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

《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原創』

《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

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

我與湘西，是魂與土的相擁。

踏過沅水灘涂，觸摸銅柱斑駁，方知和平從來不是偶然 —— 是向公們以劍為筆，在雪峰酉水間寫下的史詩。

看苗家姑娘織錦，漢家匠人打銅，才懂 “共生” 二字的重量：不是同化，而是各美其美。

當晨霧漫過蓮花寨，蘆笙與書聲交織，便明白：我是湘西的兒女，湘西亦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圖騰，血脈里流淌著它的堅韌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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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們的目光總被常德那片聲名遠揚的桃花源所吸引時，鮮有人知，在酉水上游，還藏著一處秘境 ——“西桃花源” 。

這處 “西桃花源” ，與晉代陶淵明筆下那處聞名遐邇的神話仙境相對，常德居東，被我稱作 “東桃花源” ，此地居系，我稱它作 “東桃花源” ，西桃花源以其獨特的神秘，靜待有緣人的探尋。

東桃花源，即是陶淵明所書寫的那一處勝境。

相傳一千五百年前，武陵山中，一位名叫黃道真的漁人，懷著對未知的好奇，順著桃花溪緩緩上行，意外發現了世外桃源仙境。

順著溪流望去，桃林似一條粉色絲帶，向著深山幽谷蜿蜒伸展。其間，峰壑爭奇斗艷，有的如利劍直插云霄，有的似巨獸伏地休憩。古木郁郁蔥蔥，枝干虬曲如龍，楠竹與古木交錯生長，密密麻麻，將陽光嚴嚴實實地屏蔽在外，留下斑駁的光影在地上跳躍。布滿青苔的巖壁上，清泉如絲線般滲出，滴答滴答，為靜謐世界增添了靈動的音符，置身其地，仿佛踏入幽夢。

桃花溪上，橫臥一道碧瓦朱欄的長廊，名曰 “遇仙橋” 。 相傳武陵漁人在此與先代秦人相遇，開啟了一段跨越時空的奇妙邂逅。曾經的對話，仿佛仍在橋上回放，引得無數游人駐足，想從風中捕捉一絲往昔的信息。

山崖上是靜靜佇立的“秦人古洞” ， 游人前行的必經之路。洞口不過一米見方，藤蔓層層環繞，成了綠色的簾幕。洞側的桃花潭，水色碧綠如翡翠，繽紛落英，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蕩漾，樹色山影倒映其中，美得令人心醉。

走進“秦人古洞”中，雖不似陶公所寫 “初極狹，才通人” 那般逼仄，但 “復行數十步” 后，“豁然開朗” 的景象卻如出一轍。剎那間，天地開闊，恍如世外，沒有喧囂，只有寧靜與祥和。

桃花源內觀光區的主峰上，一株巨大的古松傲然挺立，其狀若華蓋，枝葉扶疏，在風中輕輕搖曳，向世人展示它的威嚴與壯觀。這株古松高可接天，故得名 “摩頂松” 。

東邊不遠處，坐落著古樹參天、修竹滴翠的“桃花觀” ， 觀前有一巨碑，碑上刻著《桃花源記》全文，引得游人紛紛駐足，撫今追昔，思古抒懷。觀前的對聯 “秦時明月，洞口桃花” ， 短短八字，道盡了歲月的滄桑與斯地的神秘。

桃花觀左右兩側，有“采月” 和 “躡風” 兩座亭子。“采月亭” 原名 “延至館” ， 曾是桃源秦人盛情款待武陵漁人的地方。陶潛在《桃花源記》中記載的 “余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 ，就發生在此處，那份熱情好客的氛圍，仿佛穿越時空，撲面而來。

距桃花觀不遠處的集賢祠，又是另一番勝景。祠的周圍，有綠竹粗壯挺拔，直指蒼穹，它們是守護集賢祠的衛士。據說這些巨竹喻指著集賢祠中的隱士，隱逸、高潔，不與世俗同流合污。

祠門上的對聯提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開口說神仙，是耶？非耶？其信然耶？難為外人道也；源頭尋古洞，秦歟？漢歟？將近代歟？欲呼童子問之。”引得無數游人駐足思考，卻又難以尋得答案。

絡繹不絕的游人們走進又走出桃花源，或許帶走了這個問題，但又像古代賢者 “難為外人道也” ， 今世游人也似乎無法 “欲呼童子問之” ， 只能觀賞風景，留存遐想罷了。

“西桃花源” 位于酉水上游，離酉陽縣城不到五百米，有一石灰巖溶洞。溶洞呈方形，高約三十米，寬約二十五米，寬敞平展的桃花溪水自洞內潺潺流出，溪水清澈見底，溪畔一座簡陋的木質四角小亭靜靜佇立，這座小亭名曰 “問津亭” ， 傳說這里便是當年漁人問津之處。

逆著桃花溪入洞，仿佛踏入了一個奇幻的世界。

洞內鐘乳倒掛，千姿百態，令人嘆為觀止。有的似觀音坐蓮，端莊祥和，有的如古佛奉燈，慈悲靜謐，有的像銀山雪海，潔白無瑕，有的仿佛走獸飛禽，栩栩如生。每一掛鐘乳石都像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洞中處處滴水如珠，叮咚有聲，好似銅壺滴漏，清脆悅耳。輕叩石鼓、石鐘，聲音清脆動聽，在洞內久久回蕩，奏成一曲神秘的樂章。

前行約一百米，出得洞來，豁然開朗，土地平曠，良田、桑竹、吊腳樓錯落有致，古香古色，古拙古樸。

不遠處，是美麗的桃花湖，宛如一顆碧綠的寶石，湖中的桃花島，頗具點睛之美。湖水碧綠，儼若鏡面，倒映著藍天白云和周圍的景色，美得令人窒息。

穿行于田野上，一里多的路程，但見灌木林中紅白色山花交織，如繁星點點，山峰上青松蔥蘢，于風中自在吟詠。

繼續前行，巖壁上一道瀑布傾瀉而下，似銀珠倒掛，隨風飄蕩，時遠時近。在陽光的輝映下，瀑布上顯出七色彩虹。透過水簾，隱約望見十多米高處還有幾個神秘的石洞，召喚著人們去探索未知的秘境。

沿著崎嶇的羊腸小道攀緣而上，先遇到一個小洞，宛如一間小屋。洞壁上，幾十行文字漫漶難辨，仿佛是古人留下的密碼，誘惑著后人去破解。

洞內有一石盆，如天然形成，盆中盛滿一泓清冽甘泉，一條巨大的石魚橫臥其中，鱗、鼻、眼、嘴、尾栩栩如生，活靈活現，下一秒便要躍出水面。

掬起泉水飲下，清香微甜，頓覺目爽神清，疲憊一掃而空。

出了小洞，繼續沿小道往上攀登，又有并排兩個洞。洞口兩堆鐘乳石，猶如兩位老人相對弈棋，神態悠然，故被稱為 “仙人堆” 。

順路而下，懸崖底部又有一洞口，洞內水聲嘩嘩，鄉民稱之為 “黑洞” 。 入得洞口，有一前庭，寬約十米、進深約二十五米、高約十數米，四面怪巖崢嶸，陰森可怖。盡頭水聲轟鳴，仿佛前方是無盡的深淵。

卻步之時，四處尋找，在盡頭左角暗河處，發現一個高不過一米、寬不過兩米、水深過膝的小洞口。

人們脫鞋、卷褲、點起油毛氈卷的火把，彎腰鉆進小洞，經過約兩米長的通道，抬頭、挺身，又一度豁然開朗，眼前展開一片寬敞無比、一望無際的空間。

再往里走，腳下石花遍地，千姿百態，有的如盛開的花朵，有的似奇異的珊瑚。頭上鐘乳懸掛，身旁石柱林立，晶瑩剔透，在火把的照耀下，閃爍著迷人的光芒，仿佛水晶宮殿。

再往里走，石壁上多個小洞僅容一人通過，洞壁上先人用黑炭畫的記號，在指引著方向。穿過其中一洞，里面不知有多高、多遠，右邊是暗河，深不可測，也不知流向何方。

我們小心翼翼地前行，被一個大坑攔住去路，投石相問，石頭許久才傳來 “哐哐當當” 的聲響，不知大坑有多深。更覺陰風嗖嗖，加上火把不足，無奈之下，只能與向導無功而返。

