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4日晚22時55分,“棋圣”聶衛平在北京病逝,享年74歲。
作為一個既不會下圍棋,也從來不看圍棋比賽的人來說,聶衛平應該說是我唯一一個知道名字的圍棋國手、
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聶衛平的名字早就寫進了教科書(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大約經歷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應該都知道聶衛平的名字。
一開始我還以為聶衛平的“棋圣”之名,大約是因為老先生確實德高望重加上圍棋水平高,一個私底下的稱呼,畢竟“棋圣”這個稱呼,中國古已有之。
也是在聶衛平去世以后,我才知道,這個“棋圣”并不是圍棋界給的稱呼,而是官方授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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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聶衛平
1988年3月,聶衛平因在中日圍棋擂臺賽(1984-1988年)中率中國隊取得三連勝,并個人豪取9連勝(包括前三屆連勝日方三位主將),時任國務院副總理、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方毅給聶衛平頒發“棋圣”稱號,
這是中國圍棋歷史上唯一一次官方封號。
雖然隨著圍棋賽事的發展,中日韓三國圍棋比賽的勝者都會被人稱為“棋圣”,但在中國,似乎無人比得上聶衛平。
2020年,聶衛平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
“這個事情,我得意了幾十年,也非常不安了幾十年。”
1
對于中國圍棋界而言,聶衛平的出現是劃時代的。
也正如小說《雪中悍刀行》中評價李淳罡的那句詩一樣——天不生我李淳罡,劍道萬古如長夜。
以前一直以為,圍棋起源于中國,那么中國在此項目上,必然有絕對的優勢,特別是對日韓,然而事實上就是,在聶衛平出現之前,中國圍棋曾經歷過很長一段時間的低迷。
這也并不奇怪,在中國古代歷史上,每逢戰亂年代,圍棋發展必然低迷,畢竟一個連飯也吃不飽的年代,誰會有精力研究圍棋。
中國從辛亥革命以后,一直就是處在戰亂中,自然也脫不開這個規律。當時日本一個中量級別的圍棋手到中國,就能夠輕易的橫掃中國的一眾頂尖棋手。
圍棋從唐代開始傳入日本以后,在日本逐漸流傳來開,特別是在二十世紀初,日本圍棋開創了現代圍棋,日本棋界精英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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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段祺瑞和11歲的吳清源下圍棋
北洋軍閥段祺瑞據說個人十分喜好圍棋,后來他在臺上期間,曾資助過一眾圍棋棋手,對中國圍棋的發展起到了突出作用,而受段祺瑞資助中最出名者,當屬吳清源。
吳清源少年時就天賦卓絕,努力程度也超乎常人,他是受父親的影響才踏上圍棋之路,不過由于當時國內圍棋的困窘,他后來選擇赴日發展,并加入了日本籍。
也正因為如此,日本圍棋發展水平后來大大領先了中國。
新中國成立后,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兼外交部部長的陳毅謀求中國圍棋復興,不過即便如此,當時國內圍棋的發展仍然處于低潮。第一次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次舉行正式圍棋比賽,參賽者不足30人。
陳老總后來幾乎是憑一己之力,推動了中日圍棋界的交流。
由于日本曾向中國發動侵略戰爭,加之二戰結束后,日本倒向美國對中國發動制裁,五十年代的中日關系十分緊張,雙方當時只保留了一定程度的民間交往,但也是磕磕絆絆。
為了推動兩國關系,1959年8月,日本前首相石橋湛山于1959年9月率團訪華以示友好,并與周恩來總理舉行會談。兩個月后,日本自由民主黨顧問松村謙三為首的自民黨眾議員代表團。
當時陳老總不知道從哪兒聽說,這個松村謙三平時最喜歡下圍棋,恰好陳老總也是個圍棋高手,為了緩解雙方可能得緊張情緒,陳老總后來主動提議不談政治,以朋友的身份交流愛好,兩人后來對弈了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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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陳老總下圍棋
