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冬的一個早晨,廣州細雨霏霏。省政府大院里氣氛有些緊繃,土地改革運動正在推進,許多“歷史復雜”的人員正被逐一清理。也是在這樣一個容易“下重手”的節點,一通電話從古大存的辦公室飛快打出,轉折了一個人的命運,也留下了一段頗有意味的歷史插曲。
電話的另一端,是剛從外地調研歸來的廣東省人民政府主席葉劍英。聽完匯報,他沉吟片刻,隨即又撥出一通更為關鍵的電話。話筒那頭的陶鑄,只聽到葉劍英干脆的四個字:“刀下留人。”語氣急切,卻又不容置疑。這一刻,被拎上生死線的,是曾在國民黨軍中身居要職、又長期暗中幫助中國共產黨的莫雄。
這件事發生在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三年。內戰硝煙剛散,社會秩序仍在重建,很多人的政治身份、過往經歷,還在被重新審視。莫雄的名字在一些干部眼里,代表的是“國民黨少將”“清剿司令”這樣的標簽,他身上那些埋得很深的貢獻,卻一度被塵封在舊檔案里,不為人知。
有意思的是,幾年前,在另一處山水之間,莫雄的命運就已經悄悄同葉劍英、同中央決策聯系在一起。時間撥回到1949年夏天,北平郊外香山雙清別墅里,毛澤東正籌劃著解放華南的重大部署。
那是1949年7月,毛澤東在香山見到了時任北平市長葉劍英。寒暄不多,毛澤東開門見山:“劍英呀,北平市的工作你就莫管了,現在有一項新的、繁重的任務等著你。”所謂“繁重”,指的正是華南的解放和接管。三大戰役、渡江戰役已經結束,國民黨主力基本被擊垮,但華南地區勢力盤根錯節,既有桂系、粵系舊軍閥勢力,又有大量特務、土匪和地方武裝,局面極為復雜。
毛澤東反復權衡后,決定由熟悉南方情況、又在政治與軍事上都能獨當一面的葉劍英,擔任中共華南分局第一書記,統一領導華南戰場與政權接管。葉劍英祖籍廣東梅縣,對那片土地有著天然的熟悉與情感,這項任務落到他肩上,既是重托,也是難得的機會。
1949年8月,葉劍英正式出任華南分局第一書記。短短兩個月,解放軍南下部隊在統一指揮下節節推進。10月14日,廣州宣告解放,華南局勢迎來關鍵轉折。就在這時,毛澤東又特意提起一個名字:“還記得廣東有一個莫雄嗎?他是我們黨的老朋友、老同志,你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安排他的工作。”
這番叮囑很明確。莫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舊軍人”,而是曾在生死關頭為中共中央送出過關乎全局的情報、屢次冒險相助的“隱形戰友”。葉劍英記住了這個名字,并很快開始著手尋找。
那時,莫雄正在香港暫避。解放前夕,他已被國民黨高層列入暗殺名單。廣州解放后,葉劍英派人赴港,把他接回廣州。兩人在省政府見面時,葉劍英轉述了毛澤東對他的掛念,還特意說了一句大實話:無論過去有些什么問題,黨都會考慮他的實際貢獻,妥善安排工作。聽到這句話,莫雄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頻頻點頭,神情復雜。
莫雄比葉劍英年長六歲,同樣是廣東人。早年他追隨孫中山,加入同盟會,參與武昌起義、黃花崗起義以及討伐陳炯明等一系列歷史事件。在粵軍當中,他憑借戰功一步步升任重要將領,被人稱作“莫大哥”。可以說,他的成名史,與近代廣東軍政史緊緊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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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共產黨的影響下,莫雄對蔣介石的獨裁統治越來越不認可。他曾主動表示愿加入中國共產黨,準備從體制內徹底決裂。黨中央經慎重研究后作出一個頗為務實的判斷:像莫雄這樣資歷深、社會關系廣、在國民黨內部仍有活動空間的人,若不公開加入,而是繼續留在黨外,反而更有用武之地。
當時,李克農請嚴希純轉達了組織的意見:莫雄雖然不是中共黨員,但凡黨需要他做、且他能夠完成的事情,希望他竭盡所能;而他認為對黨有利的事情,也可以主動去做。換言之,黨給了他充分的信任與自主空間,只是把這份關系藏在水面之下。