出 “黑洞” 向右走，半巖上有一洞口，傳說是當地百姓防匪囤糧的地方，這里還說此洞與遠在桃花源外的 “三十七洞天” 相連，真假難辨。但從壁上小道鳥瞰全境，此一桃花源外可御敵，內可自足，確實是一處小集體居住的絕佳之地。

我們造訪 “西桃花源” 的時候，它還沒有遭到開發，保持著最原始的自然之美。未經雕琢的美景，似若一位素顏少女，清新動人。

若是有一天，到處鋪滿水泥，裝上彩燈，車流洶洶，游人涌涌，寧靜與神秘是否還能留存？真不敢想象那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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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大自然的熱愛近乎癡迷，無論是廣袤無垠的山川湖海，還是庭院角落的一抹綠意，都能讓我沉醉其中。

曾在日記上數次寫下 “清風高誼，天地精神” 八個字，見哥看后贊賞有加，也曾幾次從多方面闡述“清風高誼，天地精神” ，刊發在報紙上。可生活卻未如我愿，為我編織出理想的自然畫卷。直到大學畢業后，在家鄉施溪村短暫工作的那段時光，讓我邂逅了真正的自然之美與人間溫情。

施溪村位于龍池坪上游，那里有條同名的溪水 —— 施溪，一路喧嘩，在施溪口匯入清水河。

我對方位不敏感卻能清晰記得施溪蜿蜒的模樣，只因那段在施溪的歲月，是我生命中最快樂、最難忘的時光。

我和同事曾前往施溪上游拜訪一位守林老人，他的年齡和性格，都像我的外公。

沿著施溪而上，不知不覺間，道路已隱沒在山谷之中。山谷里靜謐得時間都似乎靜止了，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更添幾分空寂和神秘。

兩岸不時有水流傾瀉而下，如同一條條白色的絲帶，輕盈地落入施溪，激起簇簇浪花。

抬眼望去，高處的山峰全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色彩俊美，形態爭奇，有的像利劍直插云霄，有的似巨人靜靜佇立。樹木與藤蔓相互纏繞，肆意生長，展現出極強的生命力。

崖邊石壁和被水流沖刷過的石縫里，無數蘭萱悄然綻放，嫻靜、優雅的姿態，宛如仙子，詮釋了 “空谷幽蘭” 的意境，淡雅的芬芳，隨著微風飄散在山谷間，沁人心脾。

越往上游走，溪水愈發湍急，浪花不停地拍打著岸邊的石頭，發出 “嘩嘩” 的聲響。腳下的道路也變得愈發崎嶇，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石塊。欣賞景色的閑情逸致消失得無影無蹤，每一步都變得艱難而沉重，只能專注于趕路，在蜿蜒的山間小道上艱難上行。

就這樣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戛然間，峽谷放寬，視野變得開闊起來，眼前出現了無數石級。石級極為寬敞，中間五六米寬的地方干爽整潔，可供人行走，兩邊各三四米寬的區域水流潺潺，清澈的溪水順著石級流淌而下，形成了獨特的景觀。

我們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登，口中喘著粗氣，汗水濕透了衣衫。“加油，就快到了！”同事之間相互鼓勵。

終于，我們登上了高處。石坪上，一座很大的木屋映入眼簾，這里便是守林阿公阿婆的家。

阿公七十多歲的模樣，神態矍鑠，眼神中透著堅毅與慈祥。阿婆六十來歲，笑容滿面，熱情地迎了上來。

阿婆告訴我們，兒女們都在山外工作，生活不錯，多次想接老兩口出去享福，但林場找不到合適的人接替，再加上他們習慣了這里的生活，舍不得這片朝夕相處的山林，便一直堅守在此。

阿公每天兩次登上高處的瞭望臺，每次在那里瞭望半個小時。他笑著說：“漫山的林子，綠茫茫的一片，好看得很吶！”

好奇的我們跟著阿公一同前往。路途遙遠得仿佛沒有盡頭，不停地爬山，翻過一座又一座山頭，累得雙腿像灌了鉛似的。好不容易到了一座很高的峰頭上，還要繼續攀登原木搭建的瞭望塔。每向上爬一步，都要緊緊抓住粗糙的木梯，生怕一個不小心失足滑落。

終于登上瞭望塔，居高臨下，俯瞰林海，方才感受到大自然的磅礴氣勢。大山的幽和深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曠和遠。乍一看，綠色的波浪仿佛凝固了一般，無比宏大、無比緩慢，好似歷經幾百年才會輕輕動蕩一次，可仔細觀察，每一片樹葉、每一根樹枝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處處充滿生機與活力。

我的目光在綠色的海洋中穿梭，時而收回，時而放遠，別生一番難以言喻的情懷，仿佛與天地萬山融為一體，所有的煩惱和疲憊都煙消云散了。

阿公指說遠方某個地方，說道：“看，那邊就是林場的房子，現在都空著，只有植樹季節，大伙才會過來。每當有人走到這兒，我和你阿婆就會做飯、燒水，熱熱鬧鬧的，跟過節似的！”

聽著阿公的話，我心中感慨萬千。阿公每天要爬上來兩次，每次瞭望半個小時。說起來輕松，阿公得付出多少體力啊。

在這個鮮有人愿意來工作的地方，阿公阿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默默守護著這片山林，這份執著與奉獻，怎能不讓人肅然起敬？

我去拜訪阿公，其實是為了給他送電池。在施溪工作的短暫日子里，我老人贈送過多次電池。電池雖小，承載著我對阿公阿婆的敬意與關懷。

離開施溪后，每當夜深人靜，我的思緒總會飄回那個山谷，想起阿公阿婆和藹的笑容，想起那片郁郁蔥蔥的林海。

我默默地在心中為老人祝福，愿老人的福氣如同那永遠鮮活的施溪，源源不斷，長長久久。

在龍池坪和蓮花池以及施溪的山間，木葉不僅是尋常的葉片，更是靈動的樂器，能演奏出熾熱的情感與生活的詩意。

山中的小伙兒個個都是吹奏木葉的行家，指尖輕捻，唇齒輕啟，不同的木葉發出千變萬化的聲音，清脆如林間鳥鳴，婉轉似溪水流淌，每一個音符都在表達不同的意思。

山中流傳著這樣一首山歌：“山上木葉爛成堆，只因小郎不會吹，幾時吹得木葉叫，只用木葉不用媒……”

質樸的歌詞，是恨自己不會吹的，期望努力練習，吹得好時，引來漂亮的阿妹。少年的羞澀與憧憬，將不會吹奏木葉的懊惱，渴望借此吸引姑娘青睞的心思展露無遺。

可實際上，清水河邊，酉水岸邊的小伙兒，哪個不是木葉吹奏的高手？哪個又不會借著一支支謙虛的情歌，用婉轉的曲調討阿妹的歡心？

就算真有初學時懵懂的，在每日上山勞作、下田耕耘的路上，跟著伙伴們邊走邊吹，耳濡目染間，很快便能吹出悠揚婉轉、悅耳動聽的樂音了。

技藝嫻熟的吹奏者，更是將木葉當作自娛自樂的寶貝。在山上耕作、砍柴割草的間隙，精心挑選一片新鮮油光的硬葉，指尖輕夾，放在唇邊。剎那間，洪亮而婉轉的樂聲便在山間回蕩，那聲音仿佛帶著山野的靈氣，情感的韻腳，與風聲、鳥鳴交織，為寂靜的山林增添無盡的生機與活力。

若能遇上專門比賽木葉吹奏水平的晚會，那更是一場山間藝術盛宴了。

記得有一年春季，細雨如絲，如霧似紗般籠罩著群山，我和同伴懷著期待，去 “走賞” 一場別具風情的擺手舞會。

來到小廣場，眼前的景象讓人震撼。人如潮涌，圍得密密層層，歡聲笑語此起彼伏。不僅廣場上擠滿了人，就連四周的山崖間、樓頂上，也站滿了興致勃勃的觀眾，他們身著五彩斑斕的民族服飾，遠遠望去，如同絢麗的花海點綴在青山之間，壯觀的場面，讓各地趕來的來賓都為之傾倒。

悠揚的蘆笙曲如潺潺溪流，與清純的《木葉情歌》相互交融，飛旋在青山環抱的廣場上空，身著民族服飾的男女老少，輪番結隊走進廣場中心，翩然起舞。

樂曲的旋律如同變幻莫測的精靈，時徐時疾，舞者的身姿也隨之變化萬千。

當樂曲纏綿婉轉，恰似戀人在耳邊輕聲呢喃，情意綿綿，舞者的身姿也變得妙曼舒緩，舉手投足柔美優雅，仿佛微風拂過的柳枝，當樂曲粗獷歡快，好似田間勞作時的號子，充滿力量，舞者的動作瞬間變得灑脫奔放，每一個舞步都帶著蓬勃的朝氣，似駿馬在草原上馳騁。