受陳毅的感染,在訪問即將結束之際,松村謙三請求在中日兩國貿易達到一定規模、需要進一步發展時,中國派一個圍棋代表團訪日,以圍棋為突破口推動中日兩國友好交往的發展。陳毅欣然同意。
這就是后來傳為美談的“圍棋外交”。
1960年,第一個日本圍棋代表團訪問了中國,中日雙方圍棋棋手展開了積極交流,后來中國方面也派了圍棋代表團訪日,此后互有往來。
不過因為中日圍棋發展巨大的差距,當時的日本圍棋棋手來中國,都是抱著指點的態度來的。
1961年,第二屆來華訪問的日本圍棋代表團中的55歲老太伊藤友惠五段橫掃中國當時頂尖棋手、棋壇名將劉棣懷,八輪全勝,以至于讓當時中國圍棋界的名宿名宿陳祖德稱之為“國恥”。
聶衛平后來也回憶:
“1961年,日本圍棋代表團訪華,團里有個老太太只到五段,卻橫掃當時中國頂尖棋手。”
這場與日本圍棋代表團的友誼賽,中方的棋手往往才到中盤,就被日方棋手壓制得不能動彈,給當時很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這種情況后來持續了很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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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最鐘愛圍棋的人,陳老總晚年一直有一個意愿,就是中國圍棋能夠超越日本,只是很遺憾,他老人家并沒有看到這一幕就撒手人寰了。
在那個特殊年代里,圍棋更是被移出體育項目,對于許多鐘愛圍棋的人來說,不啻于是一個天大的打擊。
改革開放以后,圍棋才又重新恢復了體育項目。
2
1984年7月,《新體育》雜志社總編輯郝克強收到一封日本《圍棋俱樂部》雜志寄來的航空信。
日方在信中提出,希望與《新體育》雜志合辦一個具有對抗性質的中日圍棋比賽,并且言明所需費用全部由日本NEC電氣公司資助。
當時,日方提出了一種比賽模式,就是雙方各出八名隊員打擂臺賽,勝者可以一直打到底。
作為一個圍棋迷,郝克強在改革開放后不久,就舉辦過一次全國性的圍棋賽事,令眾多圍棋棋手登臺表演,在國內,郝克強算是一個較有號召力的人。
一接到日本方面的請求,郝克強也很高興,他很早就想舉辦一場中日的圍棋國手們較量的比賽。
盡管當時中日圍棋水平有差距,但郝克強認為,這種比賽模式對我們有利,雖然我們整體實力不如日本,但打擂臺賽靠的是個人實力,我們不是沒有機會。
可后來,郝克強興致勃勃的去找國家圍棋隊,告訴他們要在日本舉行中日圍棋擂臺賽時,國家圍棋隊的隊員們卻愁容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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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郝克強
應該指出的是,由于中日圍棋發展水平不一,棋手差異巨大,許多棋手對對戰日本棋手并沒有很大的信心,而且此次在日本比的是擂臺賽,萬一日本只出動了一兩個棋手,就把中國全隊都打敗了,那中國人的臉往哪兒擱。
當時就在國家隊,并且已經是小有名氣的聶衛平(已經拿過兩次全國冠軍,對上日本棋手有著相當的勝率),也對這次比賽沒什么信心。
聶衛平那時其實已經有些過了巔峰狀態(七十年代中期),八十年代初開始,聶衛平在賽場上屢現“昏招”,大有被后輩趕超的趨勢。
就連聶衛平也這么說,可見對于當時的中國棋手而言,這是一場“必輸”的比賽。
可日本人的囂張氣焰,卻激發了聶衛平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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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10月5日晚,第一屆中日圍棋擂臺賽開幕式在東京新大谷飯店舉行。
在這次比賽開始之前,《新體育》雜志和日本《圍棋俱樂部》雜志聯手搞了一個調查,讓讀者投票來猜哪隊會獲勝,結果參與調查的中國讀者中,81%都認為日本會勝,而在日本,僅有8%的人認為中國會勝,而這8%里面,超過90%都是在日本的留學生。
當天開幕式,日本方面是豪華陣容出席,而中方只有駐日大使宋之光、中國代表團團長郝克強、主帥聶衛平和先鋒汪見虹四人出席,顯得形單影只。
開幕式上,日本棋院理事長坂田榮男致辭,一開口居然是給中國隊加油:
“中日擂臺賽能否辦得精彩和長久,完全取決于中國棋手表現如何,因此我雖然身為日本棋院理事長,但這屆擂臺賽我卻真心要為中國棋手加油。”
記者采訪日本棋手小林覺時八段,小林直接表示自己要“連勝三場”,還說不知道先出場的依田紀基五段君肯不肯給我機會,臺下的依田羞澀地伸出三根手指,表示要“連贏三局”。此時,坂田榮男也站起來斷言,日本只要三個人就能結束戰斗。
聶衛平就坐在臺下,看著日本人大放厥詞,心里很不是滋味:
“當著我們的面,氣焰就這么囂張。一點兒都沒把我們放在眼里!”
