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長許冬梅遞過來那個牛皮紙信封時,我正抱著女兒坐在出院等候區的藍色塑料椅上。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我蒼白的臉上,懷里的小人兒睡得正香。
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有些沉。一同遞來的還有一份對折著的打印紙,展開是住院費用結算單,最下面那行數字讓我眼皮跳了跳。
“孫女士。”許冬梅的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張先生讓我轉告您。”
她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
“請您的新老公結賬。并說看完信不要再找他。”
我猛地抬頭,懷里的孩子動了動。
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突然變得刺鼻,遠處嬰兒的啼哭像是隔著水傳過來。
![]()
01
我和張明杰結婚三年,在旁人眼里算得上般配。
他是建筑設計師,我是中學語文老師。
我們在一次朋友聚會上認識,他話不多,坐在角落安靜地聽大家聊天。
散場時下了雨,他撐傘送我上車,傘大半傾到我這邊,他右肩濕了一片。
后來他告訴我,那天我談起學生時眼睛里亮著光,他就在想,能和這樣的人過日子應該不錯。
求婚是在我們認識的第二年春天。沒有浪漫的儀式,只是某個加完班的晚上,他開車送我回家,等紅燈時忽然說:“天瑜,我們結婚吧。”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會下雨”。
我說好。
婚禮辦得簡單,請了二十桌親友。
丁浩軒作為我從小到大的朋友,自然坐在娘家那桌最顯眼的位置。
他舉著酒杯過來敬酒,摟著張明杰的肩膀說:“哥們兒,天瑜可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得好好對她。”
張明杰點點頭,和他碰了杯,酒一飲而盡。
那晚送走所有客人后,我們回到租的兩居室。張明杰解開領帶,坐在沙發上長長舒了口氣。我靠過去,他伸手攬住我的肩。
“累了吧?”我問。
“還好。”他頓了頓,“你那個朋友,丁浩軒,好像很關心你。”
“我們認識二十多年了。”我笑起來,“他就像我哥一樣。”
張明杰沒再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婚后的日子像溫開水,不燙也不涼。張明杰工作忙,經常加班畫圖到深夜。我在學校帶兩個班的語文,備課改作業也要忙到很晚。我們很少吵架,連爭執都少。
有時我會想起談戀愛那會兒,我們最激烈的對話也不過是討論周末看什么電影。
我媽說我命好,找了個脾氣好的丈夫。她不知道的是,這種“好脾氣”有時讓我覺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丁浩軒倒是常來。他家離我們不遠,周末常拎著水果或零食敲門。有時我們三個一起吃飯,他和我說起小時候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張明杰就在旁邊安靜地聽,偶爾跟著笑笑。
有一次丁浩軒喝多了,拍著張明杰的肩膀說:“明杰,天瑜這丫頭從小就倔,你多讓著她點。”
張明杰扶他坐穩,給他倒了杯溫水。
“我知道。”
丁浩軒又轉向我:“要是他欺負你,告訴哥,哥給你出頭。”
我笑罵他喝多了胡說。張明杰在廚房洗水果,水龍頭的水聲嘩嘩地響。
那晚送走丁浩軒后,張明杰在陽臺站了很久。我走過去,看見他指尖夾著煙——他平時很少抽。
“怎么了?”我問。
“沒事。”他把煙摁滅,“就是有點累。”
月光照在他側臉上,那神情我忽然有些看不透。
02
懷孕是計劃中的事。
我們都不年輕了,兩邊父母催得緊。試了三個月,驗孕棒上出現兩條紅線那天,張明杰盯著看了足足一分鐘。
“我要當爸爸了。”他抬起頭,眼睛里有些濕潤。
那是婚后我第一次看到他明顯外露的情緒。他小心翼翼抱住我,手掌貼在我還平坦的小腹上,動作輕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孕早期的反應來得兇猛。我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張明杰換著花樣給我做飯,我搖頭說吃不下,他就端著碗坐在床邊,一勺一勺慢慢喂。
“多少吃一點。”他聲音很輕,“為了孩子。”
為了孩子。這句話后來我常聽他說。
丁浩軒知道我懷孕后,來得更勤了。他買來各種孕婦營養品,托人從國外帶孕婦枕,甚至下載了孕產APP,每天給我發注意事項。
“浩軒比我這個當爸爸的還上心。”有一次張明杰半開玩笑地說。
我當時正為孕吐煩躁,順口回了句:“那是因為他真心關心我。”
張明杰正在削蘋果的手頓了頓,水果刀在指間轉了個方向。他沒接話,繼續把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給我。
孕中期舒服些時,丁浩軒常開車帶我去兜風。他說孕婦要多曬太陽,多接觸大自然。我們在郊外公園散步,他走在我外側,遇到不平的路面會伸手扶我。
“小心點。”他總這么說。
張明杰那段時間在趕一個重要的項目,經常我睡著了他還沒回來,我起床時他已經出門。我們溝通變少了,有時一天說不上一句話。
產檢他盡量陪我去,但總有幾次因為開會走不開。丁浩軒知道后就說:“下次我陪你去。”
第一次他陪我去產檢時,醫生看看他又看看我:“這是孩子爸爸?”
