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的深秋,尚未落雪,卻已冷得刺骨。
枯樹杈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像無數伸向天空的乞憐之手。殘葉零落,鋪滿青石板路,踩上去發出脆響,如同命運碎裂的聲音。
謝文甫蹲在陳家祠堂對面的茶攤前,草帽壓得極低,幾乎遮住整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角和一道未愈的舊疤。他假裝喝茶,粗瓷碗里的涼茶早已渾濁發黃,浮著幾片茶葉渣,像他此刻的心境——沉滯、警覺、一觸即發。
眼角余光死死鎖住祠堂門口。
那對百年石獅子的左爪上,新添了一道刀痕,深而銳利——是馬顯明約定的信號:行動,就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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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馬顯明在城隍廟香爐的灰燼里塞了張字條,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川島、崗田,夜宿陳家祠堂西廂房,每晚亥時喝清酒。”
字跡被汗水與淚水洇得發毛,邊緣焦黑,像是從火中搶出的遺書,字里行間浸透屈辱與絕望。
馬顯明是潛伏在日軍憲兵隊的內線,為傳遞情報,他被迫親手押送過三批“政治犯”赴刑場。昨夜,他托人捎話:“若我死了,別為我收尸,只求你們……殺了他們。”
而今晚,正是“亥時”——
時間的刀鋒,已抵至咽喉。
“客官,再來碗涼茶?”
茶攤老板的吆喝聲突兀響起,驚得謝文甫手腕一顫,茶碗險些脫手。
他強作鎮定,點頭應了一聲,目光卻瞥見兩名穿軍裝的日本軍官大步走入祠堂。腰間軍刀在斜陽下閃著冷光,如毒蛇吐信。
其中高個子那個,總用右手食指反復摳嘴角一顆黑痦子——
馬顯明曾咬牙切齒地描述:“那是川島健一,甲級戰犯松井的親信。去年在睢縣,他下令燒村,連襁褓中的嬰兒啼哭都成了他耳中的‘樂曲’。他說,中國人的哭聲,比三味線還動聽。”
入夜后的商丘城,死寂如墓。
月光從厚重云層中艱難鉆出,灑在瓦檐、枯井、斷墻之上,泛著慘白的光,仿佛天地也為即將上演的殺戮屏息。
劉子龍蹲在祠堂后墻的老槐樹上,身形隱于枝椏之間,如同一只蟄伏的夜梟。
他看著關會潼用特制鋼釬撬開排水溝的鐵柵,動作輕巧如貓,連鐵銹剝落的聲音都被夜風吞沒。
“西廂房第三扇窗。”謝文甫低聲傳訊,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他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增強摩擦力,攀上墻頭時,腳下瓦片發出細碎的“咔”聲——如同命運的裂痕,在寂靜中悄然蔓延。
他伏在屋脊,聽見西廂房內傳來清酒入杯的輕響,還有低沉的日語交談。
窗紙上映出兩個舉杯的剪影,其中一個突然起身,腰間指揮刀的輪廓清晰可見——那是崗田武藏,特高課王牌打手,徒手能擰斷人的脖子,曾用一根筷子戳穿抗日分子的喉管,只為“測試意志力”。
謝文甫深吸一口氣,將整個商丘的夜氣、寒霜、殺意,盡數吸入肺腑。
他滑下屋脊,悄無聲息地貼近西廂房后窗。
劉子龍與關會潼已從排水溝潛入,身影融入黑暗,如墨滴入水。
屋內,川島正舉杯欲飲。
關會潼的刺刀如毒蛇出洞,精準捅進他咽喉。
溫熱的血噴濺而出,帶著清酒的香氣,濺在關會潼臉上——那味道,竟讓他想起去年在開封城慶功宴上灑落的黃酒,只是今日更腥、更燙、更重。
川島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如同破舊風箱最后的喘息。
酒瓶墜地,清酒與血混流,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琥珀光澤。
但就在此千鈞一發之際——
崗田猛地掀翻木桌!
“轟!”
酒杯碎裂,清酒潑灑如雨。
他反手拔刀,刀光如電,直劈關會潼后頸!
劉子龍的匕首同時射出,精準刺入崗田左肋。
可崗田力大如牛,竟帶著匕首向前猛撲,軍刀慣性未消,刀鋒擦著關會潼頭皮掠過,削斷幾縷黑發!
