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陳廣進宣布要結婚那天,廚房的水壺正發出尖銳的鳴叫。
他站在客廳中央,搓著手,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光。
“慧怡,爸想跟你蔣阿姨把證領了。”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嚇人,“就樓下撿廢品那個,你見過的。”
水壺的叫聲停了,屋里突然安靜得能聽見墻上鐘表的滴答聲。
我關掉煤氣灶,轉身看著他。這個五十六歲的男人,此刻像個等待表揚的少年。
“你想清楚了?”我問。
“想清楚了。”他用力點頭,“麗芳不容易,一個人過得苦,我想給她個家。”
我沒說話,轉身往茶杯里倒水。
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窗玻璃。樓下垃圾桶旁,那個總是穿著灰色舊外套的身影,正佝僂著腰翻找塑料瓶。
她的手很穩,動作熟練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父親還在說著他們的相遇——她如何幫他提重物,如何在他感冒時送粥,如何輕聲細語地陪他聊天。
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地戳中一個喪偶三年的男人的軟肋。
“她是個五保戶。”父親壓低聲音,仿佛在說什么秘密,“沒兒沒女,就一個人。”
我端起茶杯,熱水燙得指尖發紅。
窗外,蔣麗芳直起腰,把裝滿塑料瓶的蛇皮袋扛上肩。轉身時,她朝我們這棟樓瞥了一眼。
那眼神很快,快得像錯覺。
但我看見了。那不是拾荒者該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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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親開始頻繁下樓。
以前他吃過晚飯就窩在沙發里看電視,現在總找借口出去溜達。
“垃圾還沒扔。”
“散步消食。”
“買包煙。”
理由五花八門,歸來時間卻越來越晚。有時我半夜起床喝水,還能聽見他在客廳哼歌。
老舊小區隔音不好,樓下傳來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蔣麗芳住我們正下方,陽臺封了一半,另一半堆滿撿來的紙殼和塑料瓶。
每天清晨六點,推車轱轆碾過水泥地的聲音準時響起。那輛改裝過的舊三輪,載著她和她一整天的收獲。
父親開始“偶遇”她的次數多得不正常。
“今天又碰見麗芳了。”他吃飯時說,筷子在碗沿輕敲,“這么大太陽,她還戴個破草帽,后背都濕透了。”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她不是有低保嗎?”
“那點錢夠干什么。”父親搖頭,“現在物價這么高,她還得買藥。高血壓,老毛病了。”
這話說得自然,像早就了解過。
我放下碗:“爸,你跟她認識多久了?”
父親愣了一下:“也就……兩三個月吧。怎么?”
“沒什么。”我重新拿起筷子,“就是覺得,你對她挺上心。”
他臉上浮起笑意:“麗芳人好,實在。你媽走后,我好久沒跟人這么聊得來了。”
提到母親,屋里靜了靜。
父親低頭扒飯,鬢角的白發在燈光下特別顯眼。才三年,他老得這么快。
我心里那點疑慮突然說不出口了。
也許真是我想多了。也許他需要陪伴,而蔣麗芳恰好出現。
周末上午,父親鄭重其事地要帶我去見蔣麗芳。
“總要正式認識一下。”他站在鏡子前整理衣領,把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我看著他抹發膠的動作,心里有點發酸。
母親在世時,他出門從不在意這些。
蔣麗芳家在三樓,門牌上的數字漆掉了一半。父親敲門時,手在褲縫上蹭了蹭。
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臉。
“廣進?”蔣麗芳的聲音從門后傳來,輕輕的,“你怎么來了?”
“帶慧怡來看看你。”父親笑得眼角堆起皺紋。
門完全打開了。
蔣麗芳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比在樓下看著更瘦小,背微微駝著,臉上皺紋很深。
“快進來。”她側身讓開,動作有點局促,“屋里亂,不好意思。”
確實是亂的。
不到四十平的一室戶,客廳堆滿捆扎好的廢品。紙殼壘到半人高,塑料瓶分類裝在蛇皮袋里。
但奇怪的是,這些廢品碼放得很整齊,墻角留出了過道。屋里也沒有預想中的異味。
“坐,坐這兒。”蔣麗芳把沙發上的幾件衣服挪開,露出褪色的布藝表面。
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灰色圍巾,針腳細密整齊。
父親自然地坐下了,像來過很多次。蔣麗芳轉身去倒水,暖水瓶很舊,外殼的塑料發黃。
她倒水時手有點抖,熱水濺出來幾滴。
“小心燙。”她說,把杯子推到我面前。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里藏著洗不掉的污漬。
杯子是超市促銷送的那種,印著模糊的商標圖案。
“蔣阿姨。”我開口,“聽我爸說,您一個人住?”
她點點頭,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是啊,就我一個。”
“沒孩子?”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有個兒子,出去打工了。好些年沒回來。”
父親接過話:“麗芳命苦,兒子在外地,也不常聯系。”
蔣麗芳低下頭,沒說話。這個角度,能看見她頭頂稀疏的白發。
“做什么工作?”我問。
“在……在廠里。”她答得含糊,“他學歷不高,就做點體力活。”
屋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父親端起杯子喝水,喉結滾動。蔣麗芳一直搓著圍裙角,那布料已經很薄了,邊緣起了毛球。
“慧怡今年多大了?”她突然問。
“二十七。”
“工作了嗎?”