忽而鼓聲大作，如雷霆萬鈞，似急流奔涌，舞蹈隊列瞬間化作威武的戰陣，舞者們身姿矯健，動作雄壯遒勁，氣勢仿佛能撼動天地，讓人熱血沸騰。

擺手舞以獨特的擺手動作為核心，從 “單擺” 的輕盈靈動，到 “雙擺” 的舒展大氣，再到 “回旋擺” 的飄逸灑脫，衍生出無數優美的舞姿。

舞者通過肢體語言，生動地演繹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時而化身跋山涉水的旅人，展現旅途的艱辛與堅毅，時而變成漁獵耕牧的勞動者，活靈活現地呈示勞作的場景，時而化作沉浸在愛河中的戀人，以舞姿訴說纏綿悱惻的情話，時而則是英勇無畏的戰士，重現激烈的沙場拼搏。

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飽含著情感，每一個姿態都訴說著故事。

男女老少邊舞邊唱，歌聲嘹亮而質樸。既有頌揚祖先創業、征戰功績的祭歌，莊重而激昂的旋律，將人們帶回波瀾壯闊的史中歲月，更多的是即興發揮的山歌，詞語直白而真摯，旋律粗獷而豪放。

贊美勞動的山歌唱道：“‘薅草布谷’聲聲叫，陽春薅草汗水澆，春播夏鋤多辛苦，收秋時節呵呵笑。”

短短幾句，將農民辛勤勞作的場景與豐收的喜悅刻畫得淋漓盡致。

表白情愛的山歌充滿浪漫與深情：“隔山望姐砍柴燒，柴也難砍山也高，心想幫姐砍幾捆，只恨溝深沒架橋。”

將小伙子對姑娘的愛慕之情，以質樸的語言娓娓道來。

廣為傳唱的《木葉情歌》，更是大膽熱烈，姑娘用爽朗的歌聲鼓動心上人吹奏樹葉，以曲定情，還辛辣地嘲諷了婚嫁憑媒的陳規：“高山種蕎哪用灰，哥妹相愛哪用媒，要得灰來蕎要倒，要得媒來惹是非。”

那歡快的節奏與叛逆的歌詞，唱出了年輕人對自由愛情的向往與追求。

夜幕降臨，廣場上的氣氛愈發濃烈。人們手拉手，組成一個個圓圈，跳起歡快的擺手群舞。絢麗的服飾在夜色中閃爍，興奮的笑容在燈光下綻放，奔放的樂曲如火焰般點燃了每個人的情懷，歡快的舞步讓空氣都隨之振動。

圍觀的賓客們被濃烈的狂歡氣氛所感染，情不自禁地加入舞蹈的隊伍。盡管他們的舞姿略顯笨拙，不時引得周圍人發出陣陣笑聲，但主人熱情滿滿，耐心指點示范，教賓客擺手舉足。

一時間，歡笑聲、歌聲、樂曲聲交織在一起，不同的語言、不同的面孔，以同樣的歡樂與熱情，融匯成溫馨動人的場景，讓山間的夜晚變得溫暖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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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湘西大地，宛如絢麗多彩的畫卷徐徐展開。

家鄉的空氣中彌漫著浪漫的氣息，擺手舞會的鼓點與 “三月三” 情人節的歡歌彼伏此起，為青年男女搭建起相識相知的橋梁。

春日的浪漫邂逅，埋下的愛情種子，經過半年時光的滋養，在金秋吉時結出甜蜜的果實，許多有情人在收獲的季節談婚論嫁了。

在湘西深山的苗鄉，藏著一個古老而獨特的 “哭嫁” 習俗。

說是 “哭嫁” ，實則系一場充滿韻律與情感的“唱嫁” 儀式。婉轉悠揚的曲調，搭配著合轍押韻的唱詞，有如一首首動人的敘事詩。越是深入苗鄉腹地，這一習俗越是被人們虔誠地傳承著，每一個環節都飽含著對傳統的敬意與珍視。

如今的青年們，即便身處深山，也知曉 “哭嫁” 更多是一種儀式，一種過場。然而，當充滿離愁別緒的空氣彌漫開來，情緒如潮水般涌起，新娘子與陪哭的姐妹們常常情難自抑，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落下，一聲聲飽含深情的哭訴，穿透人心，所有的人都禁不住為之動容了。

哭嫁的唱詞皆為即興創作，給人的感覺是現編現哭。新嫁女拖著悠長的調子，將對父母的感恩、對親戚朋友的不舍，以及往昔相處的珍貴情誼，挨個兒哭訴，依次道來。哭到誰的面前，誰就在陪著流淚的同時，贈送一沓錢幣，作為離別的陪送，既是親友的心意，也是對她開啟新生活的祝福。因而哭完一遍，也有了一筆不薄的收入呢。

現今不興哭嫁了。哭嫁習俗漸漸被新潮婚禮形式所取代。如今的年輕人，熱衷于拍攝婚紗照，結婚時請來能言善道的司儀和專業的樂隊。司儀妙語連珠，詼諧幽默的話語逗得親戚朋友開懷大笑。樂隊奏響歡快喜慶的旋律，將婚禮的氣氛推向高潮，曾經的 “哭嫁” 場景早已難覓蹤影。

老阿公和老阿婆望著熱鬧的新式婚禮，總會感慨地說：“新辦法也好，也好。可是哭嫁還是要得的。”話語中藏著對傳統習俗的眷戀。

回憶往昔，當初見哥詢問我時，我一句懵懂的 “我隨你” ， 牽引著命運，踏上了充滿未知與欣喜的愛情之路。

記得看過一部電影，里面的人說，我們見過嗎？我們好像見過！第一次與見哥相遇，一種奇妙的熟悉感便涌上心頭，說不定很久很久以前，曾經相識？也許沒有，但居然熟悉。或許這就是緣分，即便沒有確切的證據，自然而然的親近感，足以讓我們走在一起。

愛情是要選擇的。在所有的雨中，淋濕你的那一顆，是真正的雨。繼而，淋濕你的心，讓你為之悸動。

風拂過，似乎聽見自己的心跳，今天陪著他在江邊散步，明天他走了，回去上班，回去工作，留下自己，會難過吧？

夏日的微風裹挾著青草的芬芳，愈發濃郁，沁人心脾。江邊的小路，我來來回回走過無數遍，沅江一如既往地奔騰不息，兩岸的草木依舊茂盛生長，偶爾有水鳥掠過江面。看一眼江邊稀稀落落的人，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那天的散步。溫文爾雅，自然恬淡……

愛情的美麗，在于提高自己同時也提高對方，在相互陪伴中共同成長，不斷追求更高的境界。這樣的愛情如同明亮的光，是能夠照亮人的一生的。我們能做到嗎？

回到寧靜的居所，夜晚入眠，撲入夢境，醒來枕邊一片淚痕，對他的思念如潮水般難以抑制。

人生如疾馳的列車，緣分如奇異的站臺，讓我們駐足停留。這個多變的世界，色彩繽紛卻也充滿了未知與憂慮。

在愛情中，我們既渴望熱情的擁抱，又害怕抓不住這份美好，既享受輕輕的依偎，又擔心它會悄然溜走。

每一個黑夜，在夢中，心都要經歷無數次的忐忑。在寂寥的時光里，人的思念愈發濃烈。常常展紙援筆，疾書心事，送去一個小小的問候，一份深深的懷念，一次甜甜的回想，一片濃濃的情意……

后來，愛情，變成了坐火車。愛情賦予了勇氣，無懼遠離家鄉的酸澀，毅然舍下家人，追隨見哥的腳步，哪怕距離遙遠，也無法成為阻礙。火車，堅定地駛向有他的遠方。

曾經，我莫名其妙地想要對他好，心疼他的每一個瞬間，每一次疲憊，心疼他的一切一切。

每到夜晚，工作結束，我便迫不及待地打開他的來信，一遍又一遍地閱讀。在靜默的時光里，托清風明月將我熾熱真誠的心傳遞給他。

當孤寂與煩惱涌上心頭，我也會將滿腔思念化作一封封書信，如同片片飛鴻，跨越千山萬水，飛向遠方的他。

相信遠方的那顆善良的心，一定會感覺到我的悸動的心，接應到最真摯、最深情的祝福，領略到真愛的芬芳。

常常，我會不自覺地走進琴房，輕輕撥動琴弦，敲擊琴鍵，一個個音符如靈動的精靈，跳躍而出，讓它們奏響心靈的旋律。想象他的輕輕的回應，想象的畫面足以讓我陶醉、癡迷、欣慰。

