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總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守著這間老屋，看著門前那條土路慢慢變成水泥路，看著村口那棵老槐樹黃了又綠。
直到2002年秋天，幾輛黑色轎車開進(jìn)村里。
喇叭聲在安靜的村莊里顯得格外刺耳，孩子們追著車跑，揚(yáng)起一路塵土。
村支書老羅慌慌張張跑來叫我，說投資商點名要見楊石頭。
會議室的門推開時，我看見那個穿著米白色套裙的女人緩緩起身。
她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眼角有了細(xì)紋，可那雙眼睛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01
1972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
剛過十月，風(fēng)就刮得人臉疼。我是村里的民兵排長，那晚輪到我在村口值夜。
所謂崗哨，其實就是個草棚子。
煤油燈的火苗被風(fēng)吹得忽明忽暗，我在本子上記著進(jìn)出車輛——其實一整晚也過不了一輛車。
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很快安靜下去。
我搓了搓手，準(zhǔn)備去棚子后面解手。剛繞過去，就聽見草垛那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起初以為是野貓。
等我走近了，才看見草垛邊蜷著個人影。是個女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誰在那兒？”我壓低聲音問。
那人影猛地一僵，抬起頭的瞬間，我借著月光看清了她的臉。
是上海來的女知青蘇夢欣。
她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腫著，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紙。見我過來，她慌忙把紙往懷里塞。
“楊排長……”她聲音啞得厲害。
“大半夜的，你在這兒哭啥？”我皺起眉頭。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只是搖頭。風(fēng)把她額前的碎發(fā)吹亂了，看起來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把煤油燈湊近了些。
她猶豫了很久，終于把手里的紙遞給我。那是張電報，皺巴巴的，上面就一行字：“母病危速歸周”
“我媽……”她剛開口，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一個人把我?guī)Т蟆乙腔夭蝗ァ?/p>
她說不下去了，把頭埋進(jìn)膝蓋里。
我捏著那張電報，不知道該說啥。知青探親有規(guī)定，不是想走就能走的。這我知道。
“跟唐隊長請過假了嗎？”我問。
她點頭，聲音悶在膝蓋里：“請了三次，他不批。說探親要統(tǒng)一安排，最快也得等下個月……”
可電報上寫的是“病危”。
“我該怎么辦啊……”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全是絕望。
遠(yuǎn)處傳來雞叫聲。天快亮了。
我把電報疊好還給她，想了想說：“先回去上工，別讓人看出來。這事……我再想想。”
她愣愣地看著我，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我擺擺手讓她趕緊走。她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
那眼神我記了很久。
像個溺水的人，看著最后一根漂過來的木頭。
02
第二天上工，我看見蘇夢欣在婦女隊里挑糞。
她個子小，扁擔(dān)壓得肩膀都歪了，可還是咬著牙一趟趟地走。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看著地上。
唐德順隊長背著手在田埂上轉(zhuǎn)悠。
他是退伍軍人，走路腰板挺得筆直，說話像打雷。村里人都怕他，我也怕。
休息的時候，我看見蘇夢欣朝唐隊長走過去。
她說話聲音很小，我聽不清，只看見唐隊長擺了擺手，眉頭皺成個疙瘩。
“小蘇同志，跟你說多少次了？”唐隊長的聲音傳過來，“知青探親要統(tǒng)一安排，這是規(guī)定！”
“可是我媽她……”蘇夢欣的聲音帶了哭腔。
“誰家還沒個急事？”唐隊長打斷她，“上個月小王家奶奶去世，不也是等批下來才回的？”
“那不一樣，我媽還在醫(yī)院……”
“別說了。”唐隊長背過身去，“好好勞動，思想不要滑坡。下個月就輪到你們這批了。”
蘇夢欣站在原地，手指絞著衣角。她沒再爭辯，只是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中午吃飯時，她一個人蹲在田埂盡頭。
飯盒放在膝蓋上，半天也沒扒拉一口。有個女知青走過去跟她說話，她搖搖頭，把臉扭開了。
下午挑水，她腳下一滑，連人帶桶摔進(jìn)了溝里。