“在廣告公司做策劃。”
她哦了一聲,臉上浮起羨慕的神色:“真好,有文化。”
接下來的談話很平淡。她問什么我答什么,父親在旁邊補充,氣氛看似融洽。
但蔣麗芳始終沒怎么抬眼看我。
她說話時總盯著自己的手,或者墻角那堆廢品。偶爾和父親目光相觸,會很快移開。
那種羞怯,演得有點過了。
走的時候,她堅持送到門口。父親下到二樓拐角時回頭,她還站在那兒,瘦小的身影嵌在門框里。
“慢走。”她輕輕說。
樓道聲控燈滅了,她的臉隱在陰影中。
下樓時父親說:“你看,麗芳多好一個人。”
我沒接話。
電梯里映出我們兩人的影子。父親還哼著歌,是母親生前愛聽的老曲子。
02
見過那次面后,蔣麗芳開始出現在我們家的餐桌上。
有時是父親“順路”叫她上來吃飯,有時是她“剛好”做了點菜端上來。
她端的總是最樸素的菜式:清炒白菜,涼拌黃瓜,偶爾有一小碗紅燒肉。
肉切得很小,埋在土豆下面。
“我自己吃不完。”她這么說,把碗往父親那邊推。
父親每次都吃得很香,一邊吃一邊夸她手藝好。蔣麗芳就低著頭笑,手指絞著圍裙邊。
我冷眼看著。
她確實很會演。每次來都穿那兩三件舊衣服,說話輕聲細語,動作小心翼翼。
吃完了主動收拾碗筷,擦桌子時連角落都不放過。父親攔過幾次,她堅持要幫忙。
“我習慣了。”她說,“閑著也是閑著。”
陽臺上她撿的廢品越來越多。有幾次我下樓扔垃圾,看見她蹲在垃圾桶旁,專注地翻找。
傍晚的余暉照在她背上,影子拉得很長。
她撿東西很有章法:塑料瓶擰開蓋子踩扁,易拉罐單獨裝,紙殼拆開疊整齊。
不像為了生存,更像在執行某種程序。
鄰居們對她的態度很奇怪。碰面時會打招呼,但從不深聊。
有一回我在電梯里遇見五樓的徐萬福,隨口問起蔣麗芳。
老爺子推了推老花鏡,表情變得微妙。
“她啊……搬來三四年了吧。”他頓了頓,“平時不怎么跟人來往。”
“她兒子呢?您見過嗎?”
徐萬福搖頭:“沒見過。只聽她說兒子在外地打工。”
電梯到了,他快步走出去,背影有點匆忙。
父親的資助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先是偶爾塞點現金:“麗芳,你去買點好吃的。”
后來變成固定金額。每月十五號,父親取了退休金,會抽出一部分裝進信封。
我看見過兩次。
一次是蔣麗芳推辭:“廣進,我不能老要你的錢。”
父親硬塞進她手里:“拿著,你身體不好,買點營養品。”
她的手攥緊了信封,指節發白。
第二次是在樓下。蔣麗芳接過信封時左右看了看,迅速揣進口袋。
動作快得不像個反應遲鈍的中年婦女。
那天晚上,父親在飯桌上提起加名字的事。
“我想把麗芳的名字加到房產證上。”他說得很隨意,像在說明天吃什么。
筷子在我手里停住了。
“為什么?”
“她沒個自己的房子,以后……以后總要有個保障。”父親低頭扒飯,不敢看我眼睛。
“爸,這是媽留下的房子。”
“我知道。”他聲音低下去,“但你媽要是在,也會理解的。麗芳太苦了……”
我沒再說話。
廚房的水龍頭有點漏水,滴答,滴答,在寂靜里格外響。
父親吃完飯就去了陽臺抽煙。他戒煙好多年了,最近又撿了起來。
猩紅的火點在黑暗里明滅。
我收拾碗筷時,看見他手機亮著屏幕放在桌上。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是蔣麗芳發的:“廣進,你對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報答。”
父親很快回了:“別說這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關掉屏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洗碗時水流很急,沖在手上有種刺痛感。窗玻璃映出我的臉,表情冷靜得自己都陌生。
母親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慧怡,以后要照顧好你爸。”
她那時已經很瘦了,手背上全是針孔。
“他這個人,心軟,容易信人。”母親說這話時眼睛望著天花板,“你得幫他看著點。”
水濺到臉上,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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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開始留意蔣麗芳的生活軌跡。
她每天六點出門,推著三輪車在附近幾個小區轉悠。上午十點回來,把廢品堆在陽臺。
下午三點再次出門,這次會走得更遠些。
有時她去菜市場,總挑最便宜的菜葉。稱重時反復核對斤兩,掏錢的動作很慢。
賣菜的老板娘對她態度一般,收錢時沒什么表情。
但有一回我看見,蔣麗芳在菜市場后巷和一個男人說話。
那男人五十來歲,穿著皮夾克,騎著電動車。蔣麗芳遞給他一個黑色塑料袋。
男人掂了掂,塞進車座下的儲物箱,然后從錢包里抽了幾張鈔票。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蔣麗芳把錢揣好,左右看了看,拎起菜籃子走向另一個方向。
我站在拐角處,手心出了汗。
那不是賣廢品該有的交易。塑料袋的形狀,看起來像文件,或者賬本。
周末我去找社區工作的朋友王冬梅。
她在街道辦干了十幾年,對轄區里的事門兒清。我們約在社區活動室見面,她剛開完會,抱著文件夾匆匆趕來。
“什么風把你吹來了?”她笑著坐下,眼角皺紋很深。
“打聽個人。”我開門見山,“住我們樓下,蔣麗芳。”
王冬梅的笑容淡了點:“她啊……怎么了?”
“我爸要跟她結婚。”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你爸……陳叔是吧?我記得,以前你媽在時,常來社區參加活動。”
“所以蔣麗芳到底是什么情況?”
王冬梅沉默了一會兒,翻開手邊的文件夾。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
“她的檔案很簡單。”她推了推眼鏡,“六十二歲,戶籍在外地,四年前搬來的。申請過低保,但沒批。”
“條件不符合。”王冬梅看著我,“她名下有張銀行卡,流水雖然不多,但不符合低保標準。”
“可她每天都在撿廢品。”
“是啊。”王冬梅合上文件夾,“所以我們也沒搞懂。說她困難吧,確實在撿垃圾。但說真困難吧……有些地方又不太對。”
“比如?”
“比如她每月固定去一次銀行,存取金額不大,但很規律。比如她兒子的事……”
我坐直了身體:“她兒子怎么了?”
王冬梅猶豫了一下:“檔案里沒寫兒子信息。但有一次她來辦事,接了個電話,我聽見她說‘你在里面好好的’。”
里面。
這兩個字像針,扎進耳朵里。
“她還說什么了?”
“聲音很小,聽不清。”王冬梅壓低聲音,“慧怡,我跟你交個底。蔣麗芳這個人,社區里沒人真正了解她。她把自己藏得很深。”
活動室的門開了,幾個老人進來打牌。嘩啦啦的洗牌聲打破安靜。
王冬梅站起來:“我得去開會了。這事……你多留心。”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話。
你在里面好好的。
里面是哪里?監獄?看守所?還是別的什么?
父親在家燉湯,廚房里飄出藥材的味道。
“回來了?”他探頭出來,“我燉了雞湯,一會兒給麗芳送點下去。她這兩天咳嗽。”
砂鍋咕嘟咕嘟響,水汽蒙住了窗玻璃。
“爸。”我靠在廚房門框上,“你了解蔣阿姨的兒子嗎?”
