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拉鏈聲像蟬在夏末的最后嘶鳴。
馮婉婷背對著我蹲在地上,那瓶白色小藥丸被她仔細塞進側邊夾層。
她的手指很白,在昏黃燈光下像剝了皮的蔥。
我站在臥室門口,手里握著她的羊毛襪子。
襪子上有個小洞,拇指位置,她一直沒發現。
“維生素記得每天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像冬天的湖面。
她回頭沖我笑,眼角有細紋,像瓷器上冰裂的紋路。
那笑容我曾經吻過無數次。
現在我只想看著它碎掉。
藥瓶在夾層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那聲音很脆,像牙齒咬碎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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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清晨六點,出租車在樓下按喇叭。
馮婉婷穿米色風衣,拖著那個24寸的灰色行李箱。
輪子碾過樓道里昨夜未干的雨水,留下兩道平行的水痕。
我在陽臺上看著她上車。
她搖下車窗朝我揮手,嘴型在說“回去吧”。
風把她額前的頭發吹亂了。
我抬手揮了揮,像往常任何一次送別。
出租車拐出小區大門,尾燈的紅光在晨霧里暈開。
像傷口滲血。
回到臥室,她的香水味還懸在空氣中。
是那種木質調帶點柑橘的后調,她說這叫“永恒之夏”。
梳妝臺上空了一半。
她帶走了常用護膚品,留下那些過期的、不喜歡的。
一支口紅蓋子沒擰緊,膏體在暖氣旁微微融化。
我打開衣柜。
她的衣服還整齊掛著,按顏色深淺排列。
最右邊那件酒紅色毛衣,是去年紀念日我送的。
吊牌還沒拆。
我坐在床沿,床墊因為她那側的離開而微微回彈。
陽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蒼白的線。
灰塵在那道光里緩慢翻滾。
床頭柜上放著她的充電器。
我拔下來,線纜在掌心纏成溫暖的圈。
然后我打開她的行李箱。
密碼是她的生日,我試了三次才打開。
夾層在側面,拉鏈隱藏得很好。
我摸到那個藥瓶。
塑料瓶身,標簽印著外文和一個小小的日期標識。
藥片碰撞的聲音很密集,像很多話憋在喉嚨里。
我把藥瓶放進褲袋。
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咔”聲。
三十七歲,身體開始記住每一次彎曲。
從衣柜最底層,我取出另一個藥瓶。
同樣的白色藥片,標簽被我小心撕掉,用打印機仿造了一張新的。
葉酸,備孕婦女專用。
我數了數,她出差九十天,每天一片。
瓶子里剛好九十片。
裝進去時,藥片落下的聲音更沉悶些。
像雨滴打在厚葉子上。
拉鏈重新拉好,我調整了密碼鎖的數字。
從她的生日,改成我們結婚的日子。
她不會發現。
她從來記不住這個日子。
02
一周后的下午,我把那瓶避孕藥倒進了馬桶。
藥片在水面漂浮了幾秒,然后緩慢下沉。
沖水時漩渦把它們卷下去,發出空洞的吞咽聲。
我坐在馬桶蓋上,點了一支煙。
戒煙三年了,這包煙是昨天在便利店買的。
最便宜的那種,嗆得喉嚨發緊。
手機震動,馮婉婷發來視頻請求。
我掐滅煙,打開窗戶,讓風把煙味吹散。
然后點了接聽。
她的臉出現在屏幕里,背景是酒店房間。
“在干嘛呢?”她問,聲音有點疲憊。
“剛下班。”我說,“你那邊怎么樣?”
“還行,就是課程排得太滿。”
她捋了捋頭發,這個動作她緊張時會做。
“記得吃維生素。”我說。
“知道啦。”她笑,“你也是,按時吃飯。”
我們沉默了幾秒。
視頻通話總是這樣,把距離拉近的同時,也把空白放大。
“家里還好嗎?”她問。
“挺好的。”我說,“昨天澆了花,龜背竹長新葉子了。”
“真的?拍給我看看。”
我起身去客廳,把攝像頭對準那盆植物。
新葉子卷曲著,嫩綠色,像嬰兒握緊的拳頭。
“真好啊。”她的聲音柔軟下來。
掛斷前,她說:“下周可能要跟同事聚餐,會晚點回酒店。”
“男同事女同事?”我裝作隨意地問。
“都有啦。”她說,“團隊建設嘛。”
她的眼睛看向屏幕右下方,那是她說謊時的習慣。
我曾經覺得可愛。
現在只覺得那眼神像針,細細密密扎在視網膜上。
視頻掛斷后,我打開電腦。
郵箱里有一封新郵件,來自房屋中介小陳。
“吳先生,您房子的掛價很有競爭力,今天有三組客戶看房。”
我回復:“盡快成交,價格可以再降五個點。”
發送。
窗外天色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
對面樓有一戶在做飯,抽油煙機的光在窗戶上暈開暖黃的圈。
我想起剛結婚那年,我們也常一起做飯。
她切菜,我炒菜,油煙機轟鳴聲中要大聲說話才能聽見。
現在廚房冷清了三個月。
灶臺干凈得像從沒人用過。
手機又震,這次是肖浩。
“材料準備好了,明天來事務所簽字。”他說。
“好。”我回。
“你真決定了?”他問。
“嗯。”
“行吧。”肖浩沉默了一下,“晚上喝一杯?”