“鐵桶圍剿”之險,不難想象。黨中央掌握情報后,迅速調整部署,最終做出戰略轉移的重大決策,紅軍長征由此拉開帷幕。很多后來者只知道漫漫長征路,卻不清楚,有些關鍵起點背后,是情報戰線做出的極大犧牲和冒險。毛澤東在長征途中曾感慨提到,搞情報的同志是立大功的,這句話放在莫雄身上,并不為過。
從抗日戰爭到解放戰爭,莫雄在“明面”和“暗處”之間不斷轉換身份。1935年,他任貴州畢節行政公署專員,紅軍長征路過畢節城,他暗中做出安排,使部隊得以不費一槍一彈進駐、休整,再安全離開。1938年,他任廣東南雄縣長時,又想辦法放出關押在南雄監獄的共產黨干部和紅軍傷員。這些事情,幾乎沒有寫進當時的公開報道,卻在許多被營救者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當然,蔣介石不是毫無警覺的人。莫雄行事多年,也不斷被懷疑、審查,甚至曾被關押在南京軍法處。只不過,在友人營救和無證可查的現實之下,他又被以“戴罪立功”的方式放了出來。對蔣介石而言,用人之際,只要抓不到確鑿證據,還得暫且壓下疑云。
到了抗日戰爭勝利后,內戰再起,政治局勢進一步撕裂。莫雄在表面上繼續擔任余漢謀部少將參議、廣東省第二區行政督察專員兼“清剿司令”。對外,他似乎站在國民黨一側,執行“清剿”共產黨與地方武裝的命令;但在暗地里,他卻頻頻拖延行動,把武器、彈藥等物資偷偷轉給解放軍。
試想一下,當時廣東地方軍政圈子里,各方勢力交錯,諜報耳目密布,要長期維持這種“雙重身份”,危險程度可想而知。廣州解放前夕,國民黨高級將領薛岳已對他徹底失去信任,悄悄將莫雄列入暗殺名單。幸好消息走漏,他提前察覺,輾轉逃往香港,才躲過一劫。
1949年10月,廣州解放。葉劍英帶著中央的囑托,將莫雄從香港接回,安排他先到北江治安委員會,協助剿匪與維持地方秩序。華南新解放不久,舊勢力余部、土匪武裝、潛伏特務交織在一起,社會治安形勢并不平靜。葉劍英很清楚,要穩住局面,既需要凌厲的打擊,也需要熟悉地方情況、群眾基礎深、能做統戰工作的人。莫雄在這一階段的參與,恰好彌補了一部分短板。
之后,莫雄調回廣州,在廣東省人民政府參事室任職,主要參與政務咨詢和統戰相關工作。與戰爭年代相比,這種工作看上去平靜得多,但在當時政治環境中,如何安置、團結一批有復雜歷史的舊軍政人員,本身就是一道難題。莫雄的存在,實際上成為一個很有代表性的案例。
遺憾的是,這樣的歷史背景,并不是所有基層干部都掌握得那么清楚。到了1951年,土地改革運動在全國范圍全面鋪開,很多地方在劃分成分、清算“地主、反革命”時,更多是依據表面身份、社會印象,對歷史的隱秘層面了解有限。莫雄早年的“國民黨少將”“清剿司令”等標簽,反而被放大,掩蓋了他長期暗中援助共產黨的一面。
就在這一年,莫雄因土改工作中的錯判,被當地干部押解回鄉,列入“應予處決”的名單。一旦槍聲響起,多年隱蔽戰線的功勞幾乎就會被一起埋進黃土。這類情況,在當時的清理運動中并非孤例,只不過,大多數人沒有遇上后來的那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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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國民黨少將”到“黨的老朋友”
如果只翻國民黨軍政系統的檔案,莫雄的一生很容易被簡單歸入“蔣介石舊部”的范疇。他參與過北伐,任過各類軍政職務,在國民政府機構里長期活動,看起來是標準的“舊軍官”形象。可在另一套記載中,他卻又以特殊身份參與了許多關鍵節點。
莫雄早年投身革命,是孫中山的追隨者。辛亥革命后,廣東軍政格局復雜,他始終站在支持孫中山的一側。在許多粵軍將領口中,“莫大哥”不僅是軍中前輩,更是頗講義氣、肯出頭的人物。這種性格,使他在后來面對共產黨人的求助時,往往很難無動于衷。
與中共的接觸逐漸增加后,他對國民黨內部的腐敗和派系斗爭日益反感,特別是對蔣介石在“清黨”中的手段極為不滿。贊同中國共產黨“推翻蔣介石反動統治”的主張,對他而言,并不是一時沖動,而是長期觀察后的選擇。