他舀湯的手頓了頓:“怎么了?”
“她說兒子在外打工,具體在哪兒?”
“好像是……廣東吧。”父親繼續舀湯,“廠里忙,回不來。”
“哪個廠?做什么的?”
父親轉過身,眉頭皺起來:“慧怡,你問這么細干什么?”
“隨便問問。”
“麗芳不想提兒子,可能孩子不太爭氣。”他嘆了口氣,“她心里苦,咱們就別往傷口上撒鹽了。”
湯勺碰在鍋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看著父親忙碌的背影,突然覺得很累。那種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讓人想蹲下來。
“爸。”我又開口,“房產證加名字的事,你再想想。”
他關了火,廚房里突然安靜。
“我想好了。”他說,聲音很堅定,“麗芳需要保障。我這輩子沒什么大本事,就想讓身邊的人過得好點。”
“那你想過嗎,萬一她……”
“沒有萬一。”父親打斷我,“慧怡,爸活了半輩子,看人還是準的。麗芳是真心對我好。”
他把湯倒進保溫桶,動作小心,怕灑出來。
窗外天色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樓下那個陽臺,廢品的輪廓在暮色里像座小山。
父親提著保溫桶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
我站在窗前,看著他走出單元門,走向蔣麗芳那棟樓。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04
徐萬福在小區花園里曬太陽時,我坐到了他旁邊的長椅上。
老爺子八十多了,身體還算硬朗。他以前是廠里的會計,退休后喜歡在花園里聽收音機。
“徐伯。”我遞給他一個蘋果,“嘗嘗,甜的。”
他接過去,在袖子上擦了擦:“慧怡啊,今天沒上班?”
“調休。”我頓了頓,“想跟您打聽點事。”
徐萬福咬了一口蘋果,咀嚼得很慢。收音機里在放京劇,咿咿呀呀的唱腔。
“還是樓下那個蔣阿姨的事?”他問。
我嗯了一聲。
老爺子沉默了很久。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光斑在他臉上晃動。
“她搬來那年,是春天。”他終于開口,“我記得清楚,因為那天下雨,她行李很少,就兩個編織袋。”
“誰幫她搬的?”
“她自己。”徐萬福搖頭,“一個女人,瘦瘦小小的,拖著那么大的袋子。我看不過去,想幫忙,她不讓。”
“說東西臟,別弄臟我的手。”老爺子笑了,“我當時還想,這人挺客氣。”
他頓了頓,收音機換了一首曲子。
“后來呢?”
“后來就常見她撿廢品。起早貪黑,挺拼的。”徐萬福把蘋果核包在紙巾里,“但有一回,我看見她兒子。”
我呼吸一滯。
“什么時候?”
“大概……兩年前吧。”老爺子瞇起眼睛回憶,“晚上八九點,一個年輕人來找她。個子挺高,穿得不錯,不像窮人。”
“他們說什么了?”
“離得遠,聽不清。但我看見那年輕人給她錢,一疊,挺厚的。”徐萬福比劃了一下,“蔣麗芳不要,兩人推來推去,最后她還是收了。”
花園里有小孩跑過,笑聲清脆。
“后來呢?那年輕人還來過嗎?”
徐萬福搖頭:“就那一次。再后來,蔣麗芳就跟人說兒子去外地打工了。”
“您覺得那是她兒子嗎?”
“長得像。”老爺子說,“特別是眼睛。但感覺……關系不太親。”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慧怡,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但你爸是老實人,你媽在時,對我們這些老鄰居都好。”
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那個蔣麗芳,你多留個心。她不像表面那么簡單。”
老爺子拄著拐杖走了,背影在陽光里有些佝僂。
我坐在長椅上,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拿出來看,是父親發的微信:“晚上麗芳來家里吃飯,你早點回來。”
后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我沒回。
傍晚時分,我開始跟蹤蔣麗芳。
她下午三點出門,這次沒推三輪車,而是拎著個布袋子。袋子看起來不重,但她走得很急。
我跟在她身后,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
她先去了郵局,在柜臺前停留了一會兒。出來時手里的袋子癟了,可能寄了東西。
然后她拐進一條小巷。
那一片是待拆遷的老城區,巷子窄,墻壁上寫滿“拆”字。蔣麗芳熟門熟路地穿梭,最后停在一棟二層小樓前。
樓很舊,墻皮剝落得厲害。她敲了敲門,三長兩短。
門開了條縫,她閃身進去。
我躲在拐角處的垃圾桶后面,心跳得厲害。巷子里有股霉味,混著垃圾發酵的氣息。
大約過了十分鐘,門又開了。
蔣麗芳走出來,手里的袋子鼓了起來。她左右看了看,快步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我正猶豫要不要繼續跟,那扇門又開了。
一個男人探出頭來。
三十歲上下,平頭,穿著黑色T恤。他盯著蔣麗芳離開的方向看了幾秒,然后退回屋里,關上了門。
關門前的瞬間,我看見他手臂上的紋身。
青色的,像一條盤繞的蛇。
我站在原地,腿有些發軟。巷子里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手機又震了,父親問:“到哪兒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到家時,蔣麗芳已經在了。她系著母親的舊圍裙,在廚房里幫忙。
“慧怡回來了。”父親從廚房探出頭,“今天麗芳包了餃子,你最愛吃的韭菜餡。”
餐桌擺好了,醋瓶和辣椒罐放在中間。蔣麗芳端出餃子,熱氣騰騰的。
她今天穿了件稍微新點的衣服,淺藍色的,領口有朵小小的繡花。
“阿姨辛苦了。”我說。
“不辛苦不辛苦。”她擺手,“你們父女對我這么好,我做點飯應該的。”
吃飯時父親一直在說話,講他年輕時的事,講和母親的相遇。蔣麗芳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燈光很暖,照得滿屋溫馨。
有那么一瞬間,我幾乎要懷疑自己的判斷。
也許真是我想多了。也許她就是個普通的、命苦的女人,遇到了想要珍惜她的人。
直到飯后。
蔣麗芳去陽臺收衣服,她的舊外套搭在椅背上。外套口袋露出一角紙。
我趁父親洗碗時,迅速抽出來看了一眼。
是一張匯款單的客戶回執。
收款人:林涵亮。
匯款金額:五百元。
匯款附言:媽給你寄的,照顧好自己。
而匯款地址,是某省某市某監獄。
我的手抖了一下,紙片掉在地上。
廚房的水聲停了,父親擦著手走出來:“怎么了?”