那些美好的憧憬與期待，如同彩云編織成的美麗夢境，匯聚成一首詩，題目叫做《朝朝暮暮相隨祝福》。

后來，我們結婚的消息傳遍山鄉，整個地方都轟動了，當地的部隊、學校也紛紛送上祝福。我知道，鄉親們最喜歡我彈琴唱歌。我已計劃離開湘西，跟隨見哥前往中原，鄉親們的心愿，我是無論如何要滿足的。

已經記不得我彈奏了多少曲子，唱了多少首歌，我確實哭了……

在琴聲與歌聲交織的時刻，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奪眶而出的淚水，是對鄉情的不舍，是對未來的憧憬，更是對愛情的感恩。

91

初到中原這片廣袤的土地上，我懷揣著對新生活的憧憬與不安，開啟了邊工作學習、邊摸索生活技能的旅程。

區政府辦公室的同事們熱情似火，在他們毫無保留的悉心教導下，我從生疏到熟練，慢慢解鎖一道道美味佳肴的密碼，學會了做番茄炒雞蛋，茄子燒肉，油煎鱖魚等，也學會了做各種羹湯。

記得學習做菜的日子，每一次嘗試都充滿挑戰與驚喜。番茄炒雞蛋的酸甜碰撞，蛋液在鍋中舒展成云朵般的模樣。茄子燒肉的醇厚綿密，吸飽湯汁的茄子軟糯得讓味覺陶醉。油煎鱖魚的金黃酥脆，在油鍋里滋滋作響，仿佛奏響歡快的樂章。

在一次次翻炒與調味中，我不僅學會了烹飪這些美味，還掌握了各類羹湯的制作精髓。

湘西家鄉，山清水秀，溪多河多，數不清的大小魚兒在清澈的溪水中游弋，它們是大自然慷慨的饋贈。外鄉人總是羨慕我們得天獨厚的資源，戲說即便鍋已架在火上，現去河里撈條魚來烹飪也絲毫不耽誤美味的誕生。

我特別喜歡游泳，雖然有點纖瘦，橫渡大江卻不在話下，自小對魚情有獨鐘，然而在湘西，鮮少下廚，很少自己做飯，做魚是到了中原才學會的。

對烹飪的熱愛促使我將心得訴諸筆端，于是一篇名為《我的拿手菜》的散文登上了報紙。文章詳細記錄了煎魚的全過程，看似是分享烹飪技巧，實則是將那段學習成長的時光娓娓道來，現學現“秀” ：

踏入熙熙攘攘的市場，琳瑯滿目的食材間，挑選一條一斤左右的魚。鯉魚肥美、草魚鮮嫩，看你的喜好，來決定購買了。

若家中沒有調料，就要順便買一些了。辛辣生姜、清香小蔥、艷麗的紅辣椒，都是不可或缺的。

把魚洗干凈，利刃劃開魚腹。清洗干凈魚的腹腔，黑膜務必去除干凈，那是腥味的源頭。在魚的兩側刈上花刀，這樣可以容易讓調料更好地滲入魚肉，增添風味。

在魚身內外均勻地抹上一層咸鹽，置于盤中，搭配上姜絲、拍扁的蒜瓣、干辣椒絲以及蔥段。

下鍋啦。切記不可直接下魚，先將花椒、辣椒等香料以及魚盤中的所有配料倒入熱油之中。火不能太大，小火慢炸，喚醒它們，讓香氣一點點釋放，要時刻留意，紅辣椒不能炸黑了，那就不好了。注意配料炸到六成黃，散發出濃郁的香氣，用漏勺將它們撈出，后續再登場。

煎魚。這個環節至關重要，油溫只需六成熱，讓它滑進鍋中。翻魚時要全神貫注，手法輕柔，不小心弄斷魚身，更不能弄碎，那就破壞了這道美味的完整性。

煎至魚身兩面微黃，往鍋里加一小碗水。飯店里用高湯，家中沒有，就加水吧。加入黃酒和醬油，再放入先前炸好的配料，添加一大勺豆瓣醬或是黃醬，鍋中色彩瞬間豐富起來。

好了，煮。記住，無需放鹽，即使你特別渴望咸味，特想放鹽，也是少許少許，一定要少。點綴而已，切莫貪多。

手持湯勺，不停地將鍋中的湯汁澆在魚身上，讓每一寸魚肉都能均勻受熱，吸收湯汁的精華滋味。

待魚肉熟透，盛出裝盤。鍋里還有一些湯汁，加入適量的糖和醋，調配一碗水淀粉，開大火迅速攪拌。湯汁逐漸變得濃稠，如絲綢般順滑，便起鍋將其澆在魚身上，湯汁的量要恰到好處，不多不少，為這道菜畫上完美的句號。

最后，撒上細碎的小蔥末，翠綠的蔥花為金黃的魚身增添一抹清新，色香味俱全的紅燒魚大功告成。

端上餐桌，見哥說好吃，兒子任由之也說好吃，我很有成就感。當然，我不甘于做一個主婦，要在工作上做出一個不平凡的自己。

在工作中，我始終懷揣著熱忱與執著，不斷挑戰自我。撰寫的論文榮獲一等獎一次、二等獎兩次，組織的青少年讀書活動，以創新的形式和較大的影響力，獲得國家總書店的嘉獎，為家鄉湘西電視臺組織的“中原掠影”系列節目廣受好評，中原的省電視臺對我的工作進行專題報道，更多人看到了我的努力與成果，所居住的社區更是給予高度認可，授予我“慈愛”榮譽……

看著見哥在文學領域碩果累累，出版了很多著作，兒子年紀輕輕便在異國他鄉嶄露頭角，成為美國通用電氣公司歐亞總部的中層經理，我也很欣慰。

92

我接連發表了兩篇散文《牡丹的秘密》 和《識花獨憑欄》 。

我為家鄉電視臺做的專題，重點介紹過牡丹。《牡丹的秘密》 ，為牡丹代言，昭示她的內心——

愛花，愛牡丹。一瓣傾城，一蕊天香。

在我的故鄉，湘西，沅江畔，酉水旁，清水河岸，女性喜歡在鬢頭簪花，春濃時分，郁香醉人。

我到了中原，到了洛陽，在此地生根。洛陽牡丹，簇擁著我。

牡丹豐碩，牡丹艷麗，虬枝樹旖旎，奇葩聚錦繡。但牡丹花的香，是奇特的，不怎么甜，不怎么膩，略有點土，略有點苦。牡丹的內心，很難洞曉，滿園都在贊嘆，相知能有幾人？

每一個女子，都希望攜手的那人，與她相宜，得無二致。

牡丹女子，必是懷珠涵玉之人。瘦枝翠葉，為滾滾塵煙所遮蔽，匆匆過客，哪個以心相印？真的朋友，小心翼翼，撥開青枝，拂開綠葉，洞幽燭微，甘心于緣。而她，此時，方才不驚不怯，容之泰然。

萬花謝去，牡丹登場，艷壓群芳卻殿春而至，極度繁盛在暮春世界，似乎只是為了警告：盛衰變幻，好景須惜。

花兒總如去年一樣嬌艷，然而朝露會帶走姿色，晚風將飄散花香，怎不令人惜春憐逝、懷情傷感呢！

歲月匆匆，景色易逝，莫流連大紅大綠的俗氣，著意內心，自會香溢陌間，潛意修為，終將收獲相知。

世間繁花，莫論短長。苔花雖米小，亦如牡丹開。

灼艷滿目，是美麗，冷香一爿，也動人。

牡丹是王，也是臣，是偶像，也是友。

《識花獨憑欄》 ，借牡丹抒懷，表述寂靜的內心——

每年，牡丹盛開的時候，人們都會驚喜：今年的牡丹比往年嬌艷，這里的牡丹比別處美麗。

牡丹獨有的芬芳氣息淹沒了一切，呼吸著牡丹的空氣，耳邊不時飄過陣陣歡呼的笑語，那是游人在用手里的相機，收進牡丹的逸貌仙姿。

人間四月，春風和煦，牡丹花開，傾國傾城，游客如織。沒有人會知道，在四月牡丹的內心深處，是何等深沉的思想和希冀。

漂亮的牡丹花是易于被感動的，走過牡丹身邊的朋友，看到國色天姿的花朵，熱情或是淡漠，牡丹是能夠察知的。

相濡以沫？相忘江湖？咫尺天涯？朝朝暮暮？其實牡丹在搖曳，在注目，在歡樂，在難舍，在共享人間朋友的冷暖。離開的人五味俱全，留下的花卻是寒心。喧嚷過后，牡丹孤寂可有幾人懂得？

