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派出所的燈比路燈還亮。值班民警剛摁滅報警電話,泡好的方便面已經坨成面餅,他得空揉了揉膝蓋——半月板撕裂是三年前追毒販時留下的紀念,醫生叮囑“多休息”,可休息這兩個字在基層派出所像恐龍一樣滅絕多年。第二天七點,他照樣站路口高峰崗,制服外套被汗水腌出鹽霜,遠遠看去像披了一層碎冰。這樣的班次,他一周輪四次,節假日翻倍。
很多人以為“退休”離自己很遠,對一線民警來說,卻像懸在頭頂的倒計沙漏。別人60歲拿桂花茶跳廣場舞,他們55歲還在辦案區熬夜,訊問椅的冷光把眼袋照成青黑色。體檢報告里,三高、竇性心律不齊、脂肪肝像集體報到,最扎眼的是“心理量表提示中度焦慮”,醫生見慣不怪:“你們這行,誰指標全綠?”
香港警隊把退休年齡切成三檔:沖鋒隊50歲、督察級55歲、文職57歲。看似簡單的數字,背后是把“體力峰值”寫進制度。內地基層民警的體力峰值大概出現在35歲——再往后,追不上跳墻的賊,也熬不過連軸轉的班。可惜現行《人民警察法》只丟下一句話:“國家另行規定”,結果“另行”了二十多年,仍是一句空話。于是老民警繼續硬撐,年輕民警蹲在晉升瓶頸里望眼欲穿,隊伍像高速公路堵車,一頭白發堵著一頭黑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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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退休不是“躺平”,而是把有限的電量留給最該放電的年紀。讓50歲渾身傷病的社區民警退下來,轉崗做糾紛調解講師,把十幾年調解吵架夫妻的嘴皮子功夫教給新來的小年輕;讓55歲痕跡檢驗的老手回實驗室帶徒弟,不用凌晨三點爬窗框采指紋。人走了,經驗沒走,編制空出來,23歲警校生才能迅速補位,整條鏈路轉起來,而不是像現在——老的不退,小的不升,中間一層層“副”字輩排隊排到心灰意冷。
別拿“財政負擔”當擋箭牌。一個民警提前五年退休,看似多領五年工資,卻省下連續十年的夜班補貼、傷病醫藥費、甚至后期抑郁療程的開銷;更關鍵的是,把崗位讓給年輕人,換來的是抓捕速度、破案效率、群眾滿意度全線上升,這筆賬小學生都會算。真要說缺錢,先砍那些重復建設的“智慧警務”大屏,不少項目除了匯報PPT閃光,實戰里連嫌疑人的影子都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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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層面其實不缺入口,現行《公務員法》第八十七條留下“特殊崗位提前退休”的活口,只需要在《人民警察法》修訂里把“特殊”二字量化:基層一線執法執勤滿20年、年滿50歲、體檢達“中度職業損傷”標準,三條硬杠杠擺出來,誰也別走后門。別再讓“另行規定”成為拖延的遮羞布,老民警等不起,年輕民警更耗不起。
說到底,提前退休不是福利,而是對高磨損職業的止損。就像出租車的強制報廢年限,沒人會怪制度無情,因為誰都知道,發動機跑過六十萬公里,再多加一升油都是拿乘客生命開玩笑。民警的膝蓋、心臟、神經,同樣是一部部跑瘋了的發動機,該到里程就得進站維護,而不是等到爆缸那天才想起“關懷”。
凌晨的接警鈴又一次響起,老民警扶著桌子站起,脊椎發出“咔”一聲脆響。他想起抽屜里那份已經寫好的退休申請,落款日期停在去年三月,卻一直沒遞出去——怕人說我慫,怕領導難做,怕年輕人笑我逃兵。其實制度只要往前邁半步,他就能安心把警帽摘下,把深夜的安寧交給下一副更輕盈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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