等大家把她拉上來，她已經(jīng)渾身濕透，頭發(fā)黏在臉上。可她沒哭，只是默默地爬起來，繼續(xù)去挑水。
收工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
我故意走在最后，看見她落在隊伍末尾，走得很慢。經(jīng)過村口草垛時，她停了一下，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空空的，像丟了魂。
晚上我在隊部開會，唐隊長說起最近的紀(jì)律問題。
“有些知青同志啊，思想不夠端正，老想著往城里跑。”他敲了敲桌子，“農(nóng)村是需要建設(shè)的地方，不是旅館！”
底下沒人吭聲。
散會后，我磨蹭著沒走。唐隊長看了我一眼：“石頭，還有事？”
我舔了舔嘴唇，還是沒敢開口。
“沒事就回去歇著。”他擺擺手，點上支煙，“對了，這幾天你看緊點村口，別讓有些人鉆了空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出隊部，月亮已經(jīng)升起來了。秋風(fēng)吹過打谷場，卷起幾片枯葉。
我點起一支煙，沒抽，就看著煙頭那點紅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遠(yuǎn)處知青點的窗戶還亮著燈。
不知道蘇夢欣現(xiàn)在在干什么。也許還在哭，也許在寫信，也許就那么睜著眼等天亮。
煙燒到了手指，我猛地一抖。
03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我的門。
聲音很輕，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我從床上爬起來，披上衣服。
門一開，蘇夢欣站在外面。
月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她身上只穿了件單衣，在風(fēng)里微微發(fā)抖。
“楊排長……”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讓她進(jìn)屋，把門掩上。屋里沒點燈，只有窗外的月光漏進(jìn)來一些。
她沒坐，就那么站著。過了很久，她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拉她：“你這是干啥！”
“求您幫幫我……”她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媽就我一個女兒，她要是……要是……”
她說不下去了，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我拉不動她，她跪得死死的。那樣子讓我心里發(fā)酸。
“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她搖頭，抓住我的褲腿：“我只求您幫我這一次。讓我回去見我媽最后一面，見完了我就回來，該受什么處分我都認(rèn)。”
“你起來說話。”我硬把她拽起來。
她站不穩(wěn)，我扶她在凳子上坐下。她還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知道這事讓您為難……可我找不到別人了。”她抹了把眼淚，“您要多少錢，等我回去……”
“我不是圖錢！”我打斷她。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她壓抑的抽泣聲。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月亮。明天就是十五了，月亮特別圓。
“你想怎么走？”我問出這句話時，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有了光：“我打聽過了，后天有運(yùn)糧船去縣城。只要能到縣城，就能坐長途車……”
“唐隊長查得很嚴(yán)。”
“所以只能偷跑。”她咬咬嘴唇，“我算過了，如果后天夜里走，等發(fā)現(xiàn)時我已經(jīng)到縣城了。”
她說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轉(zhuǎn)過身看她。她眼睛里那種絕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著。
“楊排長，我這輩子就求您這一件事。”她又想跪，被我攔住了。
我沒說話，在屋里來回踱步。
灶臺上的鬧鐘滴答滴答地響，每一聲都敲在我心上。幫了她，我就是違反紀(jì)律。不幫她……
我看著她那雙哭腫的眼睛，想起我媽去世那年。
我在縣里上中學(xué)，接到信趕回去時，人已經(jīng)入棺了。我沒見到最后一面。
這事我從來沒跟人說過。
“船工那邊……”我艱難地開口。
“我可以給錢！”她急忙說，“我還有點積蓄，上海帶來的……”
“不是錢的事。”我擺擺手，“船工老蕭我認(rèn)識，人還行。但你得想清楚，這一走，回來可能要受處分。”
“我認(rèn)。”她說得斬釘截鐵。
我又沉默了。灶膛里的余火明明滅滅，映在她臉上。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楊排長，您的恩情我這輩子不會忘。”