丁浩軒笑起來:“我是她哥。”
醫生點點頭,沒再多問。做完B超,丁浩軒拿著檢查單看了又看,指著屏幕上模糊的小影子說:“你看,這小家伙在揮手呢。”
他眼睛里閃著光,那種興奮甚至超過張明杰第一次看到B超單時的樣子。
回家的路上,丁浩軒忽然說:“天瑜,等孩子出生,我要當干爹。”
“好啊。”我隨口應道。
“說定了啊。”他笑得眼睛瞇起來,“我一定把這孩子當親生的疼。”
晚上張明杰回來,我跟他說了這事。他正在脫外套,動作慢了一拍。
“你答應了?”
“嗯,浩軒也是好心。”
張明杰把外套掛好,走進廚房。我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水流嘩嘩沖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背對著我睡,這是我們婚后第一次背對背入睡。我盯著他寬闊的后背,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
03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離預產期越來越近。
關于誰進產房陪產的問題,我和張明杰第一次有了明顯的分歧。其實也不算分歧,更像是我單方面的決定和他沉默的回應。
那是個周末下午,我們在家收拾嬰兒房。張明杰在組裝嬰兒床,我坐在旁邊的地毯上疊小衣服。陽光很好,灑在淺黃色的墻紙上,暖融融的。
我疊好一件連體衣,抬頭看他。他正擰螺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明杰,”我開口,“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他沒停下手里的動作。
“生產的時候……我想讓浩軒陪我進產房。”
扳手碰到金屬架,發出清脆的響聲。張明杰的手停在半空,幾秒后才緩緩放下工具。他轉過身,看著我。
“為什么?”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有些心虛。
“浩軒他……更懂我。”我組織著語言,“你知道的,我緊張的時候需要有人不斷鼓勵。你話少,浩軒會逗我笑,能分散我的注意力。而且他查了很多陪產的資料,知道該怎么配合……”
我說了很多理由,越說聲音越小。張明杰一直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等我說完,他才開口:“我是孩子的父親。”
“我知道。”我避開他的視線,“可是生產過程真的很痛苦,我需要最能給我力量的人陪著。浩軒他……他總能讓我放松。”
張明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
就這么一個字。沒有爭吵,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多余的情緒。
他轉過身繼續組裝嬰兒床,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我看著他熟練地擰緊每一顆螺絲,動作標準得像在完成一項精密工程。
那天晚上婆婆朱紅梅打來電話,問起生產準備的事。我順嘴說了想讓丁浩軒陪產的想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天瑜,你讓浩軒陪產,明杰怎么辦?”婆婆的聲音壓著情緒,“他是孩子爸爸,陪產是他的權利,也是他的責任。”
“媽,我只是覺得浩軒更能幫到我……”
“胡鬧!”婆婆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哪有生產不讓丈夫讓外人陪的?浩軒再親也是外人!你讓明杰的臉往哪擱?”
