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周刊丨2025海南考古“上新” 萬年瓊島藏玄機

■ 安興龍

【編者按】

當掩埋的塵沙被拂去，考古人成為與時光對話的詩人。從三亞落筆洞遺址、昌江錢鐵洞—皇帝洞遺址到白沙南或河遺址……回首2025年，海南考古人行走在海南的山水之間，層層撥開瓊島被時光掩埋的神秘過往，讓沉睡萬年的文明記憶重見天日。本期《海南周刊》帶您回望2025年瓊島考古“高光時刻”，聆聽那些跨越山海而來的遠古回響。

三亞落筆洞遺址發現一座史前墓葬 為構建海南史前文化序列奠定堅實基礎

落筆洞遺址位于三亞市吉陽區荔枝溝東北部落筆峰南側，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83年初夏，在開展第二次全國文物普查工作期間，工作人員在落筆洞洞穴考察時，發現含貝殼和脊椎動物化石的灰色膠結層堆積。1992年和1993年，海南省博物館、三亞市博物館、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聯合開展該遺址的兩次發掘工作，共發掘面積70平方米。首次發掘發現了一批打擊石制品和骨、角制品；在土狀堆積物中，發現了人類牙齒及其他文化遺存。其中，哺乳動物包含食蟲目、翼手目、嚙齒目、靈長目、長鼻目、食肉目、奇蹄目及偶蹄目中的23科40屬45種，以及鳥類6目9科14屬、無脊椎動物7目15科24種。

2025年8月，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聯合北京大學、三亞市博物館，在落筆洞遺址啟動新一輪考古發掘。11月，發掘現場研討會上首次披露重磅消息：考古人員發現一座史前墓葬。經碳十四與鈾系法測定，其年代距今約1.3萬年至1.2萬年，是目前海南發現的年代最早的墓葬，也是華南地區早期墓葬中葬式較為明確的實例之一。

該墓葬主人為幼年個體，采用“側身屈肢葬”，這種葬式在當時可能象征回歸母體或休息的姿態。同時，出土大量織紋螺制成的裝飾品，是目前國內見諸報道的最早織紋螺飾品。這些小巧的螺殼不僅是美的載體，更可能承載著當時的人們對生死與精神世界的獨特認知，為研究海南島史前文化習俗及與東南亞地區的史前文化交流提供了珍貴材料。

除墓葬外，發掘團隊還揭示出較為完整的地層序列。落筆洞堆積物類型豐富，包含黃色砂質土、灰色砂質土、角礫等，自下而上呈現出從大型礫石工具到小型玻璃隕石工具的遺存演變，生動反映了史前先民在熱帶島嶼環境中的技術發展與生存適應方式。這一發現為構建海南地區史前文化序列奠定了堅實基礎，讓考古人員對海南史前文明的發展脈絡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2025年，落筆洞遺址入選“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立項單位名單”，這是海南省首次獲得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立項的遺址。下一步考古發掘工作，將重點推進文化序列構建與多學科綜合分析，重點開展遺址年代學、古環境學、體質人類學、考古學等多學科綜合研究，同時開展多方面科技分析，全面揭示落筆洞遺址的文化內涵，為海南史前考古、落筆洞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的建設等工作提供翔實的科學數據。

昌江錢鐵洞—皇帝洞遺址 為研究海南舊石器時代文化提供重要線索

錢鐵洞遺址位于昌江黎族自治縣王下鄉錢鐵村，2025年發掘的下洞地處村西半山腰，洞口朝東，下方為錢鐵河，洞口與河面的垂直高度約30米?；实鄱催z址位于昌江黎族自治縣王下鄉牙迫村，洞體開闊寬敞，全長逾120米，總面積達5700平方米，旁為南堯河，洞口距河面垂直高度約27米。

昌江錢鐵洞遺址。安興龍供圖

2025年，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聯合中央民族大學、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和古人類研究所、昌江黎族自治縣博物館等單位，對錢鐵洞遺址、皇帝洞遺址開展主動考古發掘項目。錢鐵洞與皇帝洞上洞的堆積層中巨石分布密集，清理工作難度較大，導致發掘進度相對緩慢，目前尚未進入以土狀堆積為主的層位，遺物與遺跡的出土情況仍不明確。

