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國派兵，要打起來了？

美國總統特朗普再次上臺后，延續了其第一任期內提出的攫取格陵蘭島主權的主張，并打算用多種可能手段來實現這一目的，其中包括軍事入侵。特朗普政府對這一世界上最大島嶼的主權聲索正引發丹麥和歐洲的極力反對與日益上升的憂慮情緒，并引發外界對跨大西洋同盟關系前景的猜測。

當地時間2025年1月15日，德國下薩克森州武斯托夫空軍基地，來自漢諾威地區的13名德國聯邦國防軍士兵經丹麥前往格陵蘭。圖/視覺中國

目前，丹麥與歐盟正采取多種手段加以應對，包括加強與美方的對話、接受部分歐洲國家的軍事進駐。

當地時間2026年1月14日，丹麥外交大臣拉斯穆森和格陵蘭島自治政府外交部長莫茨費爾特到訪美國，與美國副總統萬斯、國務卿魯比奧舉行三方會晤。另一邊，瑞典派遣軍官加入歐洲多國盟軍，以籌備支持丹麥的“北極堅忍行動”演習，德國派遣13人偵察隊赴格陵蘭島首府努克，探討海上監控等軍事合作，挪威派遣2名人員負責繪制盟友合作圖景。

此外，歐盟增加對格陵蘭島的財政支援，如歐盟計劃將下一個多年期預算中對格陵蘭的支出增加一倍以上，并開放“凝聚力基金”，同時支持其礦產開發等，以及威脅使用歐盟的“貿易核彈”《反脅迫工具法》制裁美國，或凍結部分美歐貿易協議。然而對特朗普政府而言，無論歐洲采取何種應對手段或工具，獲得格陵蘭島屬于志在必得。特朗普團隊甚至揚言不排除使用武力奪取格陵蘭島。

鑒于丹麥或歐洲與美國在此議題上不可調和的矛盾，未來雙方會存在兵刃相見、歐美同盟關系轟然倒塌的情況嗎？從概率上講，這種情況很難出現，原因如下。

首先，雙方還存在通過非武力方式解決紛爭的可能性。上述“三方會談”表明，目前歐美還在進行外交努力，根本沒到雙方非用武力不可的階段。從美國角度而言，若能通過購買，或通過雙邊條約確認主權或控制權的轉移，或通過格陵蘭島居民公投獨立，再尋求美國對該島嶼的控制等，將優先于尋求武力解決。這些方式都有益于確保美國的國際形象與獲取格陵蘭島的合法性。從歐洲角度而言，他們并不愿意與美國發生武裝沖突，當格陵蘭島主權不可避免地將喪失時，若能通過談判與合規程序來實現這一點，可以確保歐洲作為規范力量的形象和降低歐美沖突的風險，這是可以接受的。

如果美國最終考慮用武力方式奪取格陵蘭島，歐洲也很難以武力方式進行應對。丹麥和歐洲沒有辦法依賴北約對美國進行軍事抵抗。單靠丹麥十分有限的武裝力量，對抗美國的武裝力量猶如以卵擊石。如要獲得勝算，則必須依靠集體防御力量，而北約是丹麥所能依靠的最主要集體防御力量。事實上，北約第5條款規定了其成員受到外部攻擊時，所有其他成員應加以支持，應對此外部進攻。然而，丹麥和美國及大部分其他歐洲國家均是北約成員，若丹麥尋求觸發第5條款以支持丹麥，這會受到美國的反對，從而使北約的支持在事實上難以發生。因此，丹麥和歐洲根本無法通過北約實施軍事反抗來應對美國的實際入侵。

其次，丹麥也無法依靠歐盟實施武力保護。主要原因在于歐盟并不具有一支有真正防御能力的獨立武裝力量，至今共同防務能力和防務一體化進程進展緩慢，根本無法支持成員國抵御外部軍事攻擊。尤其考慮到丹麥并沒有真正深度參與歐盟共同安全與防務政策（CSDP）機制，在與美國的潛在軍事沖突中，丹麥也無法要求歐盟給予真正有效的軍事支持，何況歐盟本來就沒有真正的獨立軍隊。盡管丹麥加入了歐盟內自愿組成的“永久結構性合作框架（PESCO）”，但該合作框架是致力于軍工合作與發展的機制，而不是一個集體防御機制，無法提供成員遭遇外部入侵時的軍事抵抗支持。即使個別歐洲國家自愿以軍事方式支持丹麥，規模也會很小，并不能代表歐洲與美國陷入了軍事對抗之中。因此，無論如何，歐盟及其成員國都無法以軍事手段幫助丹麥抵御美國可能的軍事入侵。

可見無論是丹麥自身、北約還是歐盟都沒有能力對美采取軍事抵抗行動。除此之外，丹麥和歐洲也缺乏足夠的意愿這么做。

歐洲根本無意與美國發生劇烈軍事沖突，并由此撕裂跨大西洋同盟關系。在當前劇烈的時代變局面前，歐洲還沒有成長為一個具有強大而獨立的軍事能力的國際行為體。盡管自從烏克蘭危機全面爆發后，歐洲各國在快速強化武器裝備，并提升軍工制造能力，但其本土安全在可見的未來依然強烈依賴美國的常規與戰略力量的保護。曠日持久的俄烏戰事強化了歐洲的不安全感，而美國持續的東移戰略使歐洲這一不安全感日益增強。為了確保北約的存續以及推動美國盡量減少從歐洲收縮軍事力量，歐洲無意通過軍事對抗來激怒美國，從而導致美國對歐洲其他地區軍事保護的大幅度降低甚至喪失。

另外，盡管美國對歐洲大部分商品采取了15%的進口關稅，但美國是歐洲最主要的貿易順差來源，歐洲依然強烈依賴美國市場。在確保關鍵礦產（包括稀土）和供應鏈韌性方面，歐美具有廣泛的共同合作利益。從更宏觀的視角來說，盡管美國在追求所謂“唐羅主義”的過程中損害歐洲利益，但對歐洲而言，要想在全球層面確保西方政治和經濟主導優勢，“美國是唯一的選擇”。

無論如何，在動用武力占領格陵蘭島之前，美國還有其他可選的手段來實現對該島嶼的主權或控制權。只有用盡所有和平方式也無法達成目標之后，美國才會考慮武力攻占的方式。因此，如今特朗普政府的興兵之論不過是通過恐嚇以達成丹麥與歐洲妥協退讓的手段。因此，在丹麥與歐洲既無能力也無意愿與美國展開軍事對抗的前提下，歐美因格陵蘭島問題而兵刃相見發生的概率微乎其微。歐洲當前的部分軍事動員與有限行動，也不過是增加對美談判的籌碼而已。即使特朗普政府采取軍事進攻來奪取格陵蘭島，雙方大規模的軍事對抗也很難在現實中發生。

（作者系復旦大學中歐關系研究中心主任、上海歐洲學會副秘書長）

作者：簡軍波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