過十余字,情感卻沉甸甸。張體學當即表示支持,毛澤東隨后在批示上寫下準許的圈閱。中央組織部的電報只有短短一句:“可行,注意休息。”字數不多,卻讓這位老將軍激動到輾轉難眠。
十月初,漢口江岸碼頭迎來了久別的身影。二十七年前,少年徐海東就在這兒給船只挑水,每天往返數十趟,賺幾個銅板度日。如今他再度站在江風里,遠處鋼花四濺,長江大橋正加緊施工,舊時的破木船換成了噴著黑煙的貨輪。陪同的湖北省省長張體學故意打趣:“首長,這里可認得你嗎?”徐海東咧嘴一笑,眼眶卻微紅。
在武漢的三天里,他考察了武鋼工程現場、江漢關碼頭與黃鶴樓遺址。廠房里機器轟鳴,工人們掄著大錘敲擊鋼坯,火星飛濺,映得他一身戎裝如同披紅。有人遞上安全帽,他擺手謝絕:“當年扛步槍都走過來了,這點火星算啥。”一句玩笑,換來哄堂大笑,卻也難掩他心底的迫切——大別山還在等。
第四天清晨,一行人沿著通往英山的盤山土路出發。深秋的冷雨傾瀉,車輪陷進泥濘,前行艱難。山路旁,溜索已被洪水沖垮,只能下車徒步。張體學撐傘跟在后面,擔心地低聲提醒:“雨太大,改天再進山吧?”“不行,咱說好了就得去。”徐海東揮手,步子反倒更快。他想到的是,數萬大別山子弟當年就在這樣的雨夜送糧、掩護、舍生忘死;如今通一次路,卻要猶豫嗎?
一行人走到紅安與羅田交界的山嶺,遠處云霧繚繞。徐海東駐足良久,終于說了那句壓在心口多年的話:“給老區修條像樣的公路吧,山再大也要劈開。”這一次不再是個人心愿,而是向中央遞交的正式建議。湖北省交通廳隨行人員當即掏出筆記本記錄。張體學向他保證:“三年之內,一定通車。”短短十個字,寫滿承諾。
回到北京后,徐海東將實地考察拍攝的照片、收集的民情報告一并呈送中央。資料顯示,當時大別山區在農業合作化初期,仍有三成鄉村靠肩挑背馱運糧,農副產品出山一年不到兩季。沒有公路,茶葉和木材常爛在山里;缺乏診所,孕婦需走四五十里山路才能見到醫生。相比沿江工業帶的轟鳴,這里依舊留在戰爭剛結束的日子里。
中央對此迅速作出批復,明確將“英羅公路”列入“第一個五年計劃”調整項目,納入國防施工序列。交通部緊急抽調勘測隊進山,解放軍工兵團配合施工,沿線十萬群眾投工投勞。1957年5月,第一段路基在黃陂以北動工;1958年金秋,全長一百四十余公里的砂石路面貫通,舊日的官道變身汽車可行的公路。當地老人回憶:第一次見到解放牌汽車開上山,跟大年初一似的熱鬧。
修路,遠非徐海東愿望的終點。在他的再次呼吁下,鄂東多處戰時烈士陵園得以重修,幾百座無名墓豎起石碑;落后的山村建立起簡易衛生所,紅安、麻城、羅田的縣城也相繼出現新的初級中學。1959年初,湖北省給中央遞交老區建設三年報告,附帶一份手寫信:徐海東同志多次催問工程進展,現均已按時完成,請首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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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參與公路建設的原紅二十五軍老兵已有百余人,他們在工地上與年輕民工并肩揮汗,經常提起當年“徐老虎”如何帶隊沖鋒。有人勸他們回家休息,他們卻搖頭:“老首長都惦記咱,咱豈能躲懶?”當年的戰火記憶,就這樣在轟鳴的鉆機和炸山炮聲中,化作另一種建設的力量。
1960年春,徐海東再次重病入院。醫囑是絕對靜養,他卻拿著大別山公路完工的照片,半躺在病榻上反復摩挲。照片里,青山之腰蜿蜒出一條銀灰色的帶子,如同給老區縫合的動脈。熟悉他的人都知曉,這條路不僅縮短了村鎮與外界的距離,也讓這位老將軍在生命最后幾年卸下了一樁心事。
從1929年起義槍聲響徹立夏關,到1956年在懷仁堂舉手表決,二十七年里硝煙與病痛反復侵蝕他的身體,但大別山始終在他心里占據最重要的位置。那道“請準許我回去看看”的請求,記錄了他對那片土地與人民的感激,也折射出新中國初期對老區扶持的堅定決心。后來人行車駛過英羅公路,若能記起這位大將的名字,便會懂得:歷史的血與火,終究要被鋪展成通往明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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