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發(fā)的暴力事件背后：孟加拉國和印度走不出的“親密的敵人”怪圈

繼2025年底的一場暗殺點燃孟加拉國內的反印情緒后，2026年初連續(xù)發(fā)生的針對孟加拉國印度教徒的襲擊，不僅在當?shù)厣鐣l(fā)了廣泛恐慌，更將印孟兩國關系的緊張局勢從政府層面的外交對峙迅速蔓延至民間層面，演變?yōu)橐环N深層次的民族情緒沖突。

《印度時報》1月6日報道，在過去24小時內孟加拉國接連發(fā)生兩起惡性襲擊事件，事件導致兩名印度教徒喪生。至此，該國在過去18天內遇襲喪命的印度教徒人數(shù)已增至6人。最新遇害者為40歲的雜貨店主薩拉特·馬尼（Sarat Mani）和45歲的記者拉納·拜拉吉（Rana Bairagi）。此外，孟加拉國還發(fā)生了對印度教女性的性暴力事件。

這一輪危機并非偶然。它折射出兩國關系中根深蒂固的結構性矛盾。

當?shù)貢r間2025年5月30日，孟加拉國達卡，人力車夫等待顧客。視覺中國 資料圖

孟加拉國對印度的困境：依賴與獨立的拉鋸

孟加拉國對印度的依賴是結構性的，幾乎存在于國家運轉的每一個核心領域，這種依賴既是歷史遺產，也是地緣宿命。

在經(jīng)濟領域，印度是孟加拉國第二大貿易伙伴，2024年雙邊貿易額超過130億美元。但貿易結構極不平衡，孟對印出口以成衣、黃麻、皮革等低附加值產品為主，而進口則涵蓋電力設備、藥品、汽車、化肥等高技術或關鍵生產資料。更關鍵的是，孟加拉國80%以上的陸路對外貿易需經(jīng)印度過境，尤其依賴西里古里走廊（Siliguri Corridor）通往尼泊爾、不丹及本國東北部。一旦印度收緊通關政策、提高檢驗標準或拖延清關時間，孟加拉國的供應鏈即面臨中斷風險。2023年印度以食品安全為由暫停部分孟加拉國食品進口，導致數(shù)百家中小企業(yè)蒙受損失。

能源依賴加深了孟加拉國的困境。孟加拉國通過跨境電網(wǎng)從印度進口約2300-2500兆瓦電力，占其總供電量的17%。這些電力對孟加拉的工業(yè)區(qū)和城市供電至關重要，尤其是達卡和吉大港等經(jīng)濟中心。印度阿達尼集團（Adani）在孟的拉姆帕爾（Rampal）燃煤電站等投資項目，因為合同條款明顯有利于印度，曾被孟加拉環(huán)保主義者批評為環(huán)境災難、不平等協(xié)議。2025年夏季高峰期，電力進口量甚至增加到歷史新高，面對電力短缺的現(xiàn)實，孟加拉國無奈接受。孟臨時政府試圖通過與中國合作開發(fā)太陽能和風能等新能源，但這些項目周期長，無法立即替代印度供應。一旦印度因政治爭端減少出口，孟加拉國將面臨能源危機。歷史上已發(fā)生過類似事件。2010年代初，印孟電力合作中斷導致孟加拉工業(yè)產出下降5%。這種依賴讓孟加拉國在談判中完全喪失了談判資格。

水資源問題是依賴的核心痛點，也是印孟關系中最具爭議的領域。孟加拉國有54條跨界河流，其中多數(shù)源于印度高原。恒河（Ganges）、布拉馬普特拉河（Brahmaputra）、梅克納河（Meghna）等主要河流發(fā)源于喜馬拉雅山，流經(jīng)印度后進入孟加拉國。印度上游修建的法拉卡水壩（Farakka Dam）等工程，可單方面調節(jié)下游水量。1996年《恒河河水條約》雖規(guī)定旱季分配比例，但未覆蓋所有河流，且缺乏強制執(zhí)行機制。每逢旱季（每年的3月至5月），孟加拉國西部農業(yè)區(qū)常因缺水減產，數(shù)百萬農民生計受損。2025年初，孟加拉國遭遇罕見春旱，民間輿論普遍指責印度無預警減少放水，甚至有議員呼吁“重新評估1971年獨立戰(zhàn)爭的歷史敘事”。

