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步入會客室,沒寒暄,開門見山問:“潤之,’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的口號,你真覺得妥當?”一句話把屋子里的氣氛瞬間拉緊。梅白站在一旁,額頭沁汗,他很清楚,兩位老朋友之間的爭議從不是禮節性的過招,每次都直奔實質。
毛澤東讓李達坐下,側身對梅白說:“小梅,把那口號寫出來。”短短八個字落在紙上,墨跡未干。毛澤東拿起紙,略一停頓道:“反映了群眾的干勁,不能簡單否定。”話音剛落,李達擰眉反駁:“肯定就是在給主觀萬能論加柴火。你現在腦子發熱,高燒到三十九度了!”
一句“高燒”如同火星落入干草。毛澤東眉頭也皺了,但依舊按住情緒:“鶴鳴兄,你否認人的主觀能動性,也會挫傷積極性。”李達毫不退讓:“主觀能動性不能脫離客觀條件,上限在那里。過火就會釀成損失。”
對話來回幾輪,誰也不讓步。梅白見局面僵住,匆忙插話:“主席,時間不早,該用餐了。”李達卻站起身擺手:“我不吃飯,餓不著。”說罷轉身欲走。毛澤東呼了口氣:“小梅,送老校長回去。”聲音聽不出怒意,卻透著不快。
東湖夜風吹走了剛才的火氣。沿湖小道上,李達忽然自語:“態度差了點,是我不好。”梅白在旁邊應聲,“李校長,主席也說要再談,心平氣和地談。”李達點頭,卻沒再說話。燈影里,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疲憊,但并不彎曲。
毛澤東獨自回到房間,推窗眺望湖面,沉默良久。警衛員李銀橋遞來茶水,他笑著搖頭,“六十多歲了,還這么急躁。”頓了頓,又嘆道:“鶴鳴兄的逆耳話,總是有用,明天再找機會談吧。”
兩人結識,要追溯到1921年7月的上海,黨的一大秘密召開。那時他們年紀相仿,同是湖南人,同住在簡單的石庫門里。毛澤東稱李達“鶴鳴兄”,李達叫毛澤東“潤之”,稱呼一直沒變。彼時,一位擅長組織農運,一位潛心研究馬克思主義,互相欣賞又常常爭辯。
1927年“馬日事變”,兩人在武漢分別。毛澤東轉戰井岡山,點燃工農武裝割據的星火;李達則回到課堂,把傳播馬克思主義當作另一條戰線。相似的理想,不同的路徑,注定了他們的關系既親密又充滿張力。
![]()
1949年5月18日晚,北京城剛點燈,李達受邀前往香山雙清別墅。那是兩人闊別二十余年的首次長談。毛澤東把自己的床讓給李達,自己披衣伏案。李達后來回憶,“潤之還是從前那個熬夜寫作的習慣。”那一夜,湖南局勢、個人去向、未來教育方針,聊到東方微亮才收尾。
香山會面后不久,李達遞交了重新入黨申請。毛澤東當場表態:“往者不可咎,來者尤可追。”劉少奇與李維漢作介紹人,手續很快辦妥。李達說那是“新的政治生命”,此后在湖南大學、武漢大學埋頭辦學,歲數雖大,仍奔忙在講臺與書齋之間。
1956年夏天,毛澤東到武漢視察長江大橋建設。知道李達在武大,特意讓人請來。二人湖邊相談,回憶舊事,也談辦學經費和教材內容。那次氣氛融洽,李達提出的改革建議被采納,得到教育部采編方案的批復。東湖賓館里的談笑風生,給梅白留下深刻印象,他驚訝于毛澤東對老友的信任。
然而友誼并非意味著觀點一致。1958年“大躍進”號角吹響,全國上下放衛星,夸產量的口號此起彼伏。李達主張謹慎,他研究過歷年農業統計,認定“千斤糧、萬斤糧”缺乏科學依據。聽到武漢大學學生在田間調查后喊出“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他坐不住了,決定直接向毛澤東質疑。
于是有了東湖里的那場“高燒”爭論。站在李達的角度,此舉無非出于對教育與科研負責;而在毛澤東看來,群眾熱情更需要鼓勵。兩種邏輯相撞,火花自然四濺。不得不說,這正是兩人交往的常態:遇事必爭,但從不反目。
次日清晨,毛澤東讓人把李達再請來。茶幾上沒有稿紙,只有一本厚厚的《蘇聯農業經濟問題》。毛澤東指著書脊說:“咱倆先把數據擺平,再談口號。”李達笑了,回敬一句:“先把體溫降下來。”一句玩笑化解前夜僵持。兩人隨即對照國內外糧食產量、勞動生產率,一頁頁核算。當天午后,院子里傳出爽朗笑聲,警衛員這才放下心來。
冷靜討論后,毛澤東仍堅持鼓干勁,但在隨后的中央會議上,他補充了“因地制宜、逐步提高”的表述;李達則在武漢大學內部發布通知,要求學生在田調報告里注明客觀條件、畝產基礎數據。雙方都各退一步,爭論暫告一段落。
值得一提的細節是,兩位老人私下從不把學術分歧帶進私人情誼。毛澤東離開武漢前,特意派人送給李達一件青灰色中山裝,衣領處別著一支鋼筆;李達則回贈一本批注密密麻麻的《共產黨宣言》中文舊版,兩人都未說客套話,卻又心照不宣。
時間進入1960年代,李達因長期勞累,心臟不佳,仍堅持在課堂上講授《辯證唯物主義》。學生回憶,老校長講到“矛盾普遍性”時,常引用毛澤東文章,隨后加上一句:“再好的論斷,也要一代代研究驗證。”語氣平和,卻透出他固有的治學態度。
毛澤東對李達的身體狀況保持關注,東湖爭論后一年,還親筆寫信勸他減少行政負擔,多休養。信中特意囑咐:“遇有批評,仍望直言。”可惜世事難料,1966年夏,李達病逝武漢。噩耗傳到北京,毛澤東沉默許久,只說了一句:“鶴鳴兄走了,一個耿直人。”
回頭再看1958年的那場爭吵,并非簡單的情緒爆發,而是一段更長久、更復雜友情的一個橫截面。相識三十余載,一路分合,彼此都清楚對方的脾氣與底線。正因為了解,才敢于直言;也正因為珍惜,才從不把分歧上綱上線。
試想一下,沒有那樣的碰撞,很多重要決策或許會少一分冷靜的校準;反過來,沒有那樣的包容,理論與實踐也難以在爭論中磨合。李達和毛澤東,一位理論家,一位革命家,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詮釋了“同志加兄弟”的分量——能夠吵架,更能繼續同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