本來中國隊一開始的目標是,逼出小林光一九段,可日本人的態度,卻激出了中國人的火氣。聶衛平還想客氣一下,但后來也不再留臉,直接上臺表示:
“我沒什么太大的抱負。我就希望,我們每人爭取贏一盤。”
根據擂臺賽的賽制,每人贏一盤,就相當于是取勝了,有意思的是,日本人一開始都沒聽出聶衛平話里的意思,后來才咂摸出不對味兒。
聶衛平嘴上不饒人,可中日雙方水平就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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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11月16日,中日圍棋擂臺賽第一場開賽,日本人就給了中國人一個下馬威,出場的依田紀基雖然只有五段,但在日本久負盛名,三年前就擊敗過中國九段曹大元,他上來贏下了中國隊的先鋒汪見虹。
也許是太過急躁,比賽進行到巔峰時,汪見虹流起鼻血。
那時正在隔壁研究棋局的聶衛平聽到消息,馬上來到對局室,后來他回憶:
“當時,我可真被汪見(國家隊習慣互相稱前兩個字)的樣子嚇了一跳。鼻血流得到處都是,他正用手絹擦呢!”
多年之后提起這件事,汪見虹還是滿臉尷尬:
“也不能說是因為緊張吧!可能還是屋里太干燥、太熱了。”
汪見虹當時還只是國內才崛起不久的青年選手,沒什么國際大賽的經驗,所以毫不意外的輸掉了第一場。
不過,也正如郝克強一開始所想的那樣,中國圍棋整體實力雖然不如日本,但選手之間水平也有差異,像擂臺賽這種賽制,還是比較有利于個人發揮,對中國而言,這是一個機會。
果不其然,第二位上場的中國選手江鑄久七段以黑馬的姿態,連續擊敗了依田紀基、小林覺、淡路修三、片岡聰、石田章,日本五員大將,直接逼出了小林光一。
江鑄久的黑馬姿態,惹得日本輿論一片嘩然,日本棋迷更是直指日本隊不是輸在技術上,而是輸在精神意志上。
為了平息粉絲們的怒火,日本隊僅剩的三名主將藤澤秀行、加藤正夫和小林光一向日本媒體表示:
"如果不能取得最后的勝利,我們三個就削發以謝國民。"
也許是有了壓力的緣故,小林光一一上來就擊敗了此前如“黑馬”一般的江鑄久,而且來了個一串六。
3
連續多日觀看了中日棋手博弈,聶衛平自己倒是有了一些信心。
日本棋手并非是不可戰勝,事實上只要心態能夠穩定,取勝的機會是有,就看能不能把握住,大家都是頂尖棋手,勝負有時候就在一剎那。
小林光一雖然贏了六盤,但這六局他贏得并不輕松。
當時,有著“上海神童”之稱的錢宇平開始被小林光一逼入絕境,然而隨著后續落子,錢宇平慢慢的趕了上來。
那時,聶衛平等諸多隊友都興奮異常,認為錢宇平將就此打破記錄,可萬萬沒想到,下到最后,錢宇平竟然投子認輸。
錢宇平認輸在當時引起非常大的議論,就連關注此比賽的黨和國家領導人胡耀邦也都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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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聶衛平自傳《圍棋人生》
聶衛平后來在自傳《圍棋人生》中坦言當時的感覺:
一盤能勝的棋居然不下了,真是慘不忍睹!當時錢宇平咧著嘴,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我真想上去扇他一個嘴巴,臭罵他一頓:“傻瓜,怎么不走下去了,走下去不就贏了嗎?”
可在多年之后,聶衛平回憶起這件往事,卻對錢宇平認輸表示了理解。
錢宇平那時只有十八歲,面對經驗豐富且氣勢洶洶的小林光一,難免有些舉措失宜。
可這么一來,重擔就全落在聶衛平身上。
聶衛平不敢大意,在比賽之前,他就做了充足的準備,甚至他還向隊友保證:
“戒酒,戒橋牌,每天保證8小時的訓練時間!”
