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脈麓山 弦歌奔流

開欄的話

中華文脈，綿延不絕。從書院弦歌到文廟晨鐘，從故居舊瓦到古祠碑銘，每一處遺存都喚醒著我們共同的歷史記憶與情感認同。

今天，我們推出“大地文脈”專欄，以文字叩訪這些文化坐標，聆聽磚石梁柱間回蕩的對話，追尋那跨越時空、薪火相傳的精神圖譜。

湘江之畔，岳麓山下，千年學府，弦歌不絕。2020年9月，在湖南考察的習近平總書記來到岳麓書院，凝望講堂檐上的“實事求是”匾額，總書記感嘆，“一定要把真理本土化。”

▲岳麓書院“實事求是”匾額。作者供圖

一

“納于大麓，藏之名山”，這副出自《尚書·舜典》與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的集句聯，早讓我對岳麓書院心生向往。

當我踏著晨露朝岳麓山腳走去，才發現這八個字并非簡單的描摹，而是刻在山水間的注解。湘江北去，麓山如黛，千年學府的青瓦朱墻嵌在層巒疊翠間，與湖南大學的現代樓宇相鄰相依。晨讀的瑯瑯書聲漫過書院墻頭，與巷口糖油粑粑的吆喝交織，便知這里的文脈從不只是塵封的古卷，而是流淌在煙火人間的鮮活脈搏。而這脈搏的躍動，此刻正透過微涼的朱紅門柱，傳遞到我的指尖。

書院門前，宋真宗御賜的“岳麓書院”題額赫然入目，筆勢雄渾，盡顯皇家對文脈傳承的尊崇。這份殊榮始于北宋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時任書院主持周式因辦學卓著，被召入京。宋真宗感其潛心興學的德行，欲授其國子監主簿之職留京任職，卻被周式婉拒。他執意重返岳麓，而這份拒官守教的初心換來了御筆鎏金匾額，以及內府藏書、鞍馬儀仗的豐厚賞賜。消息傳回潭州（湖南長沙古稱），學子奔走相告，湘江之上船楫云集，皆為一睹御筆風采。自此，岳麓書院聲名鵲起，躋身“天下四大書院”之列，鑄就湖湘文教的標桿。

▲岳麓書院。　作者供圖

匾額下方的木梁上，清代修復題記雖已淺淡，卻串聯起書院“七毀七建”的堅韌過往：五代末年，麓山寺僧人智璿等“思儒者之道”，購地置書、結廬授徒，開啟湖湘書院教育之先河；北宋開寶九年（976年），潭州太守朱洞在僧人館舍基礎上將其擴建為正式書院，咸平二年（999年）知州李允則增建齋舍、奏頒官書，奠定講學、藏書、祭祀、學田四大規制。此后歷經多次戰亂，書院屢毀屢興。

岳麓書院最堅韌的證明，是在1941年的戰火中。當時日軍轟炸長沙，導致書院部分建筑倒塌，而師生們以性命相搏，將古籍文物轉移至湘西辰溪等地，讓弦歌在烽火中未輟。

“惟楚有材，于斯為盛”，書院大門兩側的楹聯氣勢磅礴。仰首默讀，字里行間盡是湖湘學子的濟世情懷與昂揚氣度。此聯出自清嘉慶年間山長（相當于院長）袁名曜與門生張中階的即興相對，上聯化用《左傳》中句子，下聯引自《論語》，看似信手拈來，實則精準概括了書院千年育才的深厚積淀。

且不遠述，自清代以來，岳麓書院所孕育的人才，光芒穿越時代。陶澍倡行經世實政；魏源以“師夷長技以制夷”喚醒國人；曾國藩就讀書院期間深受經世致用思想熏陶，后整飭地方、興辦洋務，以實干撐起晚清危局；譚嗣同以熱血叩擊時代之門；黃興、蔡鍔用忠勇捍衛民族尊嚴，助推民主共和事業；青年毛澤東將“實事求是”學風深印于心，終成指引革命的思想火炬。這些名字與青磚黛瓦交織，讓“于斯為盛”化作銘刻在歷史深處的勛章。

二

走進二門，穿過庭院，便抵達講堂。左右墻體上朱熹題寫的“忠孝廉節”四個巨幅石刻大字赫然入目，字跡遒勁沉毅。

南宋乾道三年（1167年），朱熹自福建跋涉千里而來，與書院掌教張栻展開為期兩個月的　“朱張會講”。二人圍繞《中庸》“未發已發”“仁說”等命題往復辯難、相互啟發，四方學子聞訊云集，竟至“座不能容，飲馬池水立涸”。這場思想盛事，不僅開創了書院自由論辯、開放包容的治學新風，更奠定了岳麓書院湖湘理學重鎮的地位。恰如張栻在《岳麓書院記》中明言“使書院之教，不獨為士大夫利祿之階”，將摒棄功利、追求道統、傳道濟民的教育理念深植書院肌理。

跨進講堂門檻，喧囂仿佛被隔絕在外。乾隆御賜的“道南正脈”匾額懸于正中，沉穩如磐，昭示這里是孔孟之道南傳的正統。堂內兩側長聯筆勢灑脫，道盡治學之要與濟世之責；一旁清代山長王文清所立的《岳麓書院學規》格外醒目，“通曉時務物理”“疑誤定要力爭”等條文，將“經世致用”理念落于實處。王文清不僅修訂學規、整飭學風，更著力擴充學田，以田租資助寒門學子，讓務實學風薪火相傳。