“沒什么。”我彎腰撿起回執,塞回外套口袋,“東西掉了。”
蔣麗芳從陽臺回來,拿起外套穿上。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動作很自然。
“廣進,我先下去了。”她說,“碗筷我都收拾好了。”
父親送她到門口,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什么。蔣麗芳抬頭看他,眼睛里映著燈光。
那種眼神,很柔,很軟。
門關上了。
父親哼著歌走回客廳,打開電視。新聞在播報一起詐騙案,涉案金額巨大。
他換了個臺,是喜劇綜藝,笑聲很吵。
我坐在沙發上,手心全是冷汗。
林涵亮。
這個名字像塊冰,壓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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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冬梅在電話里說:“見面談吧,電話里說不清。”
我們約在離社區很遠的一家茶館。她特地選了角落的位置,背后是堵墻。
“我查了。”她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蔣麗芳的兒子林涵亮,確實在服刑。”
茶館里有人在彈古箏,弦音淙淙。
“什么罪?”
“詐騙。”王冬梅從包里拿出幾張打印紙,推到我面前,“團伙作案,涉案金額三百多萬。他是從犯,判了六年。”
紙上印著判決書的摘要,關鍵信息打了馬賽克。但林涵亮的名字、罪名、刑期,清清楚楚。
“什么時候的事?”
“四年前判的。”王冬梅指著其中一行,“蔣麗芳搬來我們社區的時間,和她兒子入獄的時間基本吻合。”
我盯著那些字,腦子里嗡嗡響。
“她申請低保是什么時候?”
“三年前。”王冬梅喝了口茶,“被拒后沒再申請,但一直維持著貧困的表象。”
“為什么要這樣?”
“兩種可能。”她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她真困難,兒子入獄后沒了經濟來源。第二……”
她頓了頓。
“她在為什么做準備。”
古箏曲子換了,調子急促起來。
“你還查到什么?”
王冬梅猶豫了一下:“我托朋友查了林涵亮的案件細節。他們那個團伙,專門針對中老年人。手段很老套,但很有效。”
“什么手段?”
“先接近,獲取信任,然后以各種理由借錢,最后卷款消失。”王冬梅看著我,“受害人多是獨居、有積蓄、渴望關愛的老人。”
我手里的茶杯差點打翻。
“你爸他……”
“我知道。”我打斷她,“現在該怎么辦?”
“證據。”王冬梅說,“光憑這些還不夠。你爸現在陷得深,沒有鐵證,他不會信。”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掃過她的臉。
“慧怡,這事你得小心。”她認真地說,“如果蔣麗芳真在謀劃什么,你揭穿她,可能會有危險。”
我點點頭,把打印紙折好放進口袋。紙張的邊緣割著手指,有點疼。
“謝謝你,冬梅姐。”
“客氣什么。”她嘆了口氣,“你媽以前常幫我們社區做義工,人特別好。我不能看著陳叔往火坑里跳。”
分別時她給了我一個U盤。
“里面有些資料,你自己看。記住,別打草驚蛇。”
回到家,父親不在。茶幾上留了張字條:“和麗芳去超市,晚上回來。”
字跡很工整,像小學生一筆一畫寫的。
我打開電腦,插上U盤。里面有幾個文件夾,第一個是林涵亮的案件詳情。
比打印紙上詳細得多。
這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高中輟學,混跡社會。四年前加入一個詐騙團伙,扮演“孝順兒子”的角色。
他們專挑喪偶或子女不在身邊的老人下手。
陪聊天,送溫暖,認干親,然后以投資、治病、幫朋友等理由“借錢”。
最多的一次,他們騙走了一個老太太八十萬的養老錢。
老太太發現后心臟病發作,沒搶救過來。
林涵亮在里面認罪態度良好,供出了同伙。因為是初犯且系從犯,判了六年。
算算時間,他快出來了。
我關掉文檔,手在抖。
第二個文件夾里是蔣麗芳的銀行流水。確實如王冬梅所說,每月固定存取,金額不大。
但最近三個月,存款頻率增加了。
而且她有一個賬戶,余額有五萬多。這對一個靠撿廢品為生的人來說,太多了。
最后一個文件夾是照片。
王冬梅的朋友在監獄系統工作,想辦法拍到了林涵亮的探視記錄。
每月一次,雷打不動。探視人:蔣麗芳。
最近的一張照片是上個月的。隔著玻璃,蔣麗芳拿著電話,在說什么。
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嚴肅。
不像一個思念兒子的母親,更像在交代什么。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迅速拔掉U盤,關掉電腦。父親推門進來,手里提著購物袋。
“回來了?”他看起來心情很好,“麗芳給你買了件毛衣,天快冷了,你試試。”
他從袋子里拿出一件米白色毛衣,款式簡單。
“她哪來的錢?”我問。
父親愣了一下:“我給的……但她非要還我。這毛衣是她用自己撿廢品攢的錢買的。”
毛衣摸起來很軟,標簽上寫著純羊毛。
這樣一件衣服,至少得三四百。她得撿多少廢品?
“你試試。”父親期待地看著我。
我接過毛衣,套在身上。尺寸剛好,領口有點緊。
“好看。”父親笑了,“麗芳眼光不錯。”
他轉身去廚房放東西,哼著那首老歌。
我在鏡子里看著自己,毛衣的顏色很襯膚色。如果不知道背后的故事,我會覺得溫暖。
但現在只覺得冷。
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聽樓下的動靜。
蔣麗芳家很安靜。但凌晨兩點左右,我聽見很輕的開門聲,然后是下樓的腳步聲。
我爬起來,掀開窗簾一角。
樓下,那個瘦小的身影推著三輪車,消失在夜色里。
車上裝著東西,用黑色塑料布蓋著。
她要去哪里?