我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她眼睛里涌出淚水，但這次沒哭出聲，只是用力擦了擦。
送她出門時，外面起了風(fēng)。她單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厲害。
04
第四天，我請了半天假去鎮(zhèn)上。
找到老蕭時，他正在船頭補(bǔ)漁網(wǎng)。聽我說完來意，他手里的梭子停了下來。
“石頭，你這是要犯錯誤啊。”他抬頭看我，眼神復(fù)雜。
“老蕭叔，就幫這一回。”我把準(zhǔn)備好的兩包大前門和十塊錢塞給他，“那姑娘媽快不行了，就見最后一面。”
老蕭看看煙，又看看錢，嘆了口氣。
“后天夜里兩點，船在蘆葦蕩那邊等。”他把錢推回來，只收了煙，“錢你拿回去，我不缺這個。”
“那怎么行……”
“就當(dāng)積德了。”老蕭擺擺手，“不過說好啊，就這一次。出了事我可不認(rèn)。”
我連忙點頭。
往回走的路上，我拐進(jìn)供銷社，買了信紙和印泥。
晚上在煤油燈下，我模仿唐隊長的筆跡寫請假條。練了七八遍，才勉強(qiáng)像樣。
最難的是公章。
我用蘿卜刻了個模子，試著蓋了幾個，輪廓有點像，但不夠清晰。
最后我想了個辦法——用紅墨水先描個輪廓，再用蘿卜章輕輕按上去。
雖然仔細(xì)看能看出破綻，但夜里檢查應(yīng)該能糊弄過去。
凌晨一點，我揣著假條去了知青點。
蘇夢欣已經(jīng)等在屋后，背著個小包袱。看見我來，她松了口氣。
“這個拿著。”我把假條遞給她，“要是路上有人查，就拿出來。記住，低著頭，別多說話。”
她接過去的手在發(fā)抖。
我們一前一后往蘆葦蕩走。夜很靜，腳步聲顯得特別響。
快到河邊時，她突然停下腳步。
“楊排長，要是……要是被發(fā)現(xiàn)了，您就說是我逼您的。”她轉(zhuǎn)過身，認(rèn)真地看著我。
“別說傻話，快走。”
老蕭的船已經(jīng)等在岸邊。他看見我們，招手示意快點。
蘇夢欣上了船，站在船頭看著我。月光照在她臉上，她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么。
我沒聽清，船已經(jīng)撐離了岸邊。
她一直看著我，直到船拐進(jìn)河道，看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河風(fēng)吹得我打了個寒顫。
回去的路上，天邊已經(jīng)泛起魚肚白。村口傳來雞鳴聲，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我加快腳步，趕在天亮前回到了屋里。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05
蘇夢欣走的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打谷場晾糧食，蔡俊峰慌慌張張跑過來。
“石頭哥，唐隊長讓你馬上去隊部！”他臉色不太對勁。
我心里一緊：“啥事？”
“不知道，反正挺急的。”他眼神躲閃著，“你快去吧。”
我放下手里的耙子，往隊部走。路上碰見幾個村民，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隊部門口圍了些人，見我來了，都往兩邊讓開。
屋里除了唐隊長，還有公社來的兩個干部。桌子上攤著幾樣?xùn)|西——我刻的蘿卜章，用剩的紅墨水，還有幾張練習(xí)寫的假條。
我腦袋嗡的一聲。
“楊石頭，這是你的東西吧？”唐隊長沉著臉問。
我想否認(rèn)，可那蘿卜章上還刻著我名字里的“石”字。是我練習(xí)時刻著玩的。
“解釋解釋。”唐隊長敲了敲桌子。
屋里很安靜，所有人都看著我。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我……我就是刻著玩的。”我聽見自己干巴巴的聲音。
“刻著玩？”公社來的年輕干部冷笑一聲，“那這些假條呢？也是寫著玩的？”
我沒說話。
唐隊長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蘇夢欣去哪了？”
“我不知道。”
“楊石頭！”唐隊長提高了聲音，“現(xiàn)在坦白還來得及！”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幫上還沾著早上踩的泥。
“有人舉報你協(xié)助知青逃跑。”唐隊長放緩了語氣，“你把事情說清楚，組織上會考慮從輕處理。”
我抬起頭：“誰舉報的？”
“這個你不用管。”
我忽然明白了，看向門外。蔡俊峰躲在人群后面，不敢跟我對視。
他是去年和我一起競選民兵排長的，落選了。
“蘇夢欣的母親病危，她只是回去看看。”我說，“是我?guī)退模龥]關(guān)系。”
“胡鬧！”唐隊長拍桌子，“你這是無組織無紀(jì)律！”
公社干部在本子上記著什么。鋼筆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刺耳得很。
那天下午，我被停職檢查。
晚上開全村大會，唐隊長宣布對我的處分決定：撤銷民兵排長職務(wù)，取消今年推薦上大學(xué)的資格。
底下鴉雀無聲。
散會時，唐隊長叫住我：“石頭，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搖搖頭，背著手走了。
