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2月初,莫斯科迎來入冬后的第一場大雪,厚厚積雪把克里姆林宮外的石板街道壓得吱吱作響。就在那幾天,一位身材瘦削、神色蒼白的東方女性,拎著一只暗色皮箱走下列寧格勒站的臺階。她就是賀子珍,時年三十歲。同行的翻譯剛想伸手幫忙,她擺了擺手,自己把箱子拖進車站外的寒風里。
在蘇聯落腳之前的三年里,她的身體早已被彈片折磨得支離。1935年8月,紅軍翻越夾金山途中,敵機低空掃射,賀子珍為掩護擔架隊,當場被擊中。17枚彈片,先在頭部、背部、肺葉扎根,然后伴隨她走完余下長征。沒有麻醉劑、沒有手術燈,前線軍醫只能用酒精擦刀,把淺表彈片慢慢挑出。深埋肌肉與骨骼的碎片,只能寄希望于日后條件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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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抬在擔架上三個月的日子,是漫長的。到達陜北后,她拄著一根曲折木棍,顫抖著邁出第一步。旁邊的戰士忍不住驚嘆:“賀大姐,你這還走得動?”她咬牙笑道:“腿在,路就不會斷。”這種狠勁,讓許多年輕戰士都紅了眼眶。
1936年至1937年間,延安窯洞里的燈火常亮到深夜。白天,她在蘇維埃國家銀行發行科當科長的崗位上盯印鈔,晚上批樣張、修版面,一趟趟跑印機房。孩子剛滿周歲,她已把自己投入完全不同的戰場。然而彈片帶來的高燒與疼痛并未間斷,尤其冬夜濕冷,背部肌肉抽搐,常令她整宿無法合眼。
身心雙重壓力下,賀子珍察覺到與毛澤東的交流障礙也在加深。毛澤東此時已把重心放在如何調動全民族力量抗戰,而她的知識儲備不足以跟上日益深入的戰略討論。幾次長談無疾而終,她感到挫敗,主動報名去抗大充電。課堂上,南腔北調匯成一片,外語、槍械、政治經濟學相互交錯,賀子珍卻常因頭痛提前退場。
“子珍同志,里面請!”1938年3月,東方大學門口,俄籍護士用生硬的中文招呼她去做初步體檢。醫生檢查后搖頭:“彈片與頭骨融合,取出風險極高。”這句話像冰水澆頭,她的面色瞬間失去血色。幾天后,那張被定格在1939年的照片拍下:藍白格紋裙襯得她清爽,卻掩不住眼底疲憊。
有意思的是,住院期間,蘇聯外科專家提出過一項大膽設想——先行分段小切口,逐步剝離包膜再取彈片。然而當時抗生素匱乏,感染率居高不下。賀子珍思考再三,拒絕了試驗性手術。她告訴醫師:“若醒不過來,我還想回中國。”這句話,透出一種近乎執拗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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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手術,她只能轉向學習。東方大學課程安排緊湊,政治理論課之外還有俄語、德語速成。每到夜里十二點半,宿舍樓道里仍能聽到翻書聲。許多同學不知道,這位刻苦的華人女學員,每念十頁就得停下來,用手掌按住太陽穴讓刺痛緩解。
1940年春,她收到中共中央來電,要她暫留莫斯科療養,同時承擔聯絡工作。賀子珍再次思考取彈片的可能,幾家醫院給出的答案如出一轍:風險太高。她在日記里寫道:“不能再猶豫,保住生命就是貢獻。”字跡遒勁,只有最后一行略顯抖動。
時間跳到1950年代,國內外醫療條件大幅提升,友人多次勸她回到手術臺。她輕聲回應:“還行,疼得過去。”直到1970年代,晚輩偶爾觸到她后背,會立刻縮手——那是被鋼片磨出硬繭的肌肉,像刀背一樣鋒利。
1984年4月25日,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的火化爐在黎明升溫。工作人員整理骨灰時,發現幾塊黑灰色金屬碎片,邊緣銹跡斑駁。家屬辨認后確認:正是那17枚彈片中的殘留物。它們在她體內潛伏了49年,從長征一路陪伴到生命終點。
回望1939年的那張老照片,兩眼無神的背后,是與鋼鐵共存的幾十年。莫斯科雪地里留下的腳印早被時光抹平,但照片里微微下垂的肩膀,依然提醒后人:那年她不過三十歲,體內卻揣著半斤重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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