不過，在皇帝洞下洞的發掘過程中，考古人員已取得重要收獲?；实鄱聪露次幕瘜又谐鐾亮藙游锕趋?、石制品等遺物，其特征與三亞落筆洞的文化遺存高度相似。其中，動物化石里包含疑似猩猩的大型靈長類牙齒。若最終比對確認該牙齒確屬猩猩，說明該文化層年代不晚于晚更新世（約12.6萬年至1萬年前），將為研究海南古環境與古人類演化提供重要參照。

昌化江流域的史前考古工作，為研究海南舊石器時代文化以及中國華南與東南亞地區文化互動這一重大國際前沿學術課題提供了重要線索。

白沙南或河遺址 海南首次發現的舊石器時代曠野遺址

南或河遺址的發現，徹底改變了人們對海南史前遺址的認知。萬年前的海南島，不僅有居住在洞穴中的人群，還有生活在曠野、使用舊石器的人群。該遺址位于風景如畫的白沙黎族自治縣金波鄉—石碌河上游的南或河岸，河流蜿蜒，植被茂密。

從2024年到2025年，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聯合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中山大學、白沙黎族自治縣民族博物館多家單位對該遺址進行兩次主動考古發掘。發掘發現遺址內涵極為豐富，地層保存完好，堆積最厚處達4米，出土了大量石制品，包括砍砸器、刮削器等石器，還發現了火塘遺跡及大量現場制作工具的遺物堆積。這些發現表明，南或河遺址曾是古人類長期居住、生活和生產的營地所在。

作為海南首次發現的舊石器時代曠野遺址，南或河遺址的考古發掘和發現意味著萬年前海南先民已走出洞穴，在河畔臺地等開闊地帶生活。這一發現不僅填補了海南史前考古空白，為了解本地區史前人類生活環境和生活方式提供全新視角，也為中國南方及東南亞地區人群互動和文化交流研究提供了重要考古依據。

澄邁美楊窯址 為研究海南窯業生產提供考古學依據

澄邁縣美楊窯址位于該縣西南部中興鎮美楊村，東依美楊嶺，西臨下嶺河，周邊廣泛分布著高嶺土等制瓷原料，堪稱天然的“窯廠”。其附近還散落著福安窯、深蛹嶺窯、善井窯、紅泥嶺窯等多處窯址。目前，海南省內共發現古代窯址約30處。

澄邁美楊窯址考古發掘現場。安興龍供圖

2025年8月—12月，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聯合廈門大學、澄邁縣旅游和文化廣電體育局對美楊窯址開展發掘，出土遺物涵蓋陶瓷器、窯具、制瓷工具、動物骨骼及銅錢等。

美楊窯址是一處明清時期的民間窯址，其窯爐為典型的橫式階級窯。這種窯型起源于福建德化地區，由分室龍窯演化而來，通常長約15米、寬3米，結構精巧，包含火膛、窯室、投柴口、煙道等。其設計可保障空氣充分流通、火力集中，十分適合民用陶瓷器的批量生產。考古發現，美楊窯的燒造工藝與閩南地區窯業生產聯系密切，出土的大量陶瓷器造型新穎，體現出鮮明的地方性特征。

2002年和2004年，原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組織專業人員對福安窯址進行了兩次考古發掘工作，發現窯爐為南方地區橫式階級窯，出土約6000件不同類型陶瓷器。通過窯爐結構及出土遺物綜合判斷，該窯址年代應為清代。

近年發掘的福安窯址、美楊窯址，以及調查發現的深蛹嶺窯、善井窯、紅泥嶺窯等，地理位置相近，產品種類與燒造工藝相似，表明該區域在明清時期存在規?；a的窯廠。此次發掘為研究和完善海南地區窯業生產提供了考古學依據，也為復原海南古代手工業的生產組織、技術水平與經濟模式提供了翔實的基礎材料。