“不了,有事。”
掛斷后,我打開手機相冊。
往下翻,翻到三個月前的某一天。
照片里,馮婉婷在鏡子前試新裙子。
背影,腰線收得很好,裙擺剛到膝蓋。
鏡子里反射出她的手機屏幕,亮著,停在聊天界面。
那個男人的頭像,是一只戴墨鏡的狗。
聊天記錄的最后一句:“明天老地方?”
發送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七分。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家已經凌晨一點。
她睡了,呼吸均勻,睫毛在睡夢中輕輕顫動。
我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然后拿起她的手機,指紋解鎖還是我的。
聊天記錄刪得很干凈,但最近刪除里還有殘留。
像犯罪現場沒擦干凈的血跡。
我一張張截圖,傳到云端。
然后刪除了傳輸記錄。
做完這些,天已經蒙蒙亮。
她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臂搭在我枕頭上。
手腕上戴著那條我送的手鏈,碎鉆在晨光里微微發亮。
我輕輕把她的手臂挪開。
起床,洗漱,做早餐。
煎蛋時油濺到手背上,燙出一小片紅。
她醒來時早餐已經上桌。
“今天怎么起這么早?”她揉著眼睛問。
“睡不著。”我說。
她把煎蛋切開,蛋黃流出來,金黃色。
“周末去看電影吧?”她說,“新上映的那部愛情片。”
“好。”我說。
她湊過來親我的臉頰,嘴唇溫熱柔軟。
我聞到她牙膏的薄荷味,和我用的是同一個牌子。
那天的陽光很好,從廚房窗戶斜照進來。
把她頭發染成淺棕色。
她低頭吃飯時,脖頸的線條溫柔地彎曲著。
像天鵝,或者別的什么易碎的美麗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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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周,房子有了第一個意向買家。
一對年輕夫妻,準備結婚用。
中介帶他們來看房時,我正在收拾書房。
男人摸了摸墻壁,說這房子保養得不錯。
女人則對陽臺上的花感興趣。
“這些花可以留給我們嗎?”她問。
“可以。”我說。
他們看主臥時,我在客廳沙發上坐著。
沙發是真皮的,用了五年,靠背的位置已經磨得發亮。
馮婉婷喜歡蜷在這里看書,腿搭在我腿上。
冬天時她會蓋一條毯子,羊毛的,起很多小球。
那些小球她總愛用手一顆顆揪下來。
年輕夫妻出來時,臉上帶著滿意的表情。
“吳先生,我們很滿意。”男人說,“就是價格……”
“可以談。”我說。
女人走到照片墻前,指著我們的結婚照。
“這是您和太太嗎?”她問。
“真般配。”她說,“怎么舍得賣呢?”
我笑了笑,沒回答。
送走他們,中介小陳留下來。
“吳哥,您這價真的夠低了。”他說,“嫂子回來能同意嗎?”
“她同意。”我說。
小陳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下樓時腳步聲很重,像在發泄某種情緒。
我關上門,回身看這個家。
客廳的窗簾是馮婉婷選的,亞麻材質,透光時會變成暖黃色。
茶幾上有道劃痕,是去年吵架時她摔杯子留下的。
我用砂紙磨過,還是能看到淺淺的印子。
墻上的時鐘走到下午四點。
該和馮婉婷視頻了。
她最近視頻的時間很規律,像在完成某種任務。
果然,四點零五分,請求來了。
“今天這么準時?”我接起來。
“剛下課。”她說,背景是校園林蔭道。
樹葉在風里晃動,光影在她臉上流淌。
“晚飯吃了沒?”我問。
“還沒,等會兒和同事一起去。”她說,“你呢?”
“煮了面。”
“又是面。”她皺眉,“要吃點有營養的。”
“知道。”
短暫的沉默。
“房子最近怎么樣?”她問,“我總擔心水管,上次就說有點漏水。”
“修好了。”我說,“物業來弄的。”
“那就好。”她頓了頓,“你一個人在家,要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對了。”她的聲音忽然輕快起來,“我可能提前一周回去,項目進度比預期快。”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具體哪天?”