我握著手機,指尖發涼。張明杰坐在沙發上看書,像是沒聽見電話內容。
“這事我不同意。”婆婆斬釘截鐵,“你爸也不會同意。天瑜,你別糊涂。”
掛掉電話后,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鐘表走針的聲音。張明杰翻了一頁書,紙張摩擦的聲響格外刺耳。
“媽說什么了?”他問,眼睛沒離開書頁。
“她不同意。”
“嗯。”他合上書,站起身,“我去洗澡。”
浴室的門輕輕關上,很快傳來水聲。我坐在沙發上,撫摸著自己圓鼓鼓的肚子,忽然覺得有些冷。
04
離預產期還有兩周時,產程毫無預兆地發動了。
那是凌晨三點,我被一陣劇烈的腹痛驚醒。伸手推旁邊的張明杰,他立刻坐起來,打開床頭燈。
“要生了?”他聲音里有剛醒的沙啞,但很鎮定。
我疼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張明杰快速穿上衣服,扶我起床,拎起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他的動作有條不紊,甚至沒忘了給我披上外套。
去醫院的路上,陣痛一陣緊過一陣。我抓著安全帶,指甲陷進掌心。張明杰一手握方向盤,一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
“深呼吸。”他說,“馬上就到。”
他的手掌很暖,但我的手一直在抖。我給丁浩軒發了條微信:“要生了,去醫院。”
他幾乎秒回:“哪家醫院?我馬上到。”
到醫院時,丁浩軒已經等在急診門口。他跑過來扶我下車,另一只手接過張明杰手里的包。
“怎么樣?疼得厲害嗎?”他問我,眼睛里的關切滿得要溢出來。
張明杰停好車過來,看見丁浩軒攙著我的胳膊,腳步頓了頓。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上前接過護士推來的輪椅。
“我來推。”丁浩軒搶過輪椅把手。
張明杰松開手,退到一旁。他看著我,眼神很深,像夜里的海。
辦好住院手續,我被推進待產室。陣痛越來越密集,像有無數只手在撕扯我的身體。我疼得咬住嘴唇,嘗到血腥味。
“別咬自己。”丁浩軒拿來毛巾讓我咬住,“疼就喊出來,沒事。”
張明杰站在床尾,雙手插在口袋里。護士進來檢查開指情況,問:“哪位陪產?”
我疼得意識模糊,但這兩個字聽清了。我看向丁浩軒,他正用濕毛巾給我擦汗。
“浩軒……”我抓住他的手,“你陪我……我不要一個人……”
丁浩軒愣了一下,看向張明杰。張明杰也看著他。
“天瑜,”丁浩軒壓低聲音,“讓明杰陪你吧,他是孩子爸爸。”
“我不要!”疼痛讓我變得蠻橫,“我就要你陪!你懂我,你知道怎么幫我……張明杰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會站在那兒!”
話出口的瞬間我就后悔了。但疼痛和恐懼像潮水般涌來,我顧不上那么多。
張明杰的臉在日光燈下白得沒有血色。他慢慢走過來,在床邊蹲下,視線與我齊平。
“天瑜,”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確定嗎?”
我咬著毛巾點頭,眼淚混著汗水流下來。
張明杰看了我很久,久到護士再次催促:“家屬快點決定,產婦要進產房了。”
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我眼角的淚。動作溫柔得讓我心頭一顫。
然后他站起來,對丁浩軒說:“麻煩你了。”
說完,他轉身往門口走。步伐很穩,背影挺直,沒有回頭。
![]()
05
產房的門在身后關上,將張明杰的背影徹底隔斷。
我疼得幾乎暈厥,但那個轉身的畫面在腦海里反復閃現。丁浩軒握著我的手,不斷說著鼓勵的話,聲音忽遠忽近。
“天瑜,加油!看見頭發了!”
“再用點力,馬上就好了!”
“你真勇敢,太棒了!”
他的聲音很洪亮,在產房里回蕩。但我總覺得少了什么,少了那種熟悉的、沉默的支撐感。
終于,在一聲響亮的啼哭中,女兒來到了這個世界。護士把她抱到我胸前,小小的一團,皮膚紅紅的,眼睛還沒睜開。
“女孩,六斤三兩,很健康。”醫生說。
我看著她,眼淚又涌出來。丁浩軒湊過來看,眼睛也紅了。
“像你。”他說,“鼻子嘴巴都像你。”
回到病房時,天色已經大亮。麻藥效果漸漸退去,傷口的疼痛開始清晰。我側躺著,看著嬰兒床里熟睡的女兒,忽然想起張明杰。
“明杰呢?”我問丁浩軒。
他正在給我倒水,動作頓了一下。
“可能去辦手續了吧。”他把水杯遞給我,“你先休息,別多想。”
我接過水杯,溫熱透過杯壁傳到掌心。病房里很安靜,能聽見走廊里推車滾過的聲音。我拿起手機,給張明杰發了條微信:“生了,女兒。”
消息顯示已送達,但沒有回復。
等了十分鐘,我又發:“你在哪?”