當我頻頻告訴身邊的朋友們，提請她們注意路邊的牡丹在盛開的時候，她們可能是淡漠的，可能隨著我的話音望兩眼，平淡地聽我介紹，哪種是“姚黃” ， 哪種是“魏紫” ， 哪種是“首案紅” ， 哪種是“雪蓮白” ，講這株牡丹和那株牡丹的異同。

風又輕又清。風經過牡丹的葉，風淡綠了，橙紅了，風經過牡丹的花，風七彩繽紛了。能感受到風的顏色的朋友，才是真正愛花的人。

站在花欄之下，牡丹之邊，她的不凡容貌，甚至讓人覺得失真。這是花嗎？這是植物綻開的真實的花嗎？

牡丹的美，在于態，她雍容華貴的嬌姿，是哪種花都比不了的，所以看到牡丹的時候，人們總要想到美人，美人之美，大半也是在態。

人間四月天，別的花都黯然失色了，牡丹殿春駕臨。大片的牡丹，蕩漾成色彩的海洋，予人以游賞之興。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驚呼連連，忽焉往西，忽焉往東。牡丹淺紅深紫，淡粉玉白，千變萬化，從容淡定。

若是有幾株牡丹藏在林外，藏在山后，遠離濃郁繽紛，開得熱烈而又靜謐，就是另一番盛景了。

地點偏僻，游人稀少，夕陽西下時分，涼風習習拂過，幾株牡丹，枝葉茁壯，一米多高的身姿，碗口大的潔白的花朵，雍容，靜穆，素淡，嫻雅。

這是深閨中婉淑貞靜的女子，款款地站在春風中，不張揚也不炫耀，大大方方地隨遇而安地打發著日子。

她沒有刻意擺弄姿態，她沒有城府，不管世事，她的嬌憨明媚是天生的，風骨是藏在骨子里的，驕傲是寫在淡定里的。

寧靜的牡丹是有福的，每一朵都雍榮富貴、嬌不勝衣，卻沒有拘束，俯仰隨意，各種色澤相互映襯，各種姿態任意站立，知道自己美麗，卻無心張揚，悠閑慵懶，見慣富貴，卻波瀾不驚，視若云煙。

我眼中的偏僻，正是牡丹的福氣。同樣的花開富貴，艷麗無匹，卻甘于沉默，獨立靜地，隨遇而安，散淡悠閑，決不隨波逐流，鉆營投機。

無論如何，也是在春天里走了一遭。同樣是花，落在誰家，開在何處，似乎并不能夠選擇，能夠選擇的是毫無保留地釋放自己的自然。

靜處的牡丹，是清風中、天地間的仙子，她不屑于選擇命運，只是自如地綻放自己生命的姿態。

93

南風掠過伊河，吹進歷史文化極其厚重的古都。這座承載著我半生歲月的城市，早已在時光的浸潤中，成為我血脈相連的第二故鄉。

每當有人問起對中原的情感，心底便涌起滾燙的眷戀，這份摯愛，深沉而綿長，如同伊水、洛水，日夜不息地流淌。

有一年的清明，不知什么意思，閃電如銀蛇撕裂鉛灰的云層，驚雷乍破天際。雷聲在樓宇間穿越，震得窗欞嗡嗡作響，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落，起初讓人有些心驚，轉瞬又得釋然。

望向窗外，見街邊行人眼中閃爍著欣喜，我忽然懂得了早春雷雨的珍貴。

閃電，打雷，固然可怕，也得贊美一下。在中原這片厚土上，人們長久地與干旱抗爭，農民們望著龜裂的土地，盼天公下雨，焦灼不已，尤其是春種的時候。

清明時節，春雷轟隆，這是上天的饋贈，給春耕春播送來了希望的甘霖。

我鄭重地寫下了兩句話：“恰聞春雷震天吼，疑是身處故園里。”雷聲催生的春雨，化作了鄉情的呼喚，讓人恍然間竟不知身在何處。

清明，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是的，哪一個季節能比得上清明的滿目新綠、溫涼適宜呢？這個時節，洛陽城褪去了往日的喧囂，被細雨浸潤得溫柔朦朧，柳絲輕拂，新綠如煙。可再美的景致，也抵不過心底那一抹化不開的鄉愁。

清明，于我而言，是纏繞心間的情結，是記憶深處最柔軟的存在。它帶著萬物復蘇的生機，卻也裹挾著思念的苦澀。因為思念母親，每逢清明時節就難以釋懷。

思念如潮水，每到清明便洶涌而至，將我淹沒在對母親的追憶里。

可憐母親命薄，早早地離開了我們。母親啊，您的女兒真想您啊！只要看到別人家的母親就會強烈地想念您……

與母親相處的時光，成了我深藏一生的珍寶。

走在洛陽街頭，偶然瞥見母女相攜而行的身影，眼眶瞬間就紅了。多想再撲進母親溫暖的懷抱，聽她輕聲呢喃，可這一切，都只能在夢里追尋。

記憶中的湘西清明，總是氤氳著朦朧的詩意。湘西的清明雨，細軟得像絲綢一樣，而且靜悄悄的，那是押著傷心的韻，從錦繡心胸里濾出來的……

雨絲細密如絹，悄無聲息地飄落，那是天地間流淌的哀愁，攜帶著母親的溫柔，輕輕拂過臉頰，帶著濕潤的氣息，將思念揉進每一寸心田。

湘西的清明時節，雨絲使天地融為一體，人們漫步雨中，都不撐傘，不然，會辜負了湘西煙雨的詩意。任細雨沾濕衣裳，感受著獨屬于湘西煙雨的浪漫與哀愁，人成了清明畫卷中詩意的點綴。

在家鄉的年月，清明是最鄭重的日子。我和兄弟姐妹相攜踏上通往佼佼坡的山路，去祭奠母親。

佼佼坡在龍池坪東邊，是一座意義絕不一般的山，母親的安息之地，就在佼佼坡的半山腰。

蒼穹低垂，也在為母親灑淚，遠處的山巒籠罩在雨霧中，模糊了輪廓。走近母親的孤零零的墳墓，一聲 “阿娘，你的兒女看你來了” ，話音未落，淚水已決堤。臉上的淚，心中的淚，和著清明的雨，纏纏綿綿地流淌不息……

我們在石案上默默地擺好供品，而后，清理墳塋周圍的雜草。

母親的墳丘高處正中，是我們親手種植的翠竹。那是實心的青竹，在風雨中翠綠而密集，蓬蓬勃勃地生長著，象征著對母親的思念生生不息。

我的阿姐，更是將對母親的牽掛，化作了實際行動。她怕母親孤獨，在墓旁滿是荒草、滿是雜枝野蒿的亂石堆中開墾出一塊塊土地來。種上芝麻、黃豆、油菜。

阿姐常守在這片土地上，一邊勞作，一邊絮絮叨叨地訴說生活的瑣事，仿佛母親像從前一樣在傾聽她的心聲。

春日里，油菜花綻放，金黃的花海簇擁著母親的墳塋，花香與細而綿的清明雨交織，鮮艷靚麗的景致，寄托著我們虔誠而無盡的思念。

作為女兒，對母親的愛與思念，如千鈞重擔壓在心頭，濃烈得讓我難以承受。可生活的腳步從未停歇，在中原的工作與生活，讓我不得不將這份思念小心地珍藏。

多想能有更多時間回到湘西，陪伴在母親墳前，可現實的羈絆，這份愿望變得奢侈，難以實現。

無論身在何處，對母親的愛，對故鄉的情，都永遠鐫刻在心底，成為我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記。

94

當我選擇在中原扎根時，便與這里的氣候結下了不解之緣。

中原的天空仿佛被歲月塵封了淚腺，這是個上天也忘記了流淚的地方，一年到頭，雨水極少，就算有雨，一般也是微弱的。如同老人的嘆息般，難以慰藉干涸的大地。

這里的四季更替，總顯得倉促與急躁。嚴寒的冬天剛轉身離去，烈日便迫不及待地揮灑熾熱的光焰，炙烤著城市和農村。炙烤得人們心熱難耐，焦慮不安，倍覺壓抑。置身于人聲鼎沸的街頭，刺眼的光芒和滾燙的氣浪裹挾著喧鬧撲面而來，向前燠熱不堪，向后亦無無路，怎不使人頭昏腦脹呢。