“還不確定,大概二十號左右。”她說,“驚喜吧?”
“驚喜。”我說。
視頻那頭有人喊她名字,是個男聲。
她回頭應了一聲,然后對我說:“同事催了,先掛了。”
屏幕黑掉前,我看到她身后走過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
個子很高,肩膀很寬。
頭像上戴墨鏡的狗。
視頻結束。
我打開日歷,今天十號。
還有十天。
04
肖浩的事務所在市中心寫字樓的十七層。
落地窗外能看到江景,江水渾黃,緩慢流淌。
“所有文件都在這兒了。”他把一沓紙推過來。
財產轉讓協議、授權委托書、公證書。
厚厚一疊,像一本小說的厚度。
“簽名的地方都標出來了。”肖浩說,“你確定要全轉到我名下?”
“暫時。”我說,“等事情結束再轉回來。”
“風險很大。”他看著我,“萬一我卷款跑了呢?”
“你不會。”我說。
肖浩笑了,眼角皺紋堆起來。
我們認識二十年,從大學室友到各自成家。
他離婚時,是我陪他去民政局。
那天也下雨,他前妻頭也不回地鉆進出租車。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西裝肩膀洇出深色水痕。
“為了馮婉婷,值得嗎?”他問。
我沒說話,在文件上簽名。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她懷孕了怎么辦?”肖浩又問。
“那是她的事。”
“孩子可能是你的。”
“也可能不是。”我說。
簽完最后一頁,我抬頭看他。
“醫院那邊聯系好了嗎?”
“聯系了。”肖浩說,“我老婆的閨蜜在婦產科,打過招呼了。”
“謝謝。”
“別謝我。”他苦笑,“我覺得我在幫你犯罪。”
“是她在先。”我說。
手機震動,馮婉婷發來消息。
一張照片,她站在某個著名景點前,比著剪刀手。
笑容燦爛,牙齒很白。
背景里很多人,模糊成色塊。
我保存了照片,然后刪掉對話框。
“她現在怎么樣?”肖浩問。
“很好。”我說,“培訓順利,社交豐富。”
“你真能忍。”
“忍三個月而已。”我看向窗外,“比起她忍我的時間,不算長。”
馮婉婷曾經說過,婚姻就是互相忍耐。
她說這話時正在洗碗,泡沫堆到手腕。
我在沙發上看球賽,聲音開得很大。
她關了水龍頭,廚房安靜下來。
“吳鵬濤,你能不能小點聲?”她說。
我把音量調低,但眼睛沒離開屏幕。
她擦干手,走到我面前,擋住電視。
“我們多久沒好好說話了?”她問。
“天天都在說。”我說。
“那叫說話嗎?”她的聲音提高,“那叫匯報日程!”
球賽進了關鍵球,歡呼聲從電視里炸開。
她直接拔了電源。
屏幕黑掉的那一刻,我看見她眼睛里的失望。
像燭火被風吹滅。
那是兩年前的事。
后來我們就學會了更隱蔽的忍耐。
她忍耐我的沉默,我忍耐她的手機。
她的手機總是面朝下放,解鎖密碼改成了指紋。
洗澡時會帶進浴室,水聲里隱約傳來消息提示音。
我在客廳看電視,音量調到能蓋過那些聲音。
然后某一天,我在她外套口袋里發現電影票根。
兩張,日期是周三下午。
那天她說公司開會。
票根揉得有點皺,像在口袋里藏了很久。
我把票根展平,對著光看。
電影院在城南,離她公司十公里。
放映廳是情侶座。
那晚她回家時,我已經睡了。
背對著她那邊,呼吸放得很均勻。
她輕手輕腳地上床,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
木質調,帶點雪松的冷。
和她的“永恒之夏”完全不同。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太輕,輕得像羽毛落在地上。
但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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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房子在馮婉婷回國前五天成交了。
買家是那對年輕夫妻,全款。
簽合同那天,他們帶了一束花來,說是喬遷禮物。
百合,馮婉婷最討厭的花。
她說百合的香味太霸道,像在宣告主權。
我把花插進花瓶,放在餐桌中央。
年輕夫妻在房間里來回走動,計劃著這里放什么那里放什么。
女人指著臥室的墻:“這里要刷成淡藍色,像天空。”
男人點頭:“聽你的。”
他們說話時手牽著手,手指交纏得很緊。
像怕松開就會丟。
我想起我和馮婉婷剛買房時,也這樣牽著手量尺寸。
她說書房要整面墻的書架,我說客廳要裝投影儀。
最后我們都妥協了,書架只做了一半,投影儀買了最便宜的。
但那時的快樂是真的。
晚上送走他們,我開始打包。
衣服、書籍、日常用品。
大部分東西都送人了,或者扔了。
只留下一個行李箱,裝我的必需品。
馮婉婷的東西我一件沒動。
她的衣服還掛在衣柜里,化妝品還擺在梳妝臺上。
照片墻上的合影也還在。
我要讓新房客來處理這些。
讓他們困惑,猜測,也許還會同情那個“被拋棄的妻子”。
打包到半夜,累了就坐在地板上喝啤酒。
易拉罐在指尖變溫,泡沫早就散盡。
手機亮著,屏保是馮婉婷大學時的照片。
扎馬尾,穿白襯衫,對著鏡頭笑得毫無防備。
那時候她愛我。
或者說,那時候我們都以為這是愛。
啤酒喝完第三罐時,我撥通了她的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很吵,有音樂和人聲。
“喂?”她的聲音帶著笑意。
“在哪兒?”我問。
“和同事唱歌呢。”她說,“怎么了?”