依舊沒有回復。
打電話過去,鈴聲一直響到自動掛斷。我打了三次,三次都是如此。
丁浩軒看我臉色不對,安慰道:“可能手機沒電了,或者在開車。你先睡會兒,我出去看看。”
他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女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白色床單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看著那束光,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這種不安在下午婆婆朱紅梅到來時達到了頂點。
她是獨自來的,拎著一個保溫桶,臉上沒什么笑容。放下保溫桶,她走到嬰兒床邊看了看孫女,點點頭。
“像明杰小時候。”她說,然后轉向我,“感覺怎么樣?”
“還好。”我小心地問,“媽,明杰呢?”
婆婆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擰開保溫桶,雞湯的香味飄出來。
“他有點事,晚點來。”她盛了一碗湯遞給我,“先喝點,補補身子。”
我接過碗,手有些抖。婆婆看著我喝湯,眼神復雜。欲言又止幾次,最終什么也沒說。
喝完湯,婆婆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天瑜,”她說,“有些事,等出院再說吧。”
門輕輕關上。我盯著那扇白色的門,雞湯的暖意在胃里漸漸冷卻,化作一股寒意向上蔓延。
06
住院的第二天,張明杰依然沒有出現。
丁浩軒跑前跑后,辦理各種手續,買日用品,給我送飯。同病房的另一個產婦家屬夸他:“你老公真細心。”
丁浩軒笑笑,沒否認。我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解釋。
下午,我讓丁浩軒回家幫我拿些換洗衣物。他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女兒。隔壁床的產婦在和丈夫小聲說話,笑聲輕輕傳來。
我拿起手機,再次撥通張明杰的電話。這次直接提示關機。
微信對話框里,我發的消息還停留在昨天。綠色的氣泡孤零零懸在那里,像被人遺忘的標本。
胸口像是堵了什么東西,悶得喘不過氣。我下床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里來來往往的人。有丈夫攙扶著剛出院的妻子,有老人抱著新生兒,有一家三口笑著走過。
沒有張明杰。
女兒哭了,我回到床邊抱起她。小小的身體靠在我懷里,溫熱柔軟。她閉著眼睛,小嘴一撇一撇地找奶喝。
我撩起衣服喂她,低頭看她的臉。婆婆說像張明杰,我看不出來。她還太小,五官皺在一起,誰都不像。
“你爸爸不要我們了。”我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女兒吮吸著,發出滿足的吞咽聲。她不懂我在說什么,她只需要吃飽睡好。
丁浩軒傍晚回來時,拎了一大袋東西。除了我的衣物,還有嬰兒用品,甚至買了一束百合花插在花瓶里。
“病房里有點顏色,心情好。”他說著,把花擺在床頭柜上。
花香淡淡地飄過來,我卻覺得有些刺鼻。
“浩軒,”我看著他整理東西的背影,“明杰有沒有聯系你?”
他的動作停了一秒,很短暫的一秒。
“沒有。”他繼續把衣服疊好放進柜子,“可能他需要時間冷靜一下。天瑜,你別怪他,那天你確實有點過分。”
“我過分?”我聲音提高了幾分,“我疼成那樣,選一個能幫我的人陪產有什么錯?”