▲“道南正脈”匾額。 資料圖

明代以降，王陽明心學傳至岳麓，與朱張理學交融碰撞，形成兼容并蓄的學術氛圍，更讓“道南正脈”的精神旗幟愈發鮮明。明末清初，王夫之曾求學于岳麓書院，后以“六經責我開生面”自勵，在石船山著書四十余年。其經世致用、經史結合的思想，經曾國藩、左宗棠等湖湘學人傳承發揚，終成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

講堂檐上的“實事求是”匾額，雖不及“道南正脈”顯赫，卻讓我久久駐足。此四字源自《漢書·景十三王傳·河間獻王傳》。1917年，湖南公立工業專門學校遷入書院舊址，校長賓步程手書此匾作為校訓，倡導從實際出發、崇尚科學、追求真理。彼時楊昌濟先生任教于舊址內的湖南高等師范學校，毛澤東經其安排，于1917年至1919年間兩度寓居半學齋，宿舍窗前便可望見此匾。毛澤東常與蔡和森等人在此研討《新青年》、縱論國家前途，醞釀成立新民學會，“天下者我們的天下，國家者我們的國家”的吶喊，實為書院經世精神與近代救國使命的深切共鳴。

如今，湖南大學師生時常在此舉辦學術研討會，古舊八仙桌前筆記本電腦與線裝古籍并存，研討話題從“船山哲學”延伸到鄉村振興，千年講堂的思想活力旺盛蓬勃。

三

漫步至講堂西側的百泉軒，“水泉瀠洄，草木幽茂”，張栻筆下的景致依然如故。清水自白鶴泉蜿蜒流注，錦鯉嬉戲于軒前清池，“瀟湘槐市”題額倒映水中，盡顯書院清幽雅致。這里曾是學子讀書休憩之地，而今軒內設茶席供人停歇品茗。我端起茶杯輕啜，望向窗外粼粼池水，仿佛看見先賢圍坐論道、談笑風生的身影。

▲岳麓書院一景。 來源：岳麓書院

軒旁碑廊內，13方歷代遺碑靜立：唐刻《麓山寺碑》字跡斑駁，猶存李邕“書中仙手”的雄健筆意；明代《程子四箴碑》刻修身箴言，被奉為學子自省自勵的行為準則。

書院中軸線末端的御書樓，是我國古代著名藏書樓之一。三層樓閣掩映在楓香林中。“現存古籍逾十萬冊，宋刻本《朱子語類》殘卷、明抄本《岳麓書院志》皆為鎮館之寶。”管理員戴著白手套輕拂泛黃紙頁，語氣中飽含珍重之情，“數字化技術讓這些珍本化身‘活典籍’，千年智慧觸手可及，這才是對‘藏之名山，傳之其人’最好的傳承。”

三樓觀景平臺上，幾位湖南大學美術專業的學生正凝神寫生，畫板上的黛瓦飛檐與城市天際線同框，古老形制與現代景觀交映，恰是岳麓文脈在當代延續的生動寫照。

文廟紅墻前，總有人駐足拍照。朱紅墻垣映著天光，將“廟學合一”的古意襯得格外真切。這座與書院共生的孔廟規制獨特，大成殿內孔子像莊嚴肅穆，殿前明代古柏枝繁如蓋。一位母親指著“萬世師表”匾額，輕聲為孩子講孔子的故事，孩童奶聲奶氣背著《論語》章句。不遠處，一群身著漢服的青年正排練傳統禮儀，廣袖輕拂間，衣袂與紅墻黃瓦相映，似將千年書院的禮樂日常拉回眼前。

▲大成殿內。 來源：岳麓書院

文廟東側的時務軒內，梁啟超所書《時務學堂故址》碑默然嵌立，筆鋒間仍可見當年的激情與熱血。1897年，時務學堂于湘中創辦，梁啟超出任總教習，以“變法圖強”為要義播撒新學火種。時務學堂雖未設于岳麓書院之內，但其倡導的維新變革精神，正是對書院千年以來的“經世致用”傳統的時代回響，標志著湖湘學術在近代守正求變的轉化。

“岳麓書院的傳承，從不是墨守成規，從張栻闡發湖湘理學，到王夫之發展經世實學，再到近代吸納西學養分，始終在守正中創新前行。”中國書院博物館內，“真理本土化”展板前圍滿參觀者，講解員言語精辟。展柜里，清代學子的素色長衫與現代學位服并置，素雅與莊重相融。

“吾道南來，原是濂溪一脈；大江東去，無非湘水余波。”走出書院，回望千年，答案已然清晰：岳麓書院的真正魅力，不僅在于青瓦朱墻的古樸形制、“惟楚有材”的人文榮光，更在于將“經世致用”的擔當與“實事求是”的求索，融入了一代代學人的血脈。從宋代的御筆賜匾到新時代總書記的殷切囑托，從先賢坐而論道到學子躬身研討，這座千年學府弦歌不輟、薪火相傳，它所傳承的，是中華民族何以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亦是穿越時光長河、指引未來征程的精神力量。

監制 | 肖靜芳

統籌 | 安寧寧

編輯 | 周芳 吳艷 梁新璐

制作 | 魏妙

來源 | 中國民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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