不過,他并沒有立刻公開站隊,而是在黨的建議下,繼續留在國民黨體系內,從內部給予掩護和幫助。這種做法在今天看來,有些“隱蔽戰線”的味道,在當時卻是一種極具現實意義的策略。黨需要有人掌握敵方內部的情報、知道他們的部署和弱點,莫雄恰好能在這條線上發揮作用。
從蘇區“鐵桶圍剿”情報的傳遞,到畢節、南雄等地對紅軍、共產黨干部的暗中保護,他一步步把自己的命運和共產黨的命運綁在一起。可惜的是,戰爭年代許多行動高度機密,甚至連不少黨內同志也未必完全知情。這樣的隱蔽性,為他后來的誤判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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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華南解放后的復雜局面與莫雄再出場
新中國成立后,華南地區在葉劍英等人的領導下,開始徹底改造舊的社會結構。1950年前后,剿匪、鎮反、土地改革、經濟恢復等工作并行推進。華南過去長期為舊軍閥與國民黨所控制,各種勢力猶如“污泥濁水”,稍有疏忽,就可能出現反復。
在這種情況下,利用熟悉舊勢力內部情況的人,顯得格外重要。葉劍英對莫雄的安排,并不是簡單“給個閑職了事”,而是針對華南實際做出的慎重考慮。北江治安委員會的工作,表面上是地方治安管理,背后卻牽扯到剿匪指揮、社會整頓、統戰爭取等多條線。
莫雄熟悉舊軍閥系統,也了解一些地方武裝的來龍去脈,這種信息優勢,在處置復雜治安問題時,很難用簡單的行政力量替代。之后調入廣東省人民政府參事室,他仍然參與不少政策討論與統戰事宜,在廣東省第一、二、三屆人大中,也多次被選為代表。
隨著土地改革運動由點到面地展開,基層對“階級劃分”的理解更趨簡單化,“曾任國民黨軍官”“地方清剿司令”等標簽,很容易被歸入“反動軍官”“地方惡霸”的范疇。對隱蔽戰線的那一段歷史,由于長期保密,加上資料搜集不全,在相當多地方干部眼里,幾乎是一片空白。
1951年,莫雄被押解回鄉,準備以“反動派”的身份予以處決。站在執行任務的干部角度看,這樣的處理似乎順理成章:有舊職務、有武裝經歷,又擔任過“清剿”職務,符合“嚴重危害群眾利益”的刻板印象。問題在于,一旦只看表面履歷,而忽略黨組織過往的秘密指示,這類決策很容易產生嚴重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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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大存的出現,使這起即將釀成的誤判有了轉機。早在抗日戰爭時期,他在廣東省委統戰工作中,就與莫雄有過交往,親眼見過他冒險放人、傳遞信息的場景。對莫雄究竟是何種人,古大存心里有一桿秤。
得知莫雄將被處決的消息后,古大存十分震驚。他趕緊找到時任中共中央華南分局代理書記、華南軍區第二政委、廣東省人民政府副主席的陶鑄,詳細說明莫雄的歷史。陶鑄一向嚴謹,對這種涉及政治結論的事情格外謹慎,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反復核對情況。
古大存看出,這件事不能只在一個層級上打轉,再拖恐怕來不及了。臨走時,他留下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話:“我們共產黨不能過橋抽板。”這話既是為莫雄鳴不平,也是在提醒——對那些在關鍵時刻幫助過黨和人民的人,決不能因時代轉換就輕易翻臉。
走出會客室,古大存直接回到辦公室,迅速給葉劍英打電話,緊急匯報莫雄的處境。可以想象,當電話那頭提到“莫雄”這個名字時,葉劍英立刻想起毛澤東當年的那句“老朋友、老同志”的評價。身份在這里不再只是“國民黨少將”,而是與黨中央有著特殊關系、在關鍵情報與統戰戰線上立過大功的“自己人”。
葉劍英聽完,大為震驚,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當即給陶鑄去電,說出那句后來被廣泛提及的“刀下留人”。簡單四個字,卻直接改變了一份處決名單,也讓一段差點被誤讀的歷史重新歸位。
