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共 315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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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桑婭·丁格拉
編譯|王嬌楊
編譯審核|胡可怡
本期編輯|龍風穆
本期審核|單敏敏 陳玨可
編者按
2025年11月7日,印度最高法院要求中央及各邦主管部門集中捕捉公共機構場所內的流浪犬,在完成絕育手術、疫苗接種后轉移至“指定收容所”統一安置。這在印度多地引發抗議,反對者呼吁采取更人道的犬類治理模式。本文以此為切口,將流浪犬治理的公共爭議提升為對印度社會殖民心態、文化自信的反思。作者指出,“崇洋媚外”思維建構了“洋犬=社會地位象征”的想象,本土犬被污名化為“流浪犬”,折射出更深層的文化自卑與自厭。莫迪政府以去殖民化話語動員印度公眾收養土狗,并將其納入“自力更生的印度”工程,作者對此予以認可,指出保護本土犬既是動物福利議題,也是通過反思生活方式重建民族自信與文化自覺的微觀實踐。然而,文章雖以道德化口吻揭露“崇洋審美”的歷史根源,但其論證弱化公共安全、狂犬病防控與城市承載能力等技術性議題的權重,對司法指令的批評停留在價值判斷層面,卻沒有探討更具體、可操作的替代治理方案。南亞研究通訊特編譯此文,供各位讀者批判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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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德里一家動物救助中心流浪犬存檔照片。圖源:《印刷報》
印度總理莫迪在“心靈對話”(Mann ki Baat)廣播節目中曾專門提及,印度安全部門正越來越多地啟用本土犬種來守護國家安全。
2025年11月,莫迪總理在拉姆納特·戈恩卡紀念演講(Ramnath Goenka Lecture)中呼吁:印度人民應當立下民族誓言,徹底棄除西方思維模式。他指出,這種思維可追溯至1835年,當時英國殖民官員托馬斯·麥考利(Thomas Macaulay)推行的改革方案意在摧毀印度本土知識體系、推行殖民教育,以此重塑印度民眾的思想。
莫迪強調,麥考利的計劃“重創了印度的民族自信,植入了深入骨髓的自卑感”。這種殖民心態在獨立后的數十年里,持續影響著印度的教育體系、經濟發展和社會理想追求。莫迪警告說:“當一個民族不再尊重自我,終將背離其賴以生存的本土生態。”
這番論述切中要害。殖民統治最深遠的影響,恰是無形的心靈烙印。它們潛伏在社會肌理深處,在人們最意想不到的領域顯現痕跡。這也解釋了為何在殖民統治終結多年后,其幽靈依然游蕩在后殖民社會。
印度民眾對本土犬種的遺忘,正是這種殖民烙印的意外顯現。自英國人帶來拉布拉多、德國牧羊犬、比格犬等外來犬種后,印度人便逐漸冷落了世代相伴的本土犬只。
一項隨機社會調查顯示,絕大多數印度人——尤其是受過教育的群體——都能隨口報出數種洋犬名稱,可談及本土犬種,他們卻一個也列舉不出來。
與本土教育體系、服飾文化、語言使用、職業理想等方方面面遭受的境遇一樣,印度人把穿梭在街巷里的本土犬貶作“流浪犬”,反倒對歐洲犬種青睞有加。
1997年爆款影片《奇異的婚姻》(Judaai)中,希里黛玉(Sridevi)飾演的女主角一夜暴富,懷抱雪白蓬松的貴賓犬,在豪華別墅中悠然踱步;而在2015年的《心跳零距離》(Dil Dhadakne Do)里,沉穩敏銳的英國斗牛獒犬“普魯托”則為觀眾娓娓講述一個富裕卻矛盾重重的旁遮普商族家庭故事。
本文并非聲討外來犬種。這些動物本身承受著巨大痛苦,它們經歷殘酷的選育實驗,也面臨被隨意棄養的命運。我們真正要批判的,是那種為追捧舶來的歐洲事物,而不惜舍棄本土風物的執念。
在長達數十年的忽視與傷害之后,我們印度人正對本土犬種發動一場前所未有的清剿行動——當初,我們將它們逐出家門;而今,我們竟要把它們趕出街巷,將其趕盡殺絕。
但我們需清醒認識到:對印度本土犬種的這場排擠打壓,實則是長期以來自我否定的一種投射,其根源正是植根于民族心靈深處的自卑與自厭。
