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胡適、黎錦熙、鄧廣銘合編的《齊白石年譜》是首部系統梳理白石藝術生涯的傳記性著作。1946年齊白石親托胡適撰寫,三人歷時三年考訂,以自述材料為基礎,結合日記、詩文及師友文獻,破解了畫家虛增兩歲的"瞞天過海"之謎。年譜詳載1874年真實出生年份及藝術轉折,兼具史學嚴謹與人文溫度,堪稱研究20世紀中國美術史的經典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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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孫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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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胡適版《齊白石年譜》
庚子春月,因為疫情的原因,我待在家里讀了兩個多月書,精讀的書目大概有胡適版《齊白石年譜》、《周作人文集》(散文隨筆卷)、《草間即廟堂》等,其中重點還是放在了胡適版《齊白石年譜》上,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要回到齊白石的時代,撥開重重迷霧,還原一個真實的齊白石,從而了解那個時代中國文化人的生存狀態,窺探那個時代中國藝術發展的端倪。我之所以這樣讀書,是受到了劉傳銘先生的啟發,劉先生是著名學者,也是《百年巨匠》的總編,他在談及齊白石的時候說過“對于被視為天才的任何一位藝術家來說,了解他的前提就是讀懂他的生活與時代,不世的孤獨是對曠世知音的渴望與期待”,同時劉先生感慨的說“對于民國那一段的中國美術史,我們仍然缺乏客觀全面的認識,我們需要一本《民國美術史》,來對民國時期中國美術發展做一個全面的回顧與總結”。正是基于這樣的啟發,我決定從齊白石先生入手,回到他的時代,讀懂白石老人所經歷的往事,進而審視我們今天這個時代的美術。
關于齊白石先生的著述以及論著,非常之多,我傾向了胡適版的《齊白石年譜》:第一,胡適和齊白石同屬一個時代的人物,而且據胡適之先生年譜記載:“民國三十五年(一九四六年)秋天,齊白石先生對我表示,要我試寫他的傳記。有一次他親自到我家來,把一包傳記材料交給我。我很感謝他老人家這一番付托的意思,當時就答應了寫傳記的事。”(《白石年譜 · 胡適之序》)由此可見,胡適寫年譜是白石先生認可的人物;第二,胡適之先生是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先驅,他向來主張“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作為美國實驗主義哲學之父杜威的學生,他在做學問的時候,注重“實驗室方法”,科學的篩選,大膽的懷疑,小心的求證。所以,胡適之先生所做的《齊白石年譜》的可信度就非常高;第三,胡適先生寫完年譜的初稿之后,交給他的朋友,也是和齊白石有著五十五年交情的黎錦熙先生進行訂補,據黎錦熙先生記載“胡先生于民國三十六年八月已寫定初稿四冊,那時我正因事離開北平,到三十七年四月從湘返平,六月胡先生把全稿交給我,我讀過之后,心想:第一,所據白石《自述》材料本身偶有錯誤,胡先生多用考證的方法發現出來,最好請白石先生本人在原有的材料上自行更正;第二,原有材料實在還是不夠的,更需要他自己用喉舌代紙筆”,正因為如此,黎錦熙先生從民國三十七年七月起,多次與齊白石促膝話舊,經過半年在胡適原稿上進行隨手訂補,而黎錦熙素來愛記日記,幾十年從未間斷過,所以年譜中用日記作為旁證的材料比較多;第四,胡適版的《齊白石年譜》,在胡、黎兩位先生完成之后,胡適又請鄧廣銘先生把關,鄧廣銘先生是史學家,以史學家的眼光進行審視,求得完美。
用胡適之先生的話來說,“這本《白石年譜》大概不過三萬字,是黎劭西、鄧恭三和我三個人合作的成果”。
由于上述原因,我選擇精讀胡適版《白石年譜》。雖然三萬言,但信息量非常巨大,加之胡適、黎錦熙兩人的學術水準,此書絕對是先行白石年譜中的經典力作。
選擇交游話題的考慮