我不喜歡驕陽似火的晴日，更不喜歡風沙彌漫的天空，獨喜愛雨天。雨天，成了我在中原洛陽城里最殷切的期盼。

洛陽的干旱已成常態，盼不來雨時，思念便如潮水般，洶涌著漫向遠方的家鄉。

懷念那個叫做清水坪的地方，進一步，懷念佼佼坡下的小鄉村龍池坪。

龍池坪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珍藏著我最純真的童年和青澀的少年時光。

記憶中的家鄉清明雨，和思緒成了最親密無間的老友。佼佼坡下細密的雨幕，如輕柔的紗帳，在天地間緩緩飄拂，將整個村莊籠罩在朦朧的詩意里。有時，大雨傾盆而下，嘩嘩的雨聲似激昂的樂章，沖刷著世間的塵埃。無論走在街上，還是靜坐在房間內，空氣中都彌漫著沁人心脾的清涼，那是獨屬于家鄉的味道。

反觀中原的清明，總是無奈居多，更易勾起人心中的憂傷。望著干燥的大地，嗅不到記憶中濕潤的氣息，思念和懷想便愈發濃烈。

當然，中原的清明，北方的春天，也有獨特的美麗。即便作為一個南方人，無法歸鄉感受家鄉的春色，心中難免有些感傷，但我依舊珍惜與每一個中原清明的邂逅。

珍惜邂逅，它就有回應，歡快地落雨。

有運氣的清明時節，雨歡快地落下。春雨攜著草色的清新、柳煙的朦朧一同降臨，正如古人所言 “紅杏開時，一霎清明雨” 。 剎那間，整個世界都浸潤在柔和的水色水韻之中，漂泊在異鄉的湘西女兒的心，也在這濕潤的氣息中漸漸復蘇了。

細雨濛濛，從房頂上潺潺流下的雨水，奏響自然的歌謠。潮濕的空氣里，恍惚間竟有了家鄉湘西的味道。情難自抑，鋪開宣紙，飽蘸濃墨，為 “紅杏開時，一霎清明雨” 續上兩句：“潛身思念里，不能歸去” 。

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我走到窗前，隔著窗紗向外望去。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模糊不清，仿佛沉落在夢境之中。街邊的樹木、行人，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正在暈染開來的水墨畫。

到了深夜，雨天愈發靜謐。夜燈照壁，光暈昏黃，雨滴敲窗，訴說無盡。

我倚靠在窗邊，靜靜地聽雨，柔軟的思緒在記憶的長河中飄蕩。家鄉的雨、家鄉的人、家鄉的景、家鄉的物，放電影般在腦海中次第浮現，思念無盡，懷想無盡，牽掛無盡……

暮色連上了晨曦。見哥最近非常忙碌，完成了十卷本《帝都傳奇》和十卷本《牡丹傳奇》 ，且付梓成書。我非常支持他，也好心疼他。

由兒遠在巴黎，開拓出了一片令人自豪的天地，由于貢獻突出，被請入先賢祠接受內政部的表彰，工作之余還應邀在青年政治學院教授 Salsa。想象著他在異國的舞池中，用熱情洋溢的舞步傳遞藝術魅力，我滿心都是自豪。

我喜歡音樂和舞蹈，也有五線譜成就，隔著萬水千山，祝福兒子的西方藝術。

這些年我身體不好，在無數個寂靜的夜晚，對湘西故鄉的思念總是漫過記憶的堤岸。青山綠水、裊裊炊煙，兒時奔跑過的石板路，都成了我心靈深處最溫暖的港灣。

不知從何時起，我漸漸察覺，曾經對生活、對未來的那份熾熱，正如同深秋漸冷的風，一點點消散，溫度在歲月的流逝中悄然下降。

我始終固執地認為，自己是為愛而生的女子。愛于我，是生命中最璀璨的光，若沒了愛，生活便如同失去色彩的畫卷，只剩蒼白與荒蕪。

我所鐘情的愛，是一種微妙而浪漫的存在。它藏在掠過耳畔的每一縷風里，風里裹挾著溫柔的絮語，它躲在天空飄過的每一片云彩里，云彩傳遞著神秘的信息。從對方淡淡憂郁的眼神里，我能讀懂未說出口的心事，從那不能自抑的慌亂中，我能捕捉到心動的痕跡。

愛，就像故鄉湘西細密的春雨，無聲無息地飄落，在不經意間，便打濕了整顆心，浸潤了所有的思緒。

我向往的愛，純粹而自由，不摻雜任何強求與索取。

強求來的愛，如同無根的浮萍，失去了真摯的根基，索取來的關懷，也許只是短暫的施舍，難以觸及靈魂的交集。

真正的愛，是心甘情愿的付出，愿意將所有的溫柔與美好都捧到對方面前，真正的愛，也是灑脫的放手，當緣分走到盡頭，便獨自咽下所有的傷痛，默默轉身離去。

我不想用直白的告訴去索取愛意，也不想用糾結和牽絆去留住一份可能早已變質的情愫。愛一個人，就該愛得疼惜，即便獨自承受所有痛苦，也不愿讓這份愛因世俗的方式而變得廉價。

疼惜是愛的最高境界，沒有疼惜的愛，不過是自私的占有與享用，只會給彼此帶來傷害。

或許不告白、不提意見，是我性格里難以改變的 “缺陷” ，但我卻不愿為了迎合世俗而改變自己。

在內心深處，我堅守著這份對愛的純粹追求，哪怕這意味著在感情的道路上要獨自面對更多的孤獨與遺憾。

昨夜的夢境里，洛浦公園的樟樹讓我心寒。明明是潤澤的春日，本該是新葉抽芽、生機盎然的時節，樹上成群的葉子還穿著墨綠的絨衫，未及換上飄逸的紗裙，就一團團地直直下落，像是為趕赴一個神秘的約定，匆匆忙忙地砸向地面……

若是在寒秋，落葉飄零倒也合乎常理，長風呼嘯，天地蕭瑟，那份離別雖也傷感，卻不至于刺痛心扉。可這是春日啊！眼前的景象讓我窒息，仿佛情感的大廈轟然崩塌，墜入無盡的深淵。心口像被沉重的石磨壓住似的，疼痛蔓延全身，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了。

生活中的傷痛總是需要安撫來醫療。

人們常把那些無法解釋的巧合稱作 “緣” ，把不愿接受卻又無力改變的結果歸為 “宿命” ，這或許就是我們自我安慰的方式。

人生的聚散離合，何嘗不是在緣來緣去之間反復糾結？

就像一陣風吹過，風早已消散在天際，可心卻還停留在風拂過的那一刻，沉浸在回憶里，難以釋懷，不舍離去。

95

暮色漫過洛城的窗欞，見哥將茶杯輕輕擱在案頭，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后的目光，“你太敏感了。” 他說。

他的話音裹著嘆息，像一片樹葉，飄落在寂靜的房間。

我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喉間泛起苦澀，終于輕聲開口：“或許，什么愛都會變化，惟有對家鄉的愛不會變化吧？從前，義無反顧地遠離家鄉，如今，疾病使人無奈，家鄉卻成了心底最柔軟的牽掛。那根無形的線，無時無刻不在牽扯著我的心。”

若時光可以倒流，我只想回到童年的時光。春日的暖陽下，野花在山坡上開了，樹也撐起巨大的綠傘，細雨如絲，輕輕落在臉頰，仿佛天空在微笑，微風掠過稻田，帶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哼著歡快的歌兒。

若時光可以倒流，我只想回到少女的年華。夏夜，月光溫柔地傾瀉在大木屋前的空場上，連空氣都仿佛在微微地打盹兒，風，調皮地躲在樹后，屏息傾聽少女們的小秘密。女孩們數著天上的星星，說著永遠也說不完的悄悄話兒。

若時光可以倒流，我只想回到施溪和龍池坪，寧靜之地，清風徐徐拂過發梢，撩起幾縷青絲。邀約三兩個閨中閨友，背著背簍，順著蜿蜒的小路去山邊撿柴，累了，在溪頭的青石上小憩。

