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峰：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文學歸途 | 湘水余波

導讀：從事國際貿易30余年后，潘峰用文字記錄下曾經歷的波瀾壯闊，完成了一部關于中國外貿黃金時代的文學史詩。

“我想記錄下在這個時代所經歷的波瀾壯闊，用自己最熟悉的內容、最深刻的體驗，留下有獨特價值的作品。”在2025中國文學盛典·湖南文學周暨第四屆岳麓書會上，54歲的湘籍作家潘峰帶著長篇小說《海客行》參加了新書分享會。

從事國際貿易超過30年的潘峰，如今更愿意被稱為“作家”。他的首部作品《天地揚塵》已銷售2萬余冊，豆瓣評分穩居8.6分以上；第二部作品《海客行》剛面世，就引發文學界和商界的雙重關注，被視為“一部用文學語言記錄中國外貿黃金時代的史詩”。

“企業穩定發展后，我一度很迷茫。”潘峰坦言，投身商海后他的寫作中斷了近30年，“直到文學重新出現，我才找到精神的錨點”。

一代“海客”的命運交響曲

“海客乘天風，將船遠行役。譬如云中鳥，一去無蹤跡”“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詩仙李白曾在詩中多次描寫商人乘船遠行的畫面，成為《海客行》書名的來由。

以20世紀90年代初為起點，《海客行》講述了主人公行天旭從大型國企踏入私人貿易領域，在中東能源貿易等國際大宗商品交易中沉浮起伏的故事。從來自湘西大山深處的畢業生，到外貿公司老總，行天旭在商海的浮沉起落，堪稱一代“海客”的命運交響曲。

“書里有我的故事，也有我看到的、聽說的別人的故事。”雖然潘峰有著30余年國際貿易與金融投資經驗，但成為一名“海客”，原本壓根不在他的人生規劃中。

從小就讀于長沙名校長郡中學的潘峰，語文成績常年拔尖，空余時間幾乎都給了文學。讀中學時，他陸續發表了微型小說《牛》、散文《情系湘西》、小說《佛假》等一系列作品。1988年高考時，他原本心儀南京大學中文系，卻因發揮失常進入上海海事大學，專業是當時極為冷門的海商法。

“填志愿時，海商法只是隨便填的，根本不知道是學什么。”潘峰笑著回憶。畢業后，他被分配至當時中國最大的外貿企業——中國化工進出口總公司。正值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后，中國進出口貿易進入迅速增長的黃金時代。憑借扎實的專業能力和敏銳的商業嗅覺，29歲的潘峰成為當時系統內最年輕的處長之一。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條清晰體面且不斷向上的仕途。但潘峰不顧家人反對，于2001年辭職創業，繼續投身石化國際貿易。然而，隨著2008年金融危機席卷全球，大宗商品價格斷崖式下跌，他的公司驟然陷入絕境。

“公司瀕臨破產，沒錢給員工發工資。”潘峰回憶，“最難的時候，身上只剩幾百塊錢。但我告訴自己：不到最后一刻，決不放棄。”

最艱難的半年里，沒有一個員工離開，家人從長沙趕來上海默默陪伴。熬過這段時間，市場回暖，潘峰的公司“活”了下來，并逐漸成長為行業內的重點企業。

《文史博覽·人物》2025.12 《潘峰：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文學歸途》

《天地揚塵》講述百年家族故事

在《海客行》新書分享會現場，86歲的湖南著名編劇潘一塵在觀眾席，靜靜地看著兒子潘峰。曾任湖南省藝術研究所所長、瀟湘電影制片廠副廠長的他，曾策劃拍攝了《國歌》《那山那人那狗》《故園秋色》等多部獲獎電影。

記憶力驚人的潘一塵，近年來頻繁與兒子聊起家族往事。他一講就是數個小時，人物姓名、事件地點和當時場景都脫口而出且絲毫不差。其中最令潘峰震撼的，是父親9歲時與家人在土匪襲擾中失散，獨自在開滿油菜花的桃園里守望一個月的經歷。

“我突然覺得，這些不寫下來太可惜了。”潘峰開始系統記錄，并于2019年動筆，將家族記憶升華為長篇文學。盡管離開文學近30年，但潘峰的創作過程異常順暢，幾乎一氣呵成寫完了20余萬字的《天地揚塵》。他沒有提前聯系任何出版社，書成之后才將完整稿交給編輯。沒想到，對方看完后立刻表示：“太好了，一定要出。”

從日本到安徽，輾轉遷徙至湖南湘西，最終在古山城沅陵扎根——《天地揚塵》的時間跨度長達百年，家族先輩們舉家南渡，歷經“三二事變”、文夕大火、常德會戰等各種歷史大事件。在記錄家族遷徙歷史、展現湘西風情的同時，潘峰也完成了對自我生命源流的追溯。

“透過一個家族的苦難與溫情，看見了一個民族的韌性。”一位豆瓣讀者寫道。2023年，《天地揚塵》出版后得到讀者強烈關注，并在北京舉辦了作品研討會。目前該書銷量已經突破2萬冊，在純文學市場普遍低迷的當下，這已屬罕見佳績。

“我的最初目的就是為了讓父親高興，也實現自己從小的文學夢。”外界的反饋令潘峰既意外又感動，“從讀者的共情，到業內專家對一個新人的肯定，都已經遠超我的預期。”

“喜歡跨界的感覺”

“我喜歡這種跨界的感覺，也珍惜這種跨界的經歷，人生本來就應該更豐富、更多維度。”在《海客行》后記中，潘峰如此寫道。

多年來，潘峰常在微信朋友圈中發些生活感悟，被很多商場朋友戲稱為“被石化生意耽誤了的文人”。但《天地揚塵》的出版，還是讓朋友們大為震驚。“潘總，這真是你自己寫的？”不少人懷疑他請了槍手。他斬釘截鐵地回應：“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是我自己寫的。”

構思第二部長篇小說時，潘峰將目光投向了最熟悉的商界。“誰沒有豪情萬丈心潮澎湃過？誰沒有徹夜難眠萬念俱灰過？”潘峰感慨，經商是一項孤獨的遠行，只能靠自己低頭往前走，“永遠無法到達終點，因為商界從來沒有彼岸”。

“有時把自己寫笑了，有時把自己寫哭了，有時把自己寫得毛骨悚然。寫到得意處，停下來到花園里抽根煙，夜風清涼，花香襲來，抬頭看月明星稀，掐滅香煙，回屋再去和我的先輩們在故事里相遇。” 在《天地揚塵》后記中，潘峰說小說創作是他認為的這世界上最愉快的事情之一。

沈從文在沅陵的故居“云廬”，曾是潘峰祖父一家居住20多年的老宅。徐志摩、梁思成、林徽因都曾在此落腳。如今老屋雖已拆除，但冥冥之中，文學的種子似乎早已埋下。

“公司財報一個月看一次，但當當網排行榜和豆瓣評分天天看。”重拾少年熱愛的潘峰，如今將主要精力投向寫作，公司業務則交由職業經理人打理。目前《海客行》豆瓣評分 9.1，入選了“中南好書”“探照燈好書”等榜單。他的第三部長篇小說已在構思中，依然將關注國際貿易大背景下的個體命運。

“如果沒有下海經歷那些起落，我對人生的理解，對人性的洞察，都不會是今天這樣。”潘峰感慨，“生命中的事，回頭看，都是最好的安排。”

文 | 政協融媒記者 劉敏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