這個時間,廢品收購站都關門了。
我抓起外套想跟下去,手機突然亮了。是父親發的消息:“慧怡,爸想好了,下個月就跟麗芳領證。到時候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消息時間:凌晨兩點零七分。
他也沒睡。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該回什么。
最后只打了一個字:“好。”
發送。
窗外的夜色很濃,濃得化不開。
樓下那盞壞了的路燈,今晚突然亮了。昏黃的光圈里,飛蛾在撲騰。
06
我開始跟蹤蔣麗芳的夜間行動。
第一次跟丟了。她拐進一條小巷后就不見了,三輪車和人都像蒸發了一樣。
第二次我做了準備,穿了深色衣服,運動鞋。
凌晨一點五十,樓下傳來輕微的響動。我從貓眼看出去,蔣麗芳推著車走出單元門。
車上還是蓋著黑色塑料布,但這次我看清了輪廓。
不是廢品。形狀方正,像箱子。
她走得很快,三輪車轱轆在寂靜中發出吱呀聲。我遠遠跟著,保持二三十米的距離。
這個時間的老城區,幾乎沒有人。偶爾有流浪貓竄過,眼睛在黑暗里發著綠光。
蔣麗芳穿過兩條街,拐進那片待拆遷區域。
又是那棟二層小樓。
這次她沒有敲門,而是繞到樓后。那里有個小院,鐵門虛掩著。
她把三輪車推進去,塑料布揭開。借著月光,我看見幾個紙箱。
她把箱子搬進屋里,動作很利索,完全不像白天那個佝僂的老婦人。
我躲在墻后,心跳如鼓。
大約十分鐘后,她空手走出來,重新蓋好塑料布。鐵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她站在門口沒動。
她在聽。
我屏住呼吸,背貼著冰冷的墻壁。
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有。蔣麗芳迅速推車離開,走向另一個方向。
我沒敢繼續跟,等腳步聲近了,才小心探頭。
是個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拿著手電筒在巡邏。光束掃過墻面,照亮那些“拆”字。
等他走遠,我才慢慢退出來。
回到家時快三點了。父親臥室的門關著,但我聽見里面有動靜。
他在翻身,也沒睡。
第二天是周末,蔣麗芳照常來家里吃飯。她眼睛有點腫,說是沒睡好。
“昨晚撿到一批紙殼,收拾到半夜。”她揉著眼睛說。
父親心疼地給她夾菜:“以后別這么拼,身體要緊。”
“習慣了。”她笑,“閑著也是閑著。”
吃完飯,她照常收拾碗筷。我進廚房倒水時,看見她手腕上有道紅印。
像是被什么勒的。
“阿姨手怎么了?”我問。
她迅速縮回手,把袖子往下拉:“沒事,搬東西時蹭的。”
下午父親說要和她去公園散步。兩人出門后,我去了那棟二層小樓。
白天看得更清楚。樓很破,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院墻上爬滿枯藤,鐵門銹跡斑斑。
但門鎖是新的。
我繞到后面,發現一樓有個窗戶的木板松了。扒開一條縫,里面黑漆漆的。
打開手機手電筒照進去。
是個空房間,地上有灰塵。但灰塵上有新鮮的拖痕,通向里屋。
還有腳印。不止一個人的。
大的應該是男人,小的……是蔣麗芳。
我正要細看,巷口傳來說話聲。迅速把木板恢復原狀,躲到隔壁房子的墻角。
兩個男人走過來,停在樓前。
其中一個我見過——就是上次那個手臂有紋身的。
“那老太婆送來了?”另一個問,聲音沙啞。
“嗯,昨晚送了一箱。”紋身男掏鑰匙開門,“亮哥快出來了,得提前準備。”
“錢夠嗎?”
“老太婆在湊。她釣上條大魚,聽說有房有存款。”
兩人進了屋,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我靠著墻,腿發軟。
亮哥。林涵亮。
他們真的在準備。等他出來,就要動手了。
回到小區時,父親和蔣麗芳還沒回來。我在花園長椅上坐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徐萬福走過來,拄著拐杖。
“慧怡,臉色這么差,不舒服?”
“沒事,徐伯。”我勉強笑笑。
他在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有件事,我想了想,還是得告訴你。”他壓低聲音,“前天我去醫院拿藥,看見蔣麗芳了。”
“她病了?”
“不是看病。”老爺子搖頭,“她在住院部,進了一個單間病房。我好奇,跟護士打聽了一下。”
他頓了頓。
“里面住的是個年輕人,叫林涵亮。護士說,是他姐姐。”
姐姐?
“但他叫蔣麗芳媽。”徐萬福看著我,“我親耳聽見的。那年輕人喊:‘媽,你來了。’”
“昨天。”老爺子說,“而且那年輕人……是警察押著去的,手上有手銬。”
我深吸一口氣:“徐伯,這事您別跟別人說。”
“我知道。”他拍拍我的手,“你爸是個好人,你得護著他。”
他站起來,慢慢走遠了。拐杖敲在地面上,篤,篤,篤。
像倒計時。
父親和蔣麗芳回來時,手里提著菜。蔣麗芳臉上有笑,父親也是。
他們看起來真像一對普通的老夫妻。
“慧怡,我們商量好了。”父親說,“下個月八號去領證。那天是麗芳生日,雙喜臨門。”
下個月八號。
還有二十三天。
“好啊。”我說,“恭喜。”
蔣麗芳低下頭,臉有點紅:“謝謝慧怡。”
她的羞澀演得真好。手指絞著衣角,眼睛不敢看人。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我也會被騙過去。
晚飯時父親宣布,要領證后帶蔣麗芳去旅游。
“麗芳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我想帶她去海南看看海。”
他說這話時眼睛里有光,那種對未來的憧憬,像年輕人一樣。
蔣麗芳小聲說:“不用花那個錢……”
“要花的。”父親打斷她,“咱們老了,更要對自己好點。”
我看著他們,心里堵得慌。
飯后蔣麗芳下樓了,父親坐在沙發上翻相冊。那本相冊里全是母親的照片。
“你媽要是知道,會理解吧?”他突然問。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麗芳她……命太苦了。”父親摩挲著照片,“我想讓她后半生過得好點。”
“爸。”我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有些事,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
他抬頭看我:“什么意思?”
“就是……”我斟酌著詞句,“也許蔣阿姨,有些事情沒告訴你。”
“每個人都有秘密。”父親合上相冊,“我不需要知道全部,只要她對我真心就行。”
他的固執像一堵墻,我撞不上去。
夜里,我收到王冬梅的消息:“林涵亮申請了保外就醫,批了。他明天出獄。”
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我回:“原因?”
“說是心臟病,需要治療。但據我所知,他在里面一直很健康。”
“能查到他在哪家醫院嗎?”
“我試試。”
對話到此為止。
我走到窗前,樓下那個陽臺黑漆漆的。廢品的輪廓在夜色里像怪物,張牙舞爪。
遠處有雷聲,要下雨了。
父親臥室的燈還亮著,他在和誰打電話。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他說:“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電話那頭是誰?
蔣麗芳?還是別的什么人?