為了能讓聶衛平更快提高,圍棋隊還集體對他進行“加壓十番棋”的對抗。所謂加壓,就是幾個人集體研究對聶衛平一個人的棋局。
1985年8月25日,聶衛平、郝克強和華以剛三人,踏上了赴日比賽之路。
對于聶衛平一行人的到來,日本方面進行了熱情的接待,日本棋手藤澤秀行還專門邀請們去旅游勝地扇崎展望臺游覽。
在日本扇崎展望臺是個有名的自殺勝地,聶衛平聽了導游的介紹,心里很不高興,后來他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覺得當時日本人用心十分險惡。
當然,我們以今天的眼光來看,藤澤秀行的舉動也許是無心,可在當時環境下,卻大大激發了聶衛平的斗志,他直接對身邊的郝克強說:
“這是讓我在這‘死’呀!誰下去還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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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聶衛平直面小林光一
聶衛平出發比賽之前,特意從乒乓球隊借來了一件球衣,他打算穿著這件衣服上臺,這在當時圍棋比賽普遍都穿西服的情況下,顯得很不尋常。
“我是從乒乓球隊借的衣服,當時我想自己代表中國來比賽,你不能輸,我也不能輸,人生能有幾回搏,那就分個高低吧。”
“我就是要用‘中國’兩個字來激勵自己的斗志。”
1985年8月27日,聶衛平對決小林光一比賽開始。
一上來,聶衛平就感覺良好,然而肖林光一畢竟不是一般的棋手,也給聶衛平帶來很大的壓力,雙方對決過半時,聶衛平突然感覺自己腦子不夠用了,手一抖,下了一步臭棋。
聶衛平有先天性心臟隔膜缺損,每次比賽一到關鍵時候,必須要吸氧。
為了挽救這一步臭棋,聶衛平在吸氧后,還進行了一個小時的“長考”,不過也是這次“長考”,奠定了聶衛平的勝局:
“這一個小時的長考,對于小林壓力不小。他可能以為我有什么絕招呢!”
高手對決,一絲一毫都不能出錯。
最終,聶衛平執黑贏了小林光一2目半。
盡管當時中日圍棋擂臺賽尚未結束,但聶衛平贏了小林光一的消息,卻讓當時國人極為振奮。這對于剛剛改革開放的中國而言,無異于一針強心劑。
第二天,聶衛平一行人從日本回國,意外得知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方毅等老同志親自到機場迎接聶衛平。
郝克強后來回憶起這件事,還忍不住感慨:
“國務院副總理親自接機,那是多大的榮譽啊!世界冠軍也沒這么大面子啊!”
贏了小林光一后,聶衛平如有神助,在后續的比賽中,他接連贏下了加藤正夫,藤澤秀行,中國也取得了第一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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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985年11月中日圍棋擂臺賽結束后,藤澤秀行(左)興致勃勃地和聶衛平談論今后中日圍棋賽的前景
1985年11月20日,中日圍棋擂臺賽最后一場比賽——聶衛平對決藤澤秀行,在北京體育館進行,因為來看比賽的人太多,原來計劃賣1200張門票的北京體育館,又多賣了300張門票。
中日圍棋擂臺賽最終以中國隊取勝,這在國內直接刮起了“圍棋熱”的颶風。
聶衛平也毫無疑問的成為那個時代的英雄。
此后中日圍棋擂臺賽,聶衛平對上日本棋手連續得勝,打破了日本圍棋長期的優勢,
對聶衛平而言,唯一的遺憾也許在于,他沒有取得過世界冠軍,但從聶衛平開始,中國圍棋走上了一條復興之路。
癡迷圍棋的陳老總過去一直有這樣一句話:
“國運盛,棋運盛。”
從聶衛平大勝日本棋手開始,中國后來也確實走上了一條復興之路,盡管這條路確實充滿了波折,但中國在短短四十年時間里,走到今天這一步,足以說明這一點。
聶衛平晚年接受采訪,談及當年這場比賽,仍然有很深的感觸:
“現在中國圍棋在世界圍棋里處于明顯領先狀態,因為我們的國運要比日本和韓國強太多了。”
如今斯人已逝,念及過往,不免讓人感懷。
網上有個網友有一句話,我很喜歡,特意寫在下面:
“圍棋一道,本是天地之紋,陰陽之理。聶君當年一役,是華夏棋魂的覺醒;如今中國圍棋的蓬勃,是時代氣運與棋道精進的共鳴。黑白世界,始終在和與爭中向前,此乃棋之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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