一、莫迪總理與印度本土犬
數年前,印度本土犬的處境還遠沒有現在如此黯淡。
2020年,莫迪在“心靈對話”廣播節目中呼吁民眾在收養動物時優先選擇印度本土犬種。此番表態絕非無關政治的隨口之言。在他眼中,收養印度犬正是邁向“自力更生的印度”(Atmanirbhar Bharat)的重要一步。
他明確表示:“下次當您考慮飼養寵物犬時,請務必選擇印度本土犬種。‘自力更生的印度’正在成為全民信念,這項事業絕不能留下任何死角。”
莫迪列舉了穆德霍爾獵犬、喜馬偕爾獵犬、拉賈帕拉耶姆犬、坎尼犬、奇皮帕萊犬、康拜犬等多個印度本土犬種,并詳細闡述了這些犬類在災難救援、反恐行動等領域發揮的關鍵作用。“在我們的軍隊中,有著許多這樣英勇無畏的犬只,它們為國而生,亦甘于為國捐軀。” 他如是說道。
到2025年10月,當針對印度本土犬的詆毀抹黑之風愈演愈烈之際,總理再次通過“心靈對話”廣播節目發聲,宣布印度安全機構正逐步加大本土犬種的部署力度,以守護國家安全。
同年8月,針對印度最高法院8月11日發布的“捕捉所有流浪犬并送往收容所”指令的抗議活動愈演愈烈之際,出身獸醫專業的國民志愿服務團(RSS)領袖巴格瓦特(Mohan Bhagwat)也表態稱,此舉絕非解決當前問題的良策。 “
印度人擠牛奶時,只會取用部分乳汁,而將剩余部分留給牛犢,這正是一種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平衡之道。我們應當在發展與環保之間找到平衡點,以此守護自然。”巴格瓦特曾這樣闡述。
然而,耐人尋味的是,如今帶頭反對總理與RSS領袖早已明確表態的立場的,恰恰是德里的印度人民黨政府,以及維賈伊·戈埃爾(Vijay Goel)等印人黨領導人。
二、虛構的二元對立
最近幾個月,一種荒誕且充滿偏見的對立被人為制造出來。按照這種論調,支持護犬的人被貼上標簽,被描繪成住著獨棟洋房、身居封閉社區,享受特權、全盤西化的精英;而因犬患深受困擾的,則是那些命運悲苦的底層貧民——他們行于街頭、勞作于市井,許多人甚至直接棲身于街巷。
然而事實與此大相徑庭。
兩年前,我收養了一只印度土狗,從此保安、家政工人和司機們見到它時總會流露親切感。他們常告訴我,在家鄉的村莊里,他們也養著同樣的犬種。每當看到我家兩歲的土狗杜菲時,他們總會欣喜地說:“這種狗最忠誠,身體也最結實。”
至于我那些經濟條件更優越的親朋,只能說,他們對我選擇印度土犬而非洋犬的決定,顯得并不那么樂意。
在我常去的寵物診所里,絕大多數來就診的都是印度本土犬。我經常看到保安、街邊小販和司機帶著受傷或生病的流浪犬前來治療,而且往往是自掏腰包。
在我居住的德里街頭,這里也是針對本土犬的抹黑論調叫得最兇的地方,你總能看到印度土狗與保安、街頭攤販和無家可歸者和諧共處的景象。
當然,這并非要否認犬只數量增長的事實,同時必須承認,確實存在犬只咬傷和狂犬病感染事件,這類事故本不該發生——盡管目前我們尚無可靠數據佐證。
但這一切,不應歸咎于印度本土犬。正是我們盲目追捧歐洲犬種,才將本土犬逐出了家門。
而隨后,政府機構在推行疫苗接種和絕育計劃方面嚴重失職。本應用于這些項目的資金,要么遭人侵吞,要么閑置未用——印度最高法院不妨下令就此展開調查。
數十年來,我們一直在虧待本土的犬只。如今,是時候挺身而出,護它們免遭這場滅頂之災了。這也將是至關重要的一步,標志著我們終于開始打破在印度植根兩百余年的西式思維定式。
作者簡介:桑婭·丁格拉(Sanya Dhingra),印度《印刷報》的助理編輯,主攻政治、政府治理與歷史領域的撰稿工作,尤其專注于19世紀至20世紀初英屬印度時期的歷史研究。
本文編譯自《印刷報》2026年1月5日文章,原標題為
Supreme Court’s order on dogs goes against Modi’s decolonisation agenda原文鏈接:https://theprint.in/opinion/supreme-court-order-on-dogs-modi-decolonisation-agenda/2818861/
本期編輯:龍風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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