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張仲先陪同胡耀邦飛抵西沙，臨別時炮營送胡一份特殊禮物

1974年1月的西沙海面還在回蕩著戰火的余溫。自那場保衛戰后，解放軍守備部隊在珊瑚島、永興島扎下根來，靠扁擔、靠小艇，一寸一寸地把荒灘改成營區。十一年過去，1985年12月的西沙早已脫胎換骨，人們卻依舊記得那片海“風說變就變”的脾氣，也記得守島官兵的艱苦——淡水要靠船拖，泥土要從海南背。就在這種背景下，胡耀邦決定到南疆最前沿看一看，而陪同他的，是時任廣州軍區副司令員張仲先。

1985年12月31日11時45分，一架涂著海天迷彩的米-8直升機從榆林機場起飛。螺旋槳一聲聲劃破空氣，機艙里卻格外安靜。胡耀邦低頭翻閱簡報，偶爾抬頭向張仲先點點頭。張仲先比胡耀邦小十歲，曾在海島駐防多年，對西沙再熟悉不過。他輕聲提醒：“前面風切層多，落地會有抖動。”胡耀邦笑了笑，“沒事，戰士們在島上更顛。”

中午12時30分，直升機穩穩落在珊瑚島東側的臨時停機坪。面積只有0.31平方公里的珊瑚島，第一次迎來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風大浪急，軍帽壓得低低的。胡耀邦下機第一句話是：“哨所在哪兒？”他沒進營房，直接踏上由珊瑚石壘起的臺階。瞭望哨的青年戰士挺直腰板，汗水順著軍裝領口往下淌。胡耀邦向攝影員招了招手，“給我和他留個影。”鏡頭按下，海風撲面，咸味里夾著淡淡柴油味。

瞭望完畢，一行人轉到四連菜地。那片菜地不大，四周用廢炮彈殼圍成柵欄，里面是從海南島裝船運來的黑土。白菜一壟壟擠得密實，葉片被海風磨得泛黃，卻透著生機。胡耀邦俯身掐下一片葉子，“脆，能吃。”站在旁邊的炊事班朱瑞生憋不住笑，他早晨才把多放辣椒粉的湖南面條端上桌，如今看到老鄉點贊菜葉，心里比正月十五的燈還亮。

午飯在連隊食堂解決。木質長桌，搪瓷碗里是紅燒罐頭肉、咸蛋和一大盆面條。胡耀邦舉起筷子：“祝大家新年好！”掌聲在低矮頂棚下炸開。隨后，他把隨身攜帶的黃桃罐頭、桔子讓警衛員分發給戰士：“家鄉味，誰都別客氣。”有人悄聲嘀咕：“首長跟我們一樣用搪瓷缸喝海帶湯。”句子一落，全桌都樂了。

短短三個小時，胡耀邦繞遍營區。宿舍、碼頭、發電房，連雨后存不住水的裸巖也踩了好幾塊。每到一處，他都問相同的問題：“身體咋樣？糧彈夠不夠？還有啥難處？”張仲先跟在后面做記錄，能解決的當天拍板，解決不了的立刻拍電話報廣州軍區。那種“說到就辦”、不打折扣的作風，讓島上年輕兵直呼過癮。

下午4時，直升機二次起飛，二十分鐘后抵達永興島。永興比珊瑚大得多，樹木成行，路面平整。胡耀邦見到群島辦事處干部、技術人員，選了幾株古榕下的木凳坐談。有人反映島上鼠患嚴重，貓卻迷上鳥蛋不肯抓鼠。胡耀邦聽完哈哈一笑，“貓學會了挑食，比人精。”但他隨即轉正臉，“滅鼠要緊，衛生防疫不能松。”現場工作人員立刻記在筆記本上。

元旦凌晨兩點，南海冷鋒掠過，雨帶裹著勁風呼嘯。天亮時，潮濕的空氣里還殘存鹽霧。吃早飯前，胡耀邦把從中南海帶來的半桶菜園泥倒進招待所院角，親手種下一株椰子苗。他拍拍手，“等它長高，你們給我拍張照片寄北京。”一句輕描淡寫，卻把守島人的心暖得燙手。

上午八時，禮堂座談會開始，兩百多名軍政人員聽他發言。他先肯定守島官兵“不怕苦、不怕死、不怕寂寞”的精神，接著話鋒一轉，“四個現代化，需要每個人干到底。不許丟一寸地，也不去拿別人一寸地。”這番擲地有聲的話，在場老兵聽得血脈僨張。一位通信兵后來回憶：“那天風聲大，但廳里一點雜音都沒有，全在聽胡首長一句一句往下落。”

會后，胡耀邦要登機返航。大家涌到跑道邊，炮營營長覃吉祥捧來一朵海石花和一枚虎斑貝。海石花通體雪白，像剛從浪尖撈上來；虎斑貝巴掌大，紋路斑斕，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覃吉祥敬禮：“首長，請收下西沙的一點心意！”胡耀邦雙手接過，微微鞠躬，“替我謝謝全營戰士，我把它放在辦公桌前，提醒自己祖國海疆還有同志們在守。”說罷，他把禮物交給警衛員，鄭重包好。

旋翼再度轟鳴，海天之間升起一股旋風，沙粒和細貝殼被吹得滿天亂舞。機艙門關上前，胡耀邦伸出手，同守島官兵一一揮別。遠處旗桿上的五星紅旗獵獵作響，仿佛在為這場跨年之行畫上句點。

飛機消失在天際，張仲先望著海面，半晌才說了一句：“苦的日子還長，但這片海，有人惦記著。”陪同的一名年輕參謀點頭，“有首長撐腰，咱守得更穩當。”話音不大，卻透著篤定。西沙的風依舊猛烈，珊瑚灘仍舊荒涼，可官兵們心里那簇火苗，因一朵海石花、一枚虎斑貝，燒得更加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