雨開始下了,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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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涵亮出獄那天,雨下得很大。
王冬梅發來醫院地址,是郊區的一家私立醫院。我請了假,一大早就趕過去。
醫院不大,裝修很新。前臺護士警惕地看著我:“探視需要登記,您找哪位?”
“林涵亮。”我說,“我是他……表妹。”
護士翻看記錄:“林先生在305病房。但探視需要病人同意,您稍等,我打電話問問。”
她撥了內線,說了幾句,然后掛斷。
“林先生現在不方便見客。”
“他媽媽在嗎?”
“蔣阿姨剛出去買早飯了。”護士說,“您可以等等。”
我在大廳的椅子上坐下,假裝玩手機。其實在觀察四周。
305在二樓拐角,樓梯口有扇窗戶,正對病房門。我趁護士不注意,上了二樓。
從窗戶看進去,305的門關著。走廊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很濃。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蔣麗芳提著塑料袋上來了。她沒發現我,徑直走到305門口,敲門。
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了里面的人。
一個年輕男人坐在床上,穿著病號服,側臉輪廓分明。他轉頭的動作很快,我只瞥了一眼。
但那一眼就夠了。
和徐萬福描述的一樣:個子高,長得不錯。眼神很銳利,不像病人。
我退回樓梯間,心跳得厲害。
幾分鐘后,門又開了。蔣麗芳走出來,眼圈是紅的。她低頭擦了擦眼睛,朝電梯走去。
等她進了電梯,我走到305門口。
猶豫了幾秒,敲門。
“誰?”里面傳來男聲,有點沙啞。
“查房。”我壓低聲音。
門開了。林涵亮站在門口,比我高一個頭。他臉色確實有點蒼白,但精神很好。
看見是我,他愣了一下:“你是?”
“蔣阿姨讓我送東西。”我舉起手里的包——其實是我自己的。
他瞇起眼睛打量我。那眼神讓我不舒服,像在評估一件商品。
“進來吧。”他側身。
病房是單間,條件不錯。窗臺上放著水果籃,床頭柜上有新手機。
“我媽剛走。”林涵亮坐下,翹起二郎腿,“她讓你送什么?”
“錢。”我說,“她說你需要錢。”
他笑了:“多少?”
“你要多少?”
這話問得有點冒險。他盯著我看,笑容慢慢收斂。
“你不是我媽叫來的。”他說,“你是誰?”
“陳廣進的女兒。”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窗外雨聲嘩嘩,敲在玻璃上。
林涵亮的表情變了。那種偽裝的虛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還有一絲狠戾。
“哦,陳叔的閨女。”他重新笑起來,但笑意不達眼底,“聽我媽提過你。怎么,來看我這個未來哥哥?”
“我來看看,是什么樣的人,讓我爸那么上心要幫襯。”
他點了一支煙——病房里禁止吸煙,但他毫不在意。
“我爸心軟,看不得人受苦。”我繼續說,“尤其是看著老實本分的人。”
“陳叔是好人。”林涵亮吐出一口煙,“我媽遇到他,是福氣。”
“那你呢?你遇到我爸,是什么?”
煙灰掉在地上,他沒去管。
“我?”他笑了,“我當然感激陳叔。等我病好了,一定好好報答他。”
“怎么報答?”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妹妹,有些事,知道太多沒好處。”
他比我高很多,俯視的角度帶著壓迫感。
“我爸準備把房產證上加你媽的名字。”我說,“還要帶她去旅游,海南。”
“陳叔大方。”林涵亮點頭,“我媽苦了半輩子,該享福了。”
“錢從哪來?”
“陳叔有退休金,有積蓄。”他彈了彈煙灰,“不夠的話,不是還有你嗎?聽說你在廣告公司,工資不低。”
我后退一步:“所以你們是算好了。”
“別說得這么難聽。”他微笑,“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
窗外有救護車鳴笛經過,聲音尖銳。
“你什么時候出院?”我問。
“快了。”他走回床邊坐下,“醫生說我恢復得不錯。到時候,還得請陳叔和妹妹多關照。”
他說“妹妹”時,語氣輕佻。
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東西送到了,我走了。”
“慢走。”他揮揮手,“替我向陳叔問好。告訴他,我這個兒子,以后會好好孝順他。”
門在身后關上。
我快步走向樓梯,手在抖。下到一樓時,蔣麗芳正從大門進來。
她看見我,整個人僵住了。
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蘋果滾了一地。
“慧……慧怡?”她的聲音發顫,“你怎么在這?”
“來看個朋友。”我彎腰幫她撿蘋果,“阿姨怎么在這?”
“我……我來看個遠房親戚。”她撿蘋果的手在抖。
我們蹲在地上,四目相對。她的眼睛里有驚慌,有恐懼,還有別的什么。
像秘密被撞破后的無措。
“什么親戚?”我問。
“一個侄子。”她避開我的目光,“生病了,怪可憐的。”
“那得好好照顧。”我把蘋果遞給她,“需要幫忙的話,說一聲。”
她接過袋子,手指冰涼。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她站起來,“慧怡,你別跟你爸說,他知道了該擔心了。”
“好。”我也站起來,“我不說。”
她如釋重負,快步走向電梯。背影倉皇,像逃跑。
我走出醫院,雨小了點。站在屋檐下,手機震動,是父親:“麗芳說中午不回來吃飯了,咱倆自己解決。你想吃什么?”
我盯著屏幕,雨水濺到手機上。
打了一行字:“爸,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被騙了,會怎么辦?”
刪除。
又打:“爸,別娶蔣麗芳。”
最后只回了:“隨便,你定吧。”
雨簾里,醫院大樓像個巨大的白色怪物。305病房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林涵亮就在那后面,策劃著怎么“孝順”我爸。
而蔣麗芳,正在上樓,去告訴她兒子:我來了。
事情瞞不住了。
他們可能會加快行動。
我必須更快。
08
從醫院回來后,我開始整理所有證據。
U盤里的文件打印出來,匯款單拍了照,跟蹤記錄寫成時間線。還有徐萬福的證詞,王冬梅提供的資料。
厚厚一疊,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父親最近更忙了。他忙著籌備婚禮——其實不算婚禮,就是領證后請幾桌親戚朋友吃飯。
“麗芳說簡單點就行。”他一邊寫請柬一邊說,“但我覺得,一輩子就一次,不能太委屈她。”
請柬是紅色的,印著燙金的喜字。父親的字一筆一畫,很認真。
“爸。”我在他對面坐下,“你真的了解蔣阿姨嗎?”
