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1日深夜,黃浦江面霧氣翻涌。陳賡立在船舷,神情沉著,耳畔卻似乎又響起二十一年前那記電鐘聲——碳素墨水電報傳來短促訊號:“羅亦農被捕,生死未卜。”彼時他尚在閩西前線,放下電報,整個人仿佛被猛力攥住喉嚨。
追溯回去,羅亦農1902年出生,湘潭人氏,入團才十八歲。五四運動余溫未散,他與劉少奇、任弼時同批赴莫斯科東方大學。同行者互換筆記、工廠實習,夜半還要學俄語。1921年夏天,中國共產黨在上海開出第一朵火種,遠在莫斯科的羅亦農被推舉為旅莫支部書記,他親手寫下入黨介紹信,讓劉少奇成為中國共產黨的一員。
1924年冬,羅亦農奉調歸國,走下江寧路碼頭,上海碼頭工人自發送來一船蘆柑,算是歡迎。“要干就干件大事。”有人聽見他輕聲說道。兩年后,他接連擔任上海區委、江西省委、湖北省委書記,又兼長江局書記,一路奔波,每到一地,組織如雨后春筍。湖北襄陽郊外的油坊里,就藏著他親自刻的第一枚省委印章,木料粗糙,卻壓得穩妥。
真正讓羅亦農寫進史冊的,是1926—1927年的三次上海工人武裝起義。第一次起義定在1926年9月,計劃嚴密,卻因特務走漏風聲,一夜間全部部署暴露,行動被迫叫停。失敗余燼尚熱,他在閣樓上攤開地圖,用鉛筆迅速圈出新的攻勢。短暫調整,第二次起義轉到1927年2月。北伐軍白崇禧部按兵不動,帝國主義兵艦駛入吳淞口,工人隊伍被巨大火力掀翻,巷戰血水沒過鞋面,起義再度折戟。
有意思的是,羅亦農居然在總結會上說出一句近乎“口出狂言”的話:“這不是失敗,是序幕。”他將視線投向三月。1927年3月22日清晨,沖鋒號響,工人糾察隊分三路合圍,法租界電車軌道被撬毀,大華煙草倉庫升起紅旗,最后一個據點在午后兩點陷落。浦江兩岸第一次聽見工人群眾共同高唱《國際歌》。那天傍晚,他在體育場宣告上海特別市臨時市政府成立,自任主任委員。周恩來日后回憶:“上海起義的創造者,非羅亦農莫屬。”
遺憾的是,勝利留給革命者的時間比朝露還短。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聯手青幫,突襲工人糾察隊,血泊凝固在南市小巷。羅亦農被迫撤離,趕往武漢,參與8月7日的“八七會議”。會議確立了“槍桿子里出政權”的方針,他被補選為臨時中央政治局常委,接管組織部,年僅25歲。
1928年春天,暗流潛伏。4月15日清晨,他在上海南陽路會見地下交通員,隨行秘書何家興突然持槍逼迫,將他交給租界巡捕房。此人此前早已被特務策反,卻偽裝忠誠。羅亦農戴上冰冷手銬時,只說了一句:“事已至此,好自為之。”語氣平靜得刺骨。租界方面旋即把他移交淞滬警備司令部。獄中,他寫下絕命詩四句:“慷慨登車去,相期一節全。殘軀何足惜,大敵正當前。”詩紙被守衛撕碎,后被同志拼湊成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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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1日晨霧彌漫,龍華刑場槍聲三響,年僅26歲的羅亦農倒在濕土上。他是中國共產黨第一位犧牲的政治局常委。噩耗飛抵中央,根據地的軍報在泥濘中傳閱,字跡被雨水暈開卻仍清晰。中央隨即發出密令:“陳賡率紅隊,立即清算叛徒。”
行動不到半月。陳賡當時在井岡山整訓新隊,接令后挑選十余人,夜行百里,直撲上海。老地下工作者提供了何家興的活動路線:霞飛路一棟法式洋房。5月10日晚,陰雨如注,紅隊翻墻而入,房內燈火未熄。短促槍響后,叛徒伏尸地板,一支左輪滾到門角。任務結束,眾人默然離開。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分鐘。事后,無人提及任何細節,只在行動日志里記下七個字:“執行中央決議完畢。”
時間再次推到1949年。陳賡率部過江前夕,將羅亦農遺照放在行軍桌角。江潮拍船幫,聲音沉重。他對警衛員說:“羅亦農要是活到今天,也該到前線看看新上海。”一句話不了了之,警衛員卻記了一輩子。
值得一提的是,羅亦農的犧牲在黨內引起的震動持續多年。多地黨組織把他留下的組織建設細則當作“活教材”。例如《支部會議十要點》,條款簡短,卻極富操作性,長征途中依舊被沿用。延安整風期間,毛澤東在一次干部會上還引用羅亦農早年對干部聯系群眾的五條建議,稱其“雖已殉難,精神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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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一下,若沒有那封背叛者送出的電報,羅亦農或許會成為抗戰時期的重要統戰干才。他熟練掌握俄語、英語,又與上海工商業界關系深厚,完全可以在復雜國際局勢中發揮更大作用。歷史沒有如果,只留下冰冷數字:生于1902,亡于1928,革命生涯僅八年多,卻在組織史上鋪下一段堅實底色。
今天翻看當年檔案,仍能看到審訊記錄里那行鋼筆字:“對黨無悔,對敵無懼。”字跡用力過猛,紙張被劃出痕。龍華刑場舊址如今青草茂盛,雨天仍能聽見火車汽笛。很多參觀者并不知道,第一位犧牲的政治局常委就在幾米外倒下。槍響瞬間,也讓更多后來者下定決心走到底線。
陳賡解放上海后,專程拜訪羅亦農舊居。木門吱呀作響,屋角蜘蛛網垂落。陳賡站在房中央,良久無語。隨行秘書輕聲問:“總要寫點什么嗎?”陳賡搖頭,只從懷里掏出一方手帕,抹去桌案厚灰,使木紋再度顯露。然后轉身離去,腳步鏗然。
羅亦農已去,故事卻未止。歷史并不刻意塑造浪漫,也從不允許背叛者僥幸。中央那封電報、陳賡的“紅隊”,在沉默中宣告了最簡單的道理:革命容不得暗算,更不會縱容賣友求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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