丁浩軒轉過身,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可他是你丈夫。”他說,“你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不要他,要他走。天瑜,男人也是要面子的。”
我愣住了。丁浩軒從沒這樣對我說過話。他一直是無條件站在我這邊的。
“連你也覺得我錯了?”我問,聲音有些發顫。
丁浩軒嘆口氣,走過來坐在床邊。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放軟語氣,“我只是希望你想明白,你和明杰才是夫妻。我……我畢竟是個外人。”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窗外。夕陽的余暉照在他側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那晚我幾乎沒睡。女兒很乖,吃了就睡,不哭不鬧。我看著她,想著張明杰,想著丁浩軒說的話。
凌晨三點,我拿起手機,給張明杰發了很長一段話。我說我知道那天傷了他的心,但我真的太疼太害怕了。我說女兒很可愛,眼睛像他。我說我想他了,希望他來看看我們。
消息發送成功,在對話框里占了一大片綠色。
我握著手機等到天亮,屏幕始終沒有亮起。
![]()
07
住院第三天,婆婆又來了。
這次她臉色更難看,放下東西就坐到床邊,直直看著我。
“天瑜,明杰昨天回家了。”她說,“他把自己的東西都搬走了。”
我手里的水杯差點掉在地上。
“搬走?搬去哪?”
“不知道。”婆婆的聲音很冷,“他只說暫時分開住,讓你好好坐月子。其他的,等你想清楚再說。”
“我想清楚什么?”我急了,“媽,我到底做錯什么了?我不就是生產時讓他受了點委屈嗎?至于這樣嗎?”
婆婆盯著我,眼神像刀子。
“只是生產時嗎?”她一字一句地問,“天瑜,你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從你們結婚到現在,你心里到底把誰放在第一位?”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婚禮上,你讓浩軒坐主桌,跟你爸一左一右。蜜月旅行,你一路都在跟浩軒發微信。家里裝修,你聽浩軒的不聽明杰的。懷孕后,產檢浩軒陪的次數比明杰還多。”
婆婆每說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這些明杰都沒說過什么,他慣著你,讓著你。可你呢?你把他當什么?生產是女人最需要丈夫的時候,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讓他走,讓另一個男人陪你。天瑜,你這是在打他的臉,打我們張家的臉!”
“媽,我沒有……”
“你有沒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婆婆站起身,“我言盡于此。你好自為之。”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賬單明杰已經結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說……”她頓了頓,“他說讓你自己處理。”
門砰地關上,震得墻壁嗡嗡作響。
我坐在床上,渾身發冷。婆婆的話在腦子里反復回響,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來。
女兒醒了,小聲哼唧著。我機械地抱起她喂奶,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小被子上。
丁浩軒下午來時,我正盯著窗外發呆。他輕聲叫我,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怎么了?”他問,“臉色這么差。”
我把婆婆的話復述了一遍。丁浩軒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天瑜,”他終于開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明杰真的累了。”
“你也覺得是我的錯?”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坐到我床邊,“我是說,婚姻是兩個人的事,需要互相體諒。明杰他……他忍了太久。”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這個從小陪我長大、永遠站在我這邊的男人,此刻說著和張家人一樣的話。
“浩軒,”我輕聲問,“如果那天我沒選你陪產,你會生氣嗎?”
他愣住了,眼神閃爍了一下。
“怎么會。”他笑起來,但笑容有些僵硬,“我是為你好,你選誰我都支持。”
可我分明看見,他握緊的拳頭又緩緩松開。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婚禮那天,張明杰給我戴戒指時,丁浩軒站在臺下,眼睛一直看著我。那眼神很深,像藏著什么。
醒來時天還沒亮,女兒在我身邊熟睡。我拿起手機,屏幕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消息。
三天了,張明杰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08
出院前一天,我決定給公公張建忠打電話。
婆婆的態度讓我明白,從她那里得不到任何幫助。公公一直比較溫和,也許他能告訴我張明杰在哪里。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爸,是我。”我聲音有些抖。
“天瑜啊。”公公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有什么事嗎?”
“爸,我想知道明杰在哪里。我明天出院,他……他能來接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天瑜,”公公終于開口,聲音很沉,“明杰不會去的。”
我的心狠狠一墜。
“為什么?爸,就算我錯了,他也不能這樣對我。我剛剛生完孩子,他連面都不露……”
“他去醫院看過孩子。”公公打斷我,“在你睡著的時候。他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護士說他眼睛紅了。”
我握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那他為什么不見我?”
“他說……”公公頓了頓,“他說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
眼淚涌上來,我咬住嘴唇不讓哭聲泄出來。
“天瑜,我問你一句話。”公公的聲音很嚴肅,“你對明杰,到底有沒有真心?”