筆尖頓住了,在紙上洇開一個墨點。
“怎么又問這個?”
“就是好奇。”我翻著那疊請柬,“她過去是做什么的?老家在哪里?為什么兒子不養她?”
父親放下筆:“慧怡,你今天怎么了?”
“沒什么。”我站起來,“就是覺得,結婚是大事,該多了解了解。”
“麗芳不想提過去。”父親說,“她以前過得不好,提起來傷心。我們重要的是以后,不是以前。”
又是這套說辭。
“那她兒子呢?”我盯著他,“你真相信他在廣東打工?”
父親的表情變了:“慧怡,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有些事,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屋里安靜下來。墻上的鐘秒針走動,咔,咔,咔。
“我知道你不喜歡麗芳。”父親終于開口,“你覺得她配不上我,覺得她圖我什么。”
“我沒這么說。”
“但你是這么想的。”他站起來,聲音提高,“慧怡,爸老了,就想找個伴,互相照顧。這有什么錯?”
“沒錯。”我說,“但前提是那個人真心對你。”
“麗芳就是真心!”
他的聲音很大,在屋里回蕩。臉漲紅了,胸口起伏。
我從來沒見他這么激動過。
“爸,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他深吸一口氣,“慧怡,這事爸已經決定了。下個月八號領證,誰也不能改。”
他說完轉身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證據捏得皺巴巴的。
晚上蔣麗芳來送湯,父親對她格外溫柔。盛湯時小心吹涼,遞到她手里。
“小心燙。”他說。
蔣麗芳低頭喝湯,頭發垂下來遮住臉。她今天穿了件新外套,藏青色的,樣式不錯。
“阿姨這衣服挺好看。”我說。
“廣進給我買的。”她小聲說,“我說不要,他非買。”
父親笑了:“你那些衣服都舊了,該換換了。”
他們坐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燈光照下來,畫面溫馨。
我吃不下飯,借口不舒服回了房間。
關上門,還能聽見客廳里的說話聲。蔣麗芳在講她今天撿廢品的“趣事”,父親配合地笑。
那笑聲很刺耳。
夜里十一點,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少管閑事。”
只有三個字。
我回撥過去,是空號。
走到窗邊,樓下蔣麗芳家的燈還亮著。她站在陽臺上,在打電話。
身影在燈光里剪成一個黑色的輪廓。
她在跟誰打?
林涵亮?還是那個紋身男?
第二天,我發現家門口有異樣。
門把手上粘著什么,黑乎乎的,像是機油。地上有半個煙頭,不是父親的牌子。
對門的鄰居說,昨晚聽見有人在我們門口停留。
“大概十二點多。”她壓低聲音,“我起來上廁所,從貓眼看見個人影,在你家門口晃。”
“什么樣的人?”
“沒看清,戴著帽子。”鄰居說,“但個子挺高,男的。”
我道了謝,回屋關上門。
這是警告。
他們知道我在查,在警告我收手。
父親買菜回來,看見我在擦門把手,問:“怎么了?”
“臟了。”我說。
他哦了一聲,提著菜進廚房。塑料袋窸窸窣窣響。
“爸。”我跟進去,“如果有人騙你,你會怎么辦?”
他正在洗菜,水聲嘩嘩。
“那得看是什么事。”他說,“小事就算了,人活著,別太計較。”
“如果是大事呢?”
“比如騙錢,騙感情,騙你一輩子的積蓄。”
水龍頭關上了。父親轉身看我,手上還滴著水。
“慧怡,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耐煩,還有一絲躲閃。
他在逃避。
其實他可能也感覺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認。承認了,就意味著他這幾個月付出的感情是場笑話。
人有時候寧愿被騙,也不愿面對真相。
“沒什么。”我說,“就是隨便問問。”
他重新打開水龍頭,水聲蓋過了沉默。
下午我去找了王冬梅。她把所有資料備份了一份,鎖在辦公室抽屜里。
“如果我有事,你就把這些公開。”我對她說。
她抓住我的手:“慧怡,你別做傻事。”
“我不會。”我笑了笑,“但我得防著點。”
從社區出來,我去銀行辦了幾件事。把大部分存款轉到母親名下的一張舊卡里——那張卡父親不知道。
又去律師事務所咨詢了財產保全的事。
律師是個中年女人,聽我說完情況,推了推眼鏡。
“你這種情況,最好在你父親領證前阻止。”她說,“一旦領證,就是合法夫妻。到時候再處理,會很麻煩。”
“如果阻止不了呢?”
“那就做財產隔離。”她拿出一份文件,“這份協議,讓你父親簽了,約定婚前財產歸個人所有。但前提是他愿意簽。”
我接過文件,紙張很厚。
“他可能不會簽。”
“那就難辦了。”律師搖頭,“很多老年人再婚,都是因為孤獨。騙子就利用這一點,等錢到手就消失。”
“更糟的是,有些騙子不止圖錢,還圖命。”
我心里一緊:“什么意思?”
“騙取高額保險,制造意外。”律師壓低聲音,“我經手過類似的案子。老人‘意外’去世,新婚配偶繼承財產。”
窗外天色暗了,烏云壓得很低。
走出律師事務所時,開始下雨。我沒帶傘,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手機響了,是父親。
“慧怡,晚上麗芳的兒子要來家里吃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你早點回來,咱們一家人見個面。”
雨點打在水泥地上,濺起水花。
“她兒子?不是在外地嗎?”
“回來了,說是請假回來的。”父親說,“正好,你也見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電話掛斷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林涵亮要來家里了。
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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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林涵亮是晚上七點到的。
他穿了件灰色夾克,頭發理得很短,手里提著水果籃。進門時微微彎腰,笑容恰到好處。
“陳叔好。”他聲音洪亮,“我是涵亮,蔣麗芳的兒子。”
父親熱情地迎上去:“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吧?”
“不冷。”林涵亮把水果籃遞上,“一點心意,陳叔別嫌棄。”
“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父親接過籃子,轉頭喊,“慧怡,涵亮來了。”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林涵亮看向我,笑容加深:“這就是慧怡妹妹吧?常聽我媽提起你。”
“提起我什么?”我問。
“說你懂事,能干,對陳叔孝順。”他走過來,伸出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多關照。”
我沒握他的手。
空氣有點僵。父親打圓場:“慧怡今天不太舒服,涵亮你別介意。”
“不會不會。”林涵亮自然地收回手,在對面沙發坐下。
蔣麗芳從廚房出來,系著圍裙。看見兒子,她眼睛一亮,但很快又低下頭。
“媽。”林涵亮站起來,“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蔣麗芳搓著手,“你們坐,菜馬上好。”
這頓飯吃得很“和諧”。
林涵亮很會說話,講他在“廣東廠里”的見聞,講外面的世界。父親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提問。
“你們廠待遇怎么樣?”