當?shù)貢r間2022年3月30日，孟加拉國吉大港，數(shù)百名信徒在巴魯尼河沐浴。視覺中國 資料圖

在安全與邊境管理層面，4096公里的漫長邊界既是紐帶，也是傷口。印度邊防部隊（Border Security Force, BSF）長期被授權對越境者開火射擊，據(jù)人權組織“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統(tǒng)計，2019至2024年間至少有170名孟加拉國平民死于邊境槍擊，其中不乏婦女與兒童。此類事件不斷激化民間反印情緒，使“印度威脅論”在孟社會廣泛傳播。與此同時，印度又以“反恐”“打擊跨境犯罪”為由，要求孟加拉國加強清剿其境內如阿薩姆聯(lián)合解放陣線（ULFA）等反印武裝，實質上將自身安全成本轉嫁給鄰國。

正是這種全面而深刻的不對稱依賴，催生了孟加拉國政府和社會對印度的高度防范與恐懼，以及反印情緒與對平等與自主渴望和追求。自2010年代以來，無論執(zhí)政黨人民聯(lián)盟（Awami League）還是反對黨民族主義黨（Bangladesh Nationalist Party, BNP），均強調“獨立外交”與“去依附化”。2024年哈西娜（Sheikh Hasina）政府倒臺后，新臨時政府迅速調整戰(zhàn)略，暫停與印度的自貿協(xié)定談判，重啟與巴基斯坦的高層對話，并加速推進與中國合作的帕德瑪大橋（Padma Bridge）、卡納普里河隧道（Karnaphuli Tunnel）等基建項目。這種“向東看”轉向，本質上是對印度“家長式”干預的反抗。

然而，孟加拉國的困境源于，它無法也無力擺脫在經(jīng)貿及安全等關鍵領域對印度的嚴重非對稱依賴，卻拒絕接受由此衍生的政治從屬地位。這種困境使其政策常在“務實合作”與“象征性對抗”之間搖擺。一方面，它需要印度的市場、能源、電力和過境通道；另一方面，又必須回應國內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避免被貼上親印賣國標簽。這種兩難，使得孟加拉國對印關系呈現(xiàn)出“戰(zhàn)術上抵抗、戰(zhàn)略上依賴”的奇觀。

印度的困境：霸權邏輯與合法性赤字的矛盾

與孟加拉國的困境相對應，印度在對孟政策上同樣深陷矛盾。作為南亞次大陸的絕對主導力量，印度長期將孟加拉國視為后院和戰(zhàn)略緩沖帶。其戰(zhàn)略邏輯清晰，即通過經(jīng)濟捆綁、安全合作與政黨扶持，確保孟加拉國政權親印且可控。為此，印度不惜頻繁干涉孟加拉國內政。2014年和2018年大選期間，印度情報機構被曝向特定政黨提供資金與策略支持。2024年哈西娜下臺后逃往新德里，更坐實了外界對其政權代理人的質疑。印度外交部甚至公開表示“歡迎哈西娜尋求庇護”，此舉被孟加拉國臨時政府視為對其主權的公然羞辱。

然而，這種干預非但未能鞏固影響力，反而加速了反噬。孟加拉國民眾普遍認為，印度將自身利益凌駕于鄰國主權之上。2026年初的反印暴力事件，正是長期積怨的爆發(fā)。更令印度尷尬的是，其民主大國形象在南亞日益破產。一邊在國內推行印度教民族主義（Hindutva），打壓穆斯林少數(shù)群體；一邊卻要求穆斯林占多數(shù)的孟加拉國遏制極端主義，雙重標準引發(fā)廣泛反感。印度媒體常將孟加拉國描繪為不穩(wěn)定源頭、非法移民輸出國，進一步惡化孟民間觀感。

與此同時，印度又幻想獲得孟加拉國“所有階層、所有政黨”的支持。莫迪政府一方面拉攏人民聯(lián)盟，另一方面也試圖與民族主義黨接觸。既向城市精英推銷數(shù)字印度合作，又向農民承諾解決水權問題。但這種全都要的策略注定失敗。因為孟加拉國的政治光譜早已形成共識，任何被視為“親印”的政黨，都將面臨民意反噬。2024年選舉中，BNP雖未勝出，但其“反印自主”綱領獲得超40%選票，足見民意風向。