三、“刀下留人”之后的歲月與一種歷史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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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雄獲救后,繼續在廣東省參事室等機構任職。1950年代至1970年代,他多次參加省內重要會議,作為人大代表參與議政,為廣東的建設和社會穩定提出自己的一些建議。與戰爭年代相比,他在公開場合的形象更趨“平實”,但那些過去的隱蔽貢獻,逐漸在更廣范圍被認知。
在后來的回憶資料中,有人提到,莫雄對那場“刀下留人”的驚險轉折一直心存感慨。他很清楚,若不是有人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說話,若不是上級領導對歷史有一定了解并做出果斷決定,他多年的努力可能會在一聲槍響后徹底消失,只留下一個被簡單定性的“舊軍官”名字。
1980年2月12日,莫雄在廣州去世,享年八十六歲。那一年,時局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人們對抗戰史、解放戰爭史的研究逐漸展開,一些長期保密或被忽略的材料開始整理出版。莫雄在“鐵桶圍剿”情報傳遞、在畢節、南雄等地保護紅軍與共產黨人的事跡,陸續被披露出來,他的名字也慢慢走到公眾視野之中。
不得不說,莫雄這一生,確實帶有一種時代的復雜印記:早年是孫中山的追隨者,中年在國民黨軍政體系中浮沉,后來又在黨外身份下長期為共產黨秘密效力,解放后再以“老朋友”身份被安置在新政權之內。若只取其中一段,很容易被貼上某種簡單標簽;只有把這些段落連起來看,才能較為完整地理解他的選擇和處境。
從1951年那通“刀下留人”的電話往回看,葉劍英、古大存、陶鑄在處理這件事時,展現出的并不是簡單的“私下照顧老友”,而是一種對歷史責任的謹慎態度。特別是古大存那句話——“不能過橋抽板”——在當時并不好說出口,卻說得非常必要。
對新政權而言,如何對待那些在舊制度內、卻在關鍵時刻幫助過共產黨的人,本就是一項考驗。一旦處理失當,不僅有失公允,也會傷及統戰工作的根基。莫雄之所以能從“被押赴刑場”的邊緣拉回,一方面靠的是早年留下的真實事跡,另一方面也離不開當時領導機關對歷史事實的重視和對干部意見的聽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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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那一年廣州小雨中的電話鈴聲,古大存急切的聲音,葉劍英果斷的命令,陶鑄嚴謹的態度,這些細節,加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種復雜但又真實的歷史面貌。許多故事并不宏大,卻在細微處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一段功勞能否被看見。
莫雄的一生,橫跨清末、民國、新中國三個時期,既經歷了辛亥革命的槍聲,也見證了新政權的建立與調整。他既站在軍隊最前線,也在隱蔽戰線默默無聞;既被國民黨高層懷疑關押,也差點在新社會被誤判處決。正是這種起伏,使他的經歷具有獨特的代表性。
1980年之后,關于他的資料被逐步整理,廣東省內外對他貢獻的評價也愈發明確。人們在回顧近現代史時,開始意識到:有一群像他這樣的人,長期游走在不同陣營的縫隙中,冒著巨大風險,為中國革命事業提供情報、掩護和協助。他們的名字,有的已被牢牢記住,有的則仍埋在檔案堆里,等待被重新翻出。
莫雄的名字,便是其中之一。對他而言,那通“刀下留人”的電話不僅是個人命運的拐點,更讓后來者看到,在重大政治運動和歷史轉折之中,尊重事實、慎重下結論,是何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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