溪水潺潺流淌，清澈見底，魚兒在石縫間穿梭嬉戲。我們赤著腳，將腳丫泡在清涼的溪水里，放任任水花濺起，打濕裙裾，散放滿溪的歡聲笑語。

如今，在喧囂的市聲里，汽車的鳴笛、人群的鬧嚷，像無數根細針，扎得人心煩意亂，愈加思念家鄉的寧靜，那是能讓心靈棲息的港灣。

如今，在燠熱干旱的日子，驕陽似火，城市仿佛要被烤焦，讓人懷念家鄉的清涼，山間的微風、溪畔的水霧，都是大自然最溫柔的饋贈。

如今，在工業霧霾污染的空氣中，呼吸都變得沉重，我渴望家鄉的純凈，藍天白云、清新空氣，是記憶中最珍貴的特質。

然而，純潔清凈的家鄉湘西，卻如天邊的星辰，遙不可及，每念及此，心中便泛起無盡的悵惘。

見哥望著我緊鎖的眉頭，輕聲提議：“要不，你把湘西的回憶隨手寫出來，讓我讀讀，也讓弟弟妹妹們，還有由兒，都看看？”

我確實寫過一部長篇，故事從姐姐離開家去姚家壩修水庫開始，每一個情節，每一段對話，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我不擅長虛構，只愿用文字記錄下那些鐫刻在生命里的過往。這部作品設有關山、愛河、野渡、麥城、鎖鏈、碎裂、童聲等十二個章節，每一個章節，都是一段塵封的記憶，一道歲月的痕跡。

見哥還鼓勵我整理以往寫過的散文。我寫過的太多了，可那些文字散落在一頁頁大小不一的紙張上，有的兩面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毫無格式可言。每次看著這些雜亂的散紙，自己都發愁，最后只能無奈嘆息，將它們擱置一邊。

但只要提起家鄉，讓我絮絮叨叨地訴說、敲鍵書寫，我便滿心歡喜。家鄉于我，是拴在心頭的線，無論走多遠，都斬不斷、扯不開。而這條線，又緊緊系著母親。

每當想起家鄉，母親的音容笑貌便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她站在坪上，站在村口，望著我離去的方向，無限多的不舍與牽掛。她在屋中，在灶前忙碌，為我烹飪可口的飯菜，裊裊炊煙里都是愛的味道。

離開家鄉，才有家鄉。人離開家鄉后，才真正懂得家鄉的意義。

離家鄉遠的人，才有牽扯。離家鄉越遠，那份牽扯就越深重、越強烈。

離家鄉時間久的人，才有憂思。離家時間越久，憂思便越濃郁、越無法淡化。

輕易無法回娘家的人，才有割裂的痛苦，執著的悲哀。回不到娘家的日子，痛苦與悲哀無法排解。

我知道，對于我的這份鄉愁，有人共情，有人不解，但這是我最真實的心思，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脈中的眷戀。

2006年冬月初稿

2010年秋月修改

2012年春月校訂

《向宗彥傳》

李玉娟 任見 著

本書簡介

戰火紛飛的五代十國，傳奇人物向宗彥的生命波瀾壯闊。本書情節跌宕起伏，既有金戈鐵馬的戰爭追溯，也有細膩生動的情感刻畫，再現五代十國的動蕩與變遷和向宗彥熱烈精彩的非凡活劇，描述了艱險重重的湘西民族融合即“溪州銅柱”的產生過程和辰州蓮花池古山寨“歷史村落”的發展變遷。全書結構奇崛，文筆優美，以“題材惟一”“故事惟一”“文創惟一”成就佳作，值得閱讀和收藏。

上下冊合計380千字，2006冬月初成，2010秋月修訂，2012春月改定。

目錄

代序 歷史之聲

第一章 頭角輝光

宗祠西廂房的檀木架上，十九幅描金誥命卷軸層層疊放。

從武周御史中丞的直言，到開元江南巡撫的水利功績，每卷都刻著鏗鏘諫言。

東廂房樟木書櫥中，十二部詩文集靜臥，政論如劍，詩篇似畫，墨跡歷久彌堅。

《諫爭圖》中曾祖父怒目持笏，風過畫動，似有諫言破空，驚起梁間燕雀。

垂髫之齡的向宗彥，踩銀杏葉，行蹣跚步。檐角風鈴伴奏，墨香與檀香交織成文化呼吸。

第二章 奔赴戰火

鄱陽湖晨霧如紗，向氏船隊破浪前行。向宗彥立船頭，玄色戰袍獵獵，腰間長劍與晨風相和。船艙內，裹傷白綾堆成山，金創藥氣既振奮又憂傷。

老船工望著血色云霞：“公子這是往虎口里送！”

向宗彥揚鞭指殘月：“叔父死守七日，英雄壯志豈懼虎口！”

三日后抵虔州，江風裹寒意，玄甲映晨光。他憶起叔父影響，習演兵法騎射，今番馳援，既是檢驗，亦是淬煉。

第三章 高門試玉

暮春張府后園，張艾妹持《詩經》而來，白棠別發間。

小侍女逗趣：“雎鳩比錦鯉懂風情？”

她紅耳尖，卻侃侃而論：“雎鳩雌雄相隨，本是自然真情，何須禮教捆縛？”

向宗彥肅然道：“妹妹所言，令我受教。古人取雌雄相和之意，確勝牽強附會。”

她展顏笑說：“《詩》本心聲，‘關雎’妙在朦朧 —— 君子隔葦望淑女，千年后我們說‘關雎’，皆是朦朧之美。”

第四章 險途茶使

船隊入長江，狂風驟起，主船偏舵卡死。周匡正抓撬杠躍江，憑水師經驗摸索，終將舵葉撬開。誤入南唐竹簽陣，鄭弘毅急令放帆減速，眾水手奮力劃槳，轉出危途。

傍晚七船擱淺淺灘，他集十余船工撐篙，號子聲中挪船出灘。夜靜，惟聞喘息。次日冰雹如拳，砸船板砰砰作響。

向宗彥令靠岸，周匡正急呼：“江岸陡峭，拋錨更險！”

話音落處，狂風掀動副船，十九歲船工抓桅纜自救，眾人驚出冷汗。

第五章 洛城厚待

洛陽天街，隋帝規劃暗合星象，唐時更成繁華紐帶。上元節張燈結彩，商賈云集，絲綢茶葉與域外香料交匯。

馮道指向天津橋南：“武周時，李昭德、閻知微皆殞命于此。”

向宗彥震撼：“權力場竟如此酷烈。”

馮道嘆：“天街既是盛世舞臺，亦是權力祭壇。”

走上天津橋，二人共鳴：它承載隋風唐韻，見證繁華與血腥，終是文明融匯的見證者。

第六章 煥然潭州

馬殷凝視潭州民居，決意擴建都城。青銅編鐘鳴，工匠云集。湘江商船載木，號子與江聲交織；城外窯火晝夜不息，工匠摔泥制瓦，汗珠凝霜。

金秋十月，十六里新城墻崛起，青磚包夯土，高逾三丈。朝陽下城門開啟，販夫走卒、文人墨客贊嘆不絕。河道如帶，畫舫穿梭；街道齊整，官署商區分明。

馬殷宴群臣，高郁展開黃綾：“設長沙府，轄二十九州，立六部，仿中原建制。”

向宗彥立于班列，新賜玉帶泛光，深知潭州正煥新生。

第七章 五溪英豪

五溪山民，源溯遠古巫咸，秦漢時拒漢廷，魏晉融流民。唐設羈縻州，彭瑊父子經營溪州，至彭士愁已轄二十余州。

馬希范改懷柔為苛稅，山民不堪，彭士愁借后蜀支持反楚，天福四年八月，率萬兵攻辰、澧二州，焚鎮掠民。

拓跋恒諫馬希范：“先平后撫。” 劉勍、廖匡齊、向宗彥率軍迎戰。

向宗彥請戰：“我為武安軍衙前使，或可勸降，免生靈涂炭。”

第八章 沅水逆旅

沅江回流石段，明灘暗礁密布，風勢詭譎。向宗彥望老艄公掌舵，嘆：“兵書未載此等險。”

忽聞驚呼，三艘漕船撞礁傾覆，軍械糧草沉江。廖匡齊躍水救卒，嗆水仍揮手：“靠岸！”

申牌時分，船隊泊天然港汊，結筏成營。當地百姓送熱粥：“馬大王通商路，才有今日溫飽。” 向宗彥接過，知民心是最穩船錨。

夜宿船陣，漁人老周贈朱砂：“灑船頭，避水鬼。”