“我當然有!爸,我嫁給他,為他生孩子,這難道不是真心嗎?”
“那丁浩軒呢?”
我愣住了。
“你心里,到底把誰當丈夫?”公公一字一句地問,“結婚三年,你凡事第一個想到的是誰?遇到困難第一個找的是誰?開心難過第一個分享的又是誰?”
“浩軒他就像我哥哥……”
“可你不是他妹妹!”公公的聲音突然提高,“你是明杰的妻子!天瑜,你但凡把對丁浩軒一半的關心放在明杰身上,你們也不會走到今天!”
電話里傳來婆婆在旁邊說話的聲音,模糊不清。公公嘆了口氣。
“明天出院,你自己想辦法吧。明杰說了,他不會去。”
“爸!”
“還有,”公公的聲音冷下來,“家里的鑰匙,明杰已經換了鎖。你的東西,他收拾好了放在物業那里。你……先回娘家住段時間吧。”
電話掛斷了。嘟嘟的忙音在耳邊響了很久,我才慢慢放下手機。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我看著那些溫暖的窗戶,想象著里面一家人圍坐吃飯的場景,胸口疼得像是要裂開。
丁浩軒晚上來時,我正抱著女兒發呆。他把打包的飯菜放在桌上,走過來看我。
“怎么了?又不舒服?”
我抬起頭看著他。燈光下,他的臉很清晰,每一處輪廓我都熟悉。我們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經歷了青春里所有重要的事。
他比張明杰更了解我,知道我愛吃什么,怕什么,什么時候會哭,什么時候會笑。
可是……
“浩軒,”我輕聲問,“那天我讓你陪產,你心里其實很高興吧?”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什么?”
“你其實一直希望,我能更依賴你,對不對?”
丁浩軒的表情變了。那種溫和的、哥哥般的表情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我看不懂的東西。
“天瑜,”他坐下來,聲音很輕,“你累了,別胡思亂想。”
“我不是胡思亂想。”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從沒談過戀愛,我結婚時你喝得大醉,我懷孕你比誰都上心。浩軒,你對我,真的只是朋友嗎?”
病房里安靜極了。遠處嬰兒的啼哭聲隔著墻壁傳來,微弱而不真實。
丁浩軒低下頭,雙手交握在一起。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重要嗎?”他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燃燒,“重要的是,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是我在你身邊。不是他。”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
09
出院那天早上,我早早醒了。
護士來給女兒做了最后檢查,一切正常。我收拾好為數不多的東西,坐在床邊等。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許還在期待那個熟悉的身影推門進來,說“我來接你們回家”。
丁浩軒說他會來接我,讓我等他。但我現在害怕見他,害怕他眼神里那種我剛剛讀懂的東西。
九點,十點,十一點。張明杰沒有來。
十一點半,護士長許冬梅推門進來。她五十歲上下,表情總是很嚴肅,這幾天查房時話不多,但做事很細致。
“孫女士,手續都辦好了。”她說,“可以出院了。”
我抱著女兒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那個……我丈夫有沒有……”
“請跟我來一下。”許冬梅打斷我,轉身往外走。
我愣了一下,抱著女兒跟上她。她沒有去電梯間,而是走向護士站。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又拿出一份對折的打印紙。
然后她轉過身,把兩樣東西遞給我。
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有些沉。結算單展開,最下面那行數字讓我眼皮跳了跳——除了醫保報銷的部分,還有兩萬多的自費項目需要結清。
我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她。許冬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公事公辦的禮貌下,我能看見一絲極淡的憐憫。
“他……什么時候說的?”
“昨天下午。”許冬梅說,“他來辦一些手續,讓我今天轉交給你。信封里的東西,他說你看完就明白了。”
我顫抖著手,想拆開信封。但抱著孩子不方便,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許冬梅看著我,猶豫了一下,伸出手。
“孩子我幫你抱一會兒。”
我把女兒遞給她,小家伙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很快又舒展開。許冬梅抱著孩子的姿勢很熟練,輕輕晃了晃。
信封沒有封口。
我抽出里面的東西,厚厚一沓,最上面是幾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