“還行,包吃住,一個月五六千。”林涵亮給父親倒酒,“就是累,一天干十二個小時。”
“年輕人吃點苦好。”父親點頭。
“是啊,所以我想著,等攢點錢,回來做點小生意。”林涵亮說,“也方便照顧我媽和陳叔您。”
父親笑了:“你有這份心就好。”
我全程沉默,低頭吃飯。蔣麗芳也很少說話,只是不停地給林涵亮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
“媽,您也吃。”
母子對視的瞬間,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像久別重逢的激動,更像……交接任務。
飯后林涵亮搶著洗碗,父親攔不住,就由他了。水聲從廚房傳來,蔣麗芳在客廳收拾桌子。
父親把我拉到陽臺。
“你看,涵亮多懂事。”他壓低聲音,“我就說麗芳教育出來的孩子,差不了。”
“爸,你了解他嗎?”
“慢慢就了解了。”父親說,“人都是處出來的。”
“有些事,可能等不到慢慢了解的時候。”
父親皺眉:“慧怡,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涵亮第一次來,你能不能給點好臉色?”
我沒說話。
陽臺外,夜色濃得像墨。遠處有霓虹燈閃爍,紅的綠的,模糊成一片。
回到客廳,林涵亮已經洗好碗了。他坐在沙發上,正在看手機。
見我出來,他收起手機。
“慧怡妹妹,能借一步說話嗎?”
父親說:“你們年輕人聊,我下樓扔垃圾。”
他和蔣麗芳一起出去了。門關上,屋里只剩下我和林涵亮。
“你想說什么?”我問。
他往后靠在沙發上,姿勢放松。
“我知道你去醫院找過我。”他開門見山,“我也知道你在查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想勸你,別白費力氣。”他微笑,“陳叔已經決定娶我媽了,你攔不住。”
“我可以告訴他真相。”
“什么真相?”林涵亮攤手,“說我坐過牢?那又怎樣,我已經改造好了。說我媽不是五保戶?那是因為她不想給國家添麻煩。”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妹妹,你那些證據,證明不了什么。頂多證明我們窮,證明我們過去犯過錯。但陳叔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現在。”
“他在乎的是被欺騙。”
“誰能證明是欺騙?”林涵亮湊近,聲音壓低,“感情的事,你情我愿。我媽對陳叔好,陳叔愿意對她好,有什么問題?”
他身上有煙味,混著廉價香水的氣息。
“你們在謀劃什么?”我問。
“謀劃怎么好好過日子。”他后退一步,笑容重新浮上來,“陳叔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我和我媽會好好照顧他,讓他安享晚年。”
“用他的錢安享晚年?”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林涵亮說,“陳叔的就是我們的,我們的也是陳叔的。對不對?”
門鎖轉動,父親和蔣麗芳回來了。
林涵亮瞬間換回那副恭敬的表情:“陳叔回來了?我正跟慧怡妹妹聊天呢。”
“聊什么這么開心?”父親問。
“聊以后。”林涵亮說,“等您和我媽領了證,咱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我在想,到時候我可以搬過來住,方便照顧你們二老。”
父親愣了一下:“搬過來?”
“是啊。”林涵亮理所當然地說,“您這房子三室,夠住。我住次臥就行,還能幫著干點力氣活。”
蔣麗芳小聲說:“涵亮,這事以后再說……”
“媽,早晚的事。”林涵亮打斷她,“陳叔,您說呢?”
父親看看我,又看看蔣麗芳。
“這個……等領證后再說吧。”
“行,聽您的。”林涵亮很順從,“那我先走了,明天還得去醫院復查。”
他走到門口,回頭:“陳叔,媽,你們早點休息。慧怡妹妹,再見。”
屋里安靜得可怕。
蔣麗芳低著頭收拾茶杯,手在抖。父親坐在沙發上,眉頭緊鎖。
“爸。”我開口,“你真要讓他搬進來?”
“我……我沒答應。”
“但他已經在計劃了。”我說,“等他搬進來,這個家,還是你的家嗎?”
父親沒說話。
蔣麗芳突然哭了,聲音很輕:“廣進,對不起,涵亮他……他就是太想有個家了。”
“我知道。”父親拍拍她的手,“孩子不容易。”
我看著他們,心里最后一點猶豫消失了。
不能再等了。
領證日期是下個月八號。
還有十五天。
10
領證那天是晴天。
父親起了個大早,刮胡子,穿西裝,打領帶。那套西裝是母親生前給他買的,只在重要場合穿。
“好看嗎?”他站在鏡子前問。
“好看。”我說。
蔣麗芳也來了,穿了件紅色外套。頭發梳得很整齊,還化了淡妝。
她看起來緊張,手指一直絞著衣角。
“麗芳,別緊張。”父親握住她的手,“就是去登個記,很快。”
她的手在父親手里,很小,很涼。
我們打車去民政局。車上父親一直說話,講領證后要去哪里吃飯,要請哪些親戚。
蔣麗芳應著,但心不在焉。
她一直在看手機。
民政局門口排著隊,都是年輕人,手牽著手,笑容燦爛。父親和蔣麗芳站在中間,有點顯眼。
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父親挺直腰板,握緊了蔣麗芳的手。
排隊時,蔣麗芳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我去接個電話。”她說。
“去吧。”父親松開手。
她走到不遠處的樹下,背對著我們。電話打得很短,不到一分鐘。
回來時,臉色更白了。
“誰的電話?”父親問。
“一個……老朋友。”蔣麗芳勉強笑笑,“問我什么時候領證。”
隊伍慢慢往前挪。前面還有三對。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民政局門口的國旗在風里飄,紅得很鮮艷。
蔣麗芳的手機又響了。這次她沒接,直接按掉。
“爸。”我開口,“有件事,我想在你們領證前說。”
父親轉頭看我:“什么事?”
蔣麗芳也看過來,眼神里有不安。
“關于蔣阿姨。”我看著她的眼睛,“和她兒子。”
蔣麗芳的臉瞬間慘白。
“慧怡……”她聲音發抖,“今天是個好日子,有什么事以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