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習明 | 城市，是一個又一個街角

王習明

（溫州大學）

　　《街角之治》 魏程琳 著 東方出版社

　　《街角之治：邁向人民城市的街面空間治理》以1991年至2015年從經營型行政向服務型治理轉型的“大江市”城市管理為個案，采取社會學領域常見的深描方式再現了街面治理的生態，是當代中國都市公共空間治理研究的開創之作。作者運用機制分析法揭示了街面沖突的生產規律和控制規律，通過類型比較與個案分析相結合的方法闡釋了人民城市的理念。

　　本書聚焦城市的公共空間及其管理者和被管理者。城市的公共空間就是“街面”，也被稱為“街角”，指城市中沒有明確的單一管理者——單位、社區、個人——管理的、開放性或交叉性的空間。街面管理者，指直接提供服務、進行管理的基層政務人員，其主體是城市管理的一線執法人員，也就是人們熟悉的“城管”；當然，在街面一線負責具體管理工作的人員大多是沒有編制的臨時工或合同工，即協管員。彼時，“大江市”的協管員主要來自所管街道或附近村莊的無業居民。他們承擔了90%以上街面管理的操作性工作，如守點、巡街、勸阻越界經營等。街面的被管理者，即違規使用公共空間者，主要有流動攤販等三類。

　　《街角之治》以城管工作者的內部視角，從四個方面分析了街面空間秩序生成的機制：一是通過規范執法行為、“城管革命”、協管員的職業化等規訓和規范街面一線行政權力。這是在建設和諧社會和法治政府的大背景下，通過城市管理部門內部的“整頓教育”活動和制度建設，創建有效的指揮調度機制、完善考評督查獎懲機制，展示城市管理人員的文明執法形象。二是通過錯位時空、分類治理、以柔對弱、運動式治理常態化等方式治理攤販的越界經營。三是通過掃黑除惡、監控技術運用、組織協調等辦法治理渣運亂象。四是通過政府與媒體共同倡議、社會共意運動等舉措治理車窗拋物。作者細致入微的經驗呈現和機制分析，為中國城市在快速發展中何以保持高度穩定這一現象，提供了有力解釋。

　　作者通過這本書呈現了轉型期中國都市公共空間治理的生態，既展示了街面治理的權威結構，關注了為學界忽視的、正式行政人員之下的半正式行政人員群體——協管員的構成和行動邏輯，又關注了流動攤販、渣運群體等街面的分利者和隱性支配者，有助于消除人們對城管的污名化認識和對攤販的模式化、刻板性認識，為進一步研究中國城市基層治理提供了較為豐富的第一手經驗材料。

　　此外，作者的田野調查還展示了中國城市公共空間治理過程中的沖突生產與控制機制，提出了一些具有啟發性的分析概念和分析框架，如接點治理、“邊界—機會”結構分析法，有助于建立有中國主體的城市基層治理話語體系。作者通過類型比較對人民城市理念進行了學理性的闡釋：不同于資本型城市、管理型城市、自治型城市，人民城市發展目標為了人民，建設過程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發展主導權由人民政府掌握，明確了城市治理創新的方向。

　　閱讀《街角之治》，可以同時閱讀《魯磨路：城管、小販與街頭秩序》和《中國式社區》。前者以武漢市魯磨路為個案，刻畫了城管和小販的復雜群像，展示了城管和小販的博弈過程，揭示了中國城市街頭秩序生成的機制；后者則概括了中國城市社區的集合式建筑、高密度居住的空間特征和大規模陌生人的社會特征，提出了“組織催化合作”建設社區治理共同體的構想；《街角之治》全面展現街頭空間治理的問題，通過聚焦攤販越界經營、夜間渣土運輸車輛管控和車窗拋物等具體議題，呈現了中國城市政府從經營型行政向服務型治理轉型的深層次邏輯。三部著作從不同角度豐富了中國城市基層治理的經驗和理論，為建立中國本土城市治理話語體系做出了貢獻，都會成為研究中國城市基層治理的開創之作。（發表于《北京晚報》2026年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