印度的深層困境在于，它試圖用19世紀的帝國思維，管理21世紀的民族國家。在全球南方國家普遍追求戰(zhàn)略自主的今天，印度繼續(xù)以“大哥”自居顯然不合時宜。2025年孟加拉國與巴基斯坦關系迅速回暖、孟申請加入《區(qū)域全面經(jīng)濟伙伴關系協(xié)定》（RCEP）、空軍高層訪華采購殲-10CE戰(zhàn)機等動向，正是對印度霸權邏輯的集體回應。此外，孟加拉國正與伊朗談判天然氣進口協(xié)議，與緬甸深化若開邦邊境合作，甚至探討加入金磚國家（BRICS）擴容進程。這些舉措無不指向打破對單一依賴印度的目標。

印孟關系能在困境中找到出路嗎？

在當前結構性矛盾下，印孟關系是否還有走出困境的可能？

答案并非樂觀，但也并非完全悲觀。從根本上看，印孟關系的改善，取決于雙方是否愿意調整各自的認知框架。

對孟加拉國而言，需在堅持主權原則的同時，避免將反印情緒工具化。民間暴力不僅損害外國投資者信心，也可能招致印度更嚴厲的經(jīng)濟報復。真正的自主，不是情緒化的對抗，而是通過制度化渠道爭取權益。孟加拉國可推動成立恒河-布拉馬普特拉河流域聯(lián)合管理委員會，引入第三方專家監(jiān)測水文數(shù)據(jù)；兩國可協(xié)調在邊境設立非軍事化緩沖區(qū)，由聯(lián)合國或東盟觀察員監(jiān)督；也可利用WTO爭端機制挑戰(zhàn)印度的非關稅壁壘，維護貿易公平。更重要的是，孟加拉國應加速經(jīng)濟多元化。目前其對華貿易額已超過對印，2025年達240億美元；與日本、韓國的數(shù)字經(jīng)濟合作也在深化。若能將吉大港打造為區(qū)域物流樞紐，連接東南亞與南亞，便可降低對印度過境通道的依賴。

對印度而言，關鍵在于是否能夠放棄零和思維，承認孟加拉國作為主權國家的正當關切，轉向區(qū)域共治。這意味著，印度要尊重孟加拉國的內政選擇，停止政黨干預，承認其外交多元化的正當性。印度也要積極推動水權爭端的法律化解決。印度還要將過境權轉化為互利合作，例如共建“孟印跨境經(jīng)濟走廊”，讓孟加拉國從通道經(jīng)濟中獲益，而非僅承擔損耗。在安全領域，兩國要建立透明互信機制，限制印度邊防部隊使用致命武力，設立聯(lián)合邊境巡邏隊，并共同打擊走私與人口販賣。更重要的是，印度應認識到：南亞的穩(wěn)定不靠霸權維系，而靠共同繁榮支撐。與其擔憂孟加拉國“倒向中國”，不如思考如何提供更具吸引力的合作方案。若能以平等伙伴身份共同開發(fā)，而非以施舍者姿態(tài)主導，關系才可能重建信任。

印孟關系的困境，是后殖民時代南亞地緣政治的縮影。它揭示了一個殘酷現(xiàn)實，地理鄰近不等于政治親近，歷史恩情難抵現(xiàn)實利益。當一個國家試圖用舊日恩惠換取今日服從，而另一個國家渴望以今日獨立洗刷昨日屈辱，沖突便不可避免。但歷史并非宿命。1971年，印度曾幫助孟加拉國贏得獨立；今天，它也可以幫助這個鄰國實現(xiàn)真正的尊嚴，不是作為附庸，而是作為平等伙伴。這需要印度放下傲慢，也需要孟加拉國超越怨恨。唯有如此，兩國才能走出“親密的敵人”怪圈，在動蕩的南亞共同構筑一個基于相互尊重、共同安全與共享繁榮的未來。否則，今天的街頭暴力，或許只是更大風暴的前奏。

[郭兵云，四川外國語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本文系“新興學科背景下外語類院校區(qū)域國別研究生讀書會模式研究（項目號SISUXWK202315）”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