向宗彥望著江面，明白沅水險，不及人心叵測。

第九章 辰澧攻守

辰州城頭，田好漢督戰，礌石箭雨傾瀉。南楚軍蟻附攻城，廖匡齊持長槍登云梯，槍尖破敵喉，血濺甲胄。城頭滾油潑下，士兵慘叫墜落，廖將軍臂受創仍沖鋒。

向宗彥觀戰局，對劉勍道：“夜襲東南角，彼處火區有隙。”

三更，三百死士泅水登岸，燃火箭射城。火借風勢蔓延，田好漢救火忙，東門防務松動。廖匡齊、向宗彥分兵殺入，巷戰慘烈，血染紅石板。

田好漢率殘部遁往碼頭，辰州終破。劉勍望城頭楚旗，忽覺箭囊沉重。

第十章 烏龍僵持

九龍墩山道如九龍蜿蜒，每段皆有陷阱。南楚軍攻至第三哨寨，滾木礌石如銀河倒瀉，士兵墜崖，血濺嫩葉。

劉勍擲頭盔，灌酒嘆：“楚王催‘克期平亂’，可這山……”

向宗彥撿帶血箭鏃，其上圖騰猙獰：“硬拼無謂。彭士愁恃險，卻缺糧草。不如圍而不攻，待其自潰。”

雨霧中，雙方僵持。南楚軍營瘟疫蔓延，藥石難阻減員。

劉勍終下令：“退往天門縣，整兵再圖。”

大軍撤時，向宗彥回望九龍墩，知此退非怯，乃為久戰之計。

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

雨霧鎖烏龍，彭士愁騎兵突襲楚營。五溪山兵如鬼魅，毒箭嘯叫，楚兵慘叫不絕。

向宗彥令縮營固守，親率精銳夜襲敵巢。三更，三百死士分三路：一路縱火，一路沖殺，一路接應。火光沖天，山兵潰亂。

向宗彥揮劍斬將，卻見尸橫遍野，忽生悲憫。黎明，楚營暫安，他對劉勍道：“戰損慘重，不如議和。”

劉勍沉默，終點頭。春雨洗戰場，血水入泥，向宗彥悟曰：勝利若以白骨堆砌，縱勝亦悲。

第十二章 和平會商

湘仲驛站，向宗彥展《復溪州銅柱記》，彭師暠指尖摩挲紙角：“‘漸為邊患’句，刺耳。”

向宗彥釋曰：“實錄方顯誠意。”

談及鑄柱，彭師暠蹙眉：“工銀八千兩，五溪難承。”

向宗彥笑：“各擔其半。柱成，五溪工匠名刻柱基，此非施舍，乃萬世功業。”

暮色中，彭師暠割發系紙，向宗彥解玉佩壓之。“五溪契約見血發，楚人物信見玉心。”

江風穿窗，似傳劉禹錫竹枝詞：“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第十三章 精銅成柱

御龍寨冶場，二十六座土爐如銅獅蹲伏。彭士愁掌坩桶，向宗彥執木杖，銅汁赤白如火龍入范。開范時，柱聲如磬，余韻繞谷。

七月望日，基座、頂蓋鑄就，楚王賜萬枚 “乾封泉寶” 藏柱中。

巫師祭三牲，老鏨匠落第一鑿，銅聲清越。

向宗彥記：“天福五年秋，銅柱始鐫，吾心惴惴如懸絲。”

他知此柱非鎮物，實乃橋跨楚溪，紐連今古，讓刀兵化玉帛。

第十四章 辰州蓮花

蓮花池山寨，依形就勢，山如蓮開，寨墻半卷半舒。主街青石鋪就，兩側溝渠通山澗。

互市灘上，苗婦售茶蜜，漢商列絹布，鹽堆似雪。

向宗彥立寨門，望苗漢兵共守：前排藤甲持鐮，后排鐵甲執戟。內宅 “懷柔” 匾下，地圖標酉水苗寨，朱砂圈示兵力所及。

張文卿問：“苗漢如何相安？”

向宗彥答：“互教技藝，通婚贈鏡，不分族屬，只論心誠。”

山風拂銅鈴，似唱和諧歌。

第十五章 雪原拼殺

辰州蓮花池夏夜，風帶潮濕腥味。向宗彥在油燈下展閱急報，指節泛著冷白。

石重貴拒向遼稱臣，耶律德光揮師南侵，戰火迫近。潭州兵部征召令至，向宗彥取 “寒鋒” 刀與 “冰影” 劍，月光照刃如銀線。

黎明，他寫下 “辰州稻熟，宗彥當歸”，披甲上馬。妻兒遞來平安香囊與銅鈴，岳父母佇立目送。

北地烽火中，他知此去，需以刀劍護中原，如雪原寒梅，于血與霜中綻放風骨。

第十六章 英烈永在

辰州蓮花池晨霧如紗，十六親兵扛赤漆棺槨歸來，玄色斗篷沾淚似血。

寨民跪迎，老婦揮艾草成挽幛。

靈堂內，張艾妹扣棺慟哭，向拾撞棺呼父，向瓊淚落如溪。

彭士愁率酋長以刀劃面，血與淚滴衣袍。

夜闌，張艾妹將香囊與銅鈴沉蓮池，水波載其漂向沅江。

群山靜默，松濤嗚咽，似在傳唱：忠魂雖逝，如銅柱永立，光照千秋。

第十七章 我的湘西

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五溪流域，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

向公宗彥以通婚聯姻化畛域，以貿易通商結同好，讓武陵山下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

溪州銅柱，非僅鎮疆之器，更是民族和解的見證；辰州蓮花寨，不只是軍事要塞，實為多元共生的家園。

這片土地，因先輩的包容與堅守，終成文明交融的沃土。

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

我與湘西，是魂與土的相擁。

踏過沅水灘涂，觸摸銅柱斑駁，方知和平從來不是偶然 —— 是向公們以劍為筆，在雪峰酉水間寫下的史詩。

看苗家姑娘織錦，漢家匠人打銅，才懂 “共生” 二字的重量：不是同化，而是各美其美。

當晨霧漫過蓮花寨，蘆笙與書聲交織，便明白：我是湘西的兒女，湘西亦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圖騰，血脈里流淌著它的堅韌與溫柔。

書后的話

作者簡介

代序 歷史之聲

湘鄂渝黔，四省市之交沖，峻嶺崇山，多民族之棲壟。觀夫湘西勝地，孕靈秀于苗疆，棲人文于土司。

向公宗彥，卓然獨立，如北斗之耀于星穹，似金甌之鎮于疆域。領南楚大命，以新茶結好中原，御南北長風，搏水陸時空險難。其生也，系民族之和合，其行也，奠社稷之安瀾，其功也，開制度之新篇。

若乃苗風土俗，千年衍變，漢韻楚聲，萬里同弦。向公以慧眼洞世，憑虛懷納川。通婚聯姻，化畛域為通衢，貿易通商，易物貨為同好。于是乎，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觀夫武陵山下， 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民族之花，綻于多元一體，命運之舟，行于共榮之淵。

至若金革成患，兵燹頻燃，民生凋敝，經濟成難。向公聯袂眾將，挽狂瀾于既倒，挺身持軍，驅逐野蠻于山寨之外，調和鼎鼐，化解矛盾于樽俎之間。于是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舳。武陵春色，復見漁歌晚唱，湘西秋韻，重聞桂馥蘭香。

向公之功，雖五岳不能量其重，向公之德，雖四海不能測其深。然歷史塵封，英名久湮。幸有《向宗彥傳》 ，如啟蒙昧之天窗，如燃幽暗之炬火。讀玉娟之文，見向公之高風亮節，品任見之書，感湘西之波瀾壯闊。后人方知，湘西非蠻荒之域，乃文明之屬，向公非俗吏之流，實社稷之臣。

歌湘西之靈秀，頌向公之偉績，《向宗彥傳》 ，英烈史詩，如苗鼓之音，振聾發聵，如土家之歌，余韻悠長。

知曉后昆，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湘西之光，不在金銀珠寶，而在民族之和、社稷之安也。

作者簡介

李玉娟，生長在湘西沅水畔，工作在中原洛陽，喜愛音樂、繪畫、游泳、園圃和家務，創作有《五線譜樂稿》和《線描花卉輯》等。

任見，著有《劉禹錫傳》《白居易傳》《劉秀傳》《曹操傳》等著作，曾獲國家楚版基金等獎項，也有著作在臺灣、美國和歐洲出版。

臺北張教授手持任見《曹操傳》臺灣版

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