月光下，我一個人站在打谷場上。遠(yuǎn)處的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獸。
蔡俊峰從旁邊經(jīng)過，腳步匆匆。
“為什么？”我問。
他停了一下，沒回頭：“你太愛出風(fēng)頭了，石頭。”
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特別累。
風(fēng)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我裹緊了衣服，可還是冷。
06
半個月后，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很秀氣，寄件地址是上海某醫(yī)院。我躲到屋后拆開，信紙只有半張。
“石頭哥：母親昨日去世，見了最后一面。現(xiàn)已安排至郊縣工廠，一切安好。您的恩情此生必報。蘇夢欣。”
信很短，字跡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
我不知道那是眼淚，還是寫的時候手抖滴上去的墨水。
我把信反復(fù)看了好幾遍，最后折起來，塞進(jìn)枕頭芯里。
日子一天天過，轉(zhuǎn)眼到了冬天。
民兵排長換成了蔡俊峰。他戴著紅袖章在村里轉(zhuǎn)悠，見了我也只是點點頭。
開春時，村里來了通知，說可以推薦一個知青去縣里當(dāng)老師。
大家都說該輪到蘇夢欣了，她文化程度最高。
可最后去的是另一個知青，據(jù)說他舅舅在縣教育局。
我再沒收到蘇夢欣的信。
有時夜深人靜，我會把枕頭芯里那封信拿出來看看。紙已經(jīng)軟了，折痕處快要破掉。
但我一直留著。
1975年，我娶了鄰村的曾秀云。
她是個老實巴交的姑娘，話不多，干活勤快。結(jié)婚那天晚上，她看見我從枕頭里拿出那封信。
“誰的？”她問。
“一個朋友。”我說。
她沒再問，轉(zhuǎn)身去鋪床了。
我把信收進(jìn)箱子最底層，和結(jié)婚證放在一起。箱子鎖上時，咔噠一聲，像是把什么關(guān)在了里面。
改革開放后，村里陸續(xù)有人出去打工。
蔡俊峰也走了，聽說在南方做生意，發(fā)了點小財。
我留在村里，種地、養(yǎng)豬，偶爾去鎮(zhèn)上打零工。秀云生了兩個女兒，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1990年，女兒們?nèi)タh城上中學(xué)。
送她們走的那天，我站在村口，看著長途車揚(yáng)起塵土遠(yuǎn)去。
秀云在旁邊抹眼淚：“孩子大了，留不住了。”
我沒說話，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上收拾東西時，我又翻出那封信。二十多年過去，紙張已經(jīng)泛黃。
“此生必報”。
這四個字我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把信放回原處。
報什么呢？誰還指望這個。
1998年發(fā)大水，村里好多地都淹了。
我家的豬圈塌了，壓死兩頭豬。秀云愁得整夜睡不著，頭發(fā)白了一大半。
我去信用社貸款，人家要抵押。我們家除了老屋，沒什么值錢的。
最后還是女兒寄錢回來，才渡過難關(guān)。
那段時間我常想，要是當(dāng)年沒被取消上大學(xué)資格，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
也許在城里有個工作，也許能把秀云接出去，也許……
想多了頭疼。
我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繼續(xù)每天下地干活。日子總要過下去。
轉(zhuǎn)眼到了2002年，我五十五歲了。
腰不太好，陰雨天就疼。秀云說該歇歇了，我說再干兩年，等女兒們都穩(wěn)定了。
秋天收玉米時，我聽見村里人說，要有大老板來投資。
說是要搞什么生態(tài)農(nóng)業(yè)，把整個后山都包下來。
大家都盼著，說這下有機(jī)會去項目上打工了。
我聽著，心里沒什么波瀾。這些事離我太遠(yuǎn)了。
直到那天下午，村支書老羅慌慌張張跑來找我。
“石頭！快！去村委！”
他拉著我就走，我手里還拿著鋤頭。
“啥事這么急？”
“來了！投資商來了！”老羅喘著氣，“點名要見你！”
我愣住了。
07
村委會議室里擠滿了人。
鎮(zhèn)領(lǐng)導(dǎo)、村干部，還有幾個穿著襯衫西褲的人。桌上擺著水果和礦泉水，這在村里很少見。
我一進(jìn)門，所有人都看過來。
我衣服上還沾著泥，鞋也沒換，站在門口有些局促。
“這就是楊石頭同志。”老羅介紹道。
坐在主位的一個中年女人站起來。
她穿著米白色套裙，頭發(fā)挽在腦后，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看起來很干練，和村里人完全不一樣。
她朝我走來，腳步有些急。
走到我面前時，她停下，摘下眼鏡。我看見她眼睛紅了。
“石頭哥。”她聲音很輕，還有些發(fā)顫。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