澄邁老城通潮閣遺址 與蘇軾詩句相互印證

通潮閣，原名通明閣，地處澄邁縣老城鎮原縣治西門外，因坐落于通潮驛舊址而得名。驛站是我國古代為傳遞官府文書、情報的人員及往來官員提供途中食宿、換馬服務的場所，我國是世界上最早建立有組織信息傳遞體系的國家之一。

2025年，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對通潮閣遺址與關帝廟遺址的調查勘探中，發現兩處古代房屋基址、一條古代道路及一通殘損的古代石碑，同時采集到大量石構件、銅錢與陶瓷器殘片等文物標本。通過解讀其中一處房址的布局與地下埋藏信息，并結合歷代《澄邁縣志》記載的輿圖位置進行比對，初步判斷該房址可能為關帝廟遺址。

另一處房址則是清代殘碑的出土地點。此碑被命名為“飛閣俯長橋”殘碑，高66厘米、寬63厘米。碑文不僅證實了通潮閣與長橋的實際存在，與蘇軾詩句的描述相互印證，更記載了康熙年間橋梁坍塌后重修的相關事宜。綜合該區域采集的石碑文字信息、建筑構件，以及所處的地形、地貌與環境特征，初步分析此處或為通潮閣遺址。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登記的文物點“澄邁縣通潮閣遺址”，其標注位置應非通潮閣遺址的實際所在。

“飛閣俯長橋”殘碑。安興龍供圖

此外，此次勘探還發現一條石鋪道路。這條路多以扁平狀礫石豎立堆鋪構成基礎路面，表面覆蓋細沙等材料。經初步判斷，這是一條古代石鋪驛道，經過后期修復，沿用至今。驛道位置與歷代《澄邁縣志》輿圖所載“通潮門”及省級文物保護單位“里橋”相近，由此可見，該道路可能是古代連接城內外的重要交通要道。

此次考古工作為2025年第三屆中國（海南）東坡文化旅游大會提供了實證依據，也為通潮閣的重建工作提供了關鍵的考古數據支撐。

?？谟裣蓶|后山遺址 為尋找和確認漢代珠崖郡郡址提供關鍵線索

海口市玉仙東后山遺址位于海口市瓊山區云龍鎮玉仙東村北側高臺，西側南渡江繞村流淌，西北方向直線距離珠崖嶺城址約1.5公里。2024年，海南省博物館聯合中山大學、海口市博物館開展珠崖嶺城址考古發掘項目期間，首次調查發現該遺址。2025年4月—6月，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對其進行全面調查與勘探，初步確認遺址分布面積達100萬平方米。該區域地形以南渡江拐彎處最高臺地為起點，向東北呈緩坡狀階梯式遞降，共分六級，遺址主體分布于地勢較高的三處臺地之上。

玉仙東后山遺址核心區坐落于南渡江邊高臺，這種布局與嶺南地區秦漢城址的選址特征相似。例如，五華獅雄山遺址、澄海龜山遺址、武宣勒馬遺址、興安秦城遺址、平樂河口遺址、合浦草鞋村遺址等均選址于高臺，且這些遺址經考證均為秦漢時期郡縣治所。

玉仙東后山遺址核心區采集的標本。安興龍供圖

此外，玉仙東后山遺址采集的“萬歲”瓦當，采用乳丁外繞一周凸弦紋的工藝，出土的繩紋、米字紋陶器及帶有幾何形戳印方格紋的陶器等，其器型與南越宮苑遺址南越國時期、西漢中晚期至東漢晚期遺存中的同類器物形制相似。綜合以上特征，初步推斷玉仙東后山遺址為一處漢代大型建筑遺址，為尋找和確認漢代珠崖郡郡址提供了關鍵線索。

玉仙東后山遺址的考古發掘工作計劃于2026年啟動，以進一步探明該遺址與漢代珠崖郡治所的關聯。

近年來，海南考古取得令人矚目的成績。接下來，海南考古人將深入進行歷史時期城址考古，繼續開展史前考古，進行環海南島史前考古調查、南渡江流域考古調查等專項考古工作，加強學術研究，進一步挖掘和闡釋海南的歷史文化價值，實現文化遺產保護與自貿港建設的雙贏局面。

（作者系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館員、田野考古研究所副主任）

（海南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