“沒事,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我聽見她走動的腳步聲。
背景音變小了。
“你喝酒了?”她問。
“一點點。”
“少喝點,對身體不好。”
“我這邊快結束了,明天還有早課。”她說。
“好,早點休息。”
掛斷前,我聽見那頭有男聲喊:“婉婷,到你的歌了!”
她應了一聲,電話里傳來忙音。
我把手機扔到沙發上,它彈了一下,掉在地毯上。
屏幕朝下,碎了。
裂紋從右上角蔓延開,像一張網。
第二天我去買了新手機,辦了新號碼。
舊手機里的聯系人都導過來,除了馮婉婷。
她的號碼被我存進一個新建的聯系人,名字是“陌生人”。
然后拉黑。
微信、QQ、支付寶,所有社交賬號都移除好友。
像切除一個腫瘤,要連周圍組織一起切掉。
做完這些,我去物業辦了交接手續。
“房子賣了,下周新業主入住。”我對物業說。
“馮女士知道嗎?”物業經理問。
“知道。”我說,“她在國外,回不來。”
經理點點頭,在登記表上備注。
走出物業辦公室時,碰見鄰居劉阿姨。
她拎著菜籃子,看見我,眼睛一亮。
“小吳啊,好久不見。”
“劉阿姨好。”
“婉婷還沒回來?”
“快了。”
“你臉色不太好啊。”她湊近些,“是不是工作太累?”
“有點。”我說。
“要注意身體。”她拍拍我的手臂,“對了,前天有個男的來找婉婷,我說她出國了。”
我停下腳步:“什么樣的男人?”
“四十來歲,挺高的,穿西裝。”劉阿姨回憶,“說是婉婷的同事,給她送資料。”
“他留聯系方式了嗎?”
“沒有,聽說婉婷不在就走了。”她看看我,“怎么了?”
“沒事。”我說,“可能是工作上的事。”
和劉阿姨道別后,我站在電梯里。
鏡面不銹鋼映出我的臉,眼下有青黑,下巴冒胡茬。
像逃犯,或者某種夜行動物。
電梯降到一樓,門開。
陽光涌進來,刺得眼睛生疼。
我瞇著眼走出樓道,看見垃圾桶邊扔著一個玩偶。
棕色小熊,一只眼睛掉了,棉花從眼眶里漏出來。
馮婉婷也有個類似的玩偶,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抓娃娃抓到的。
她給它取名“笨笨”,睡覺總要抱著。
后來不知什么時候,笨笨不見了。
她找過一陣,最后說可能搬家時弄丟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她當時這么說的。
語氣輕松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現在想來,也許不是丟了。
是扔了。
就像扔掉一段不再需要的記憶。
06
馮婉婷提前兩天回國。
那天是周六,早晨下著小雨。
我在新租的公寓里,通過手機監控看老房子門口。
攝像頭藏在樓道消防箱里,角度剛好能拍到門。
九點十七分,電梯門開。
她拖著那個灰色行李箱走出來。
米色風衣,頭發剪短了些,到肩膀。
她看起來精神不錯,甚至哼著歌。
走到門口,從包里掏鑰匙。
插進鎖孔,轉動。
門沒開。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沒開。
眉頭皺起來,把鑰匙拔出來對著光看。
好像懷疑自己拿錯了。
然后她按門鈴。
一次,兩次,三次。
每次間隔十秒,很有耐心。
門開了。
但不是從里面開的,是對面鄰居。
一個老太太,端著垃圾袋。
“你找誰?”老太太問。
“我住這兒。”馮婉婷說,“我家的門打不開了。”
“你家?”老太太打量她,“這房子不是上周剛搬來小夫妻嗎?”
馮婉婷的表情凝固了。
像面具突然裂開一道縫。
“什么小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