“砰!”軍刀砍進門框,火星四濺。
兩人在血泊中滾作一團,拳腳相加,骨肉相撞,如同兩頭瀕死的野獸在爭奪最后一口生機。
劉子龍的匕首卡在崗田肋骨間,無法拔出。他只能用雙臂死死鎖住對方持刀的手腕。
崗田獰笑,膝蓋猛擊劉子龍腹部。
劉子龍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卻仍不松手——他知道,一旦松開,關會潼必死無疑。
與此同時,謝文甫撬開辦公桌抽屜。
月光透過窗欞,照亮一疊疊文件:
《豫東共黨據點分布圖》
《春季掃蕩作戰綱要》
《偽軍忠誠度評估及清除名單》
他指尖顫抖,迅速將關鍵頁塞入懷中油布袋——那是數百同志的性命,是未來三個月的戰場主動權。
“快走!”劉子龍嘶吼,聲音因劇痛而扭曲。
崗田已拔出軍刀,高高揚起,眼中殺意如沸。
關會潼拔槍射擊——“咔!”卡殼!
崗田獰笑更甚,刀鋒再落!
生死剎那,劉子龍用盡全身力氣,頭顱狠狠撞向崗田鼻梁!
“咔嚓!”鼻骨碎裂,鮮血噴涌。
崗田動作一滯,劉子龍趁機翻滾,抓起門邊火鉗,反手砸向其膝蓋!
“咔嚓!”骨裂聲令人牙酸。
崗田慘叫跪地,軍刀脫手。
劉子龍撲上,奪過川島的斷刃,一刀割開崗田頸動脈。
鮮血如泉噴涌,崗田的慘叫戛然而止,瞳孔迅速渙散,映著窗外殘月,死不瞑目。
撤離時,祠堂檐角的銅鈴突然“叮——”一聲響起!
不知是風動,還是機關被觸動。
尖銳鈴聲劃破夜空,如同鬼神預警。
“圍剿!圍剿!”
遠處哨聲大作,犬吠如雷,手電光柱如死神之眼,在巷口瘋狂掃射。
“分開跑!”劉子龍喘息下令,“老地方匯合!”
謝文甫向左,關會潼向右,劉子龍居中斷后。
他剛翻過矮墻,身后槍聲驟起!
子彈打在墻頭,碎石飛濺如雨。
他撲倒在地,摸出手榴彈,拉開引信,反手擲出——
“轟!”
火光沖天,追兵慘叫連連。
謝文甫跳下城墻,沖入麥地狂奔,心臟幾乎炸裂。
前方護城河如銀帶橫亙,河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縱身躍入,刺骨寒水如萬針穿體。
爬上岸后,鉆入廢棄磚窯,從后洞爬出,一路狂奔至城西破廟。
劉子龍與關會潼已先一步抵達,三人渾身是血,衣衫撕裂,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修羅。
他們迅速換上平民粗布衣,將武器、血衣、染血的文件包埋入廟后枯井,再覆上枯草與瓦礫。
同一時刻,開封,“夜巴黎”舞廳。
紅姑坐在雕花鏡前卸釵環,金步搖在鏡中晃出細碎流光。
她哼著《貴妃醉酒》的調子,指尖拂過胭脂盒,動作慵懶嫵媚。
突然,她從盒底暗格抽出一張折疊紙條——蘇曼麗用米湯寫就的密報,字跡已被汗水浸得模糊,卻仍可辨:“商丘得手,情報已取,速轉洛陽。”
她將紙條塞入發髻,對著銅鏡露出一絲冷笑。
鏡中的她,不再是那個嬌聲軟語的老板娘,而是一柄藏在胭脂盒里的利刃,靜待出鞘。
而在商丘的黎明中,陳家祠堂的血跡已被一夜北風吹來的黃沙覆蓋。
石獅子爪上的刀痕仍在,卻無人敢問。
百姓早早閉門,連狗都不敢吠一聲。
謝文甫站在十里外的土坡上回望,晨光熹微,城郭如鐵。
他知道,這場血刃,已如種子般埋入這片土地的深處——
終有一日,會生根、發芽、燎原。
他的刀,還遠未歸鞘。
黃沙之上,血刃仍在,只待下一個黑夜,
只待下一場,以命換命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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