關于齊白石先生的交游,很多人也有所論及,只是大家的側重點不同,所想表達的意思不同,我寫齊白石的交游,出發點有二:第一,通過齊白石與當時那些人物之間的往來,說明民國一代知識分子之間的交往是心心相惜的認可,全然沒有今天文人交往之中的攀附、取悅、甚至說違心話討好之意,他們之間的交往不存在利用和被利用的關系;第二,還原齊白石作為一個藝術家,在那個時代的生存狀況,比如他和陜西臬司樊增祥的往來,和陳師曾的往來,進而說明那個時代,齊白石這樣一個出身工匠的藝術家,在家國動蕩之際何以為生。
文人之間的交往從某種意義上而言,能夠代表一個時代的文化生態環境,民國一代的 文化精英他們的身上多少還保留著最后的“士人”精神,這一點在白石先生的交游中我們能看出來。同時,雖然出身“工匠”的齊白石,在那個動蕩的年代里,他一方面為了生計,養活家人而賣畫為生,卻不失氣節,這一點也值得我們今天的知識分子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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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闿運
齊白石與湘中大儒王闿運
錢鐘書先生在其整理的福州詩評家陳衍的語錄集《石語》中記載,陳衍講述當年湘潭王闿運逝世之后,上海某報刊登惡作劇的挽聯:學富文中子,形同武大郎。以此來說明王闿運學問之大,但長相奇丑。王闿運,字湘綺,湖南湘潭人,是晚清民初湘學的領軍人物,辛亥革命之后,擔任清史館館長。他長期從事教育工作,先后執教成都尊經書院、長沙思賢講舍、衡陽船山書院和南昌江西大學堂,門下弟子數千人,其中有名的弟子有楊度、劉光第、廖平、楊銳、宋育仁、齊白石等,其中楊銳和劉光第都是“戊戌七君子”中的人物,這與王闿運的教導是分不開的,可以說王闿運在當時學界、政界都享有極高的盛譽,成都尊經書院因為王闿運的執教,學風為之一變,出現了像廖平、胡從簡等一大批學術界的大師級人物。
齊白石與王闿運是同鄉,但是兩人因為身份和社會地位的不同,直至齊白石三十七歲那年,才拜入王闿運門下成為王門弟子。《年譜》中記載:光緒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年),白石三十七歲,見王闿運,拜門做弟子。齊白石出身寒微,讀書識字全仰賴于祖母和母親的操勞,才得以識字為文,家境貧寒使他很早就自覺地承擔起養家糊口的擔子,他學畫完全出于生計需要,所以一生保持著一個農民的習慣,勤于事由筆耕不輟,他有詩云“筆如農器忙,硯田農未歇”,自覺的平民意識讓他畢生本分的做著一個“工匠式”的藝術家,也使得他從一開始就與權貴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一點,我們從他和王闿運的交往中,就能體會得來。林木先生在《星塘白屋不出公卿——齊白石自覺的平民意識》一文中說到:“齊白石的這種平民的傲骨直接體現到他對官僚們的厭惡上,6歲從母親那里接受來的官場無好人的想法,使他一輩子不愿意跟官場接近。就是他的恩師王湘綺,湘潭名士,齊白石也因其屬官紳一類頗不自在‘我拜湘綺老人為師,可是我從來不肯對人說我是他的門人。因為王門達官貴人太多,不愿與之并列于門墻之下’。”這是齊白石先生的本色,更是一個藝術家難能可貴的品質,當下之風物又豈能與白石翁位列?
王闿運門下有“三匠”,即:“鐵匠”張仲飏,“銅匠”曾招吉,“木匠”齊白石。黎錦熙在《年譜》按語中說:“銅匠曾招吉,衡陽人,時在南昌以制造空運大氣球為業,可坐二人,任風吹行,但實驗時墜水。白石說他常著官靴,每自表示其能文章。”又黎錦熙云:近代湘潭有五怪:一和尚,即八指頭陀,一鐵匠,一木匠,一篾匠,一牧童。怪在家皆赤貧,絕對無力讀書,而能以自力向學,挺出成名。前三人都與湘綺先后有緣。足見,王湘綺其人也很怪,不論出身,唯材教之。木匠齊白石第一次拜師,乃師王湘綺對其有褒有貶,光緒二十五年,王闿運在《湘綺樓日記》正月二十日中記載:“看齊木匠刻印字畫,又一寄禪張先生也。”十月十八日又記載:“齊璜拜門,以文詩為贄。文尚成章,詩則似薛蟠體。”胡適之先生對此表示不滿,他說:“王闿運說白石的詩似薛蟠體,這句話頗近于刻薄,但白石終身敬禮湘綺老人,到老不衰。白石雖然拜在湘綺門下,但他性情與身世都使他學不會王湘綺那一套假古董,所以白石的詩文沒有中他的毒。”
胡適的話是客觀中正的。古代詩書畫印謂之四絕,缺一不可,也是一個藝術家必備的基本素養。齊白石在年輕的時候,這些都經過一整套嚴格的訓練,尤其在詩詞上的造詣,不至于成為王闿運說的“薛蟠體”。齊白石《自記》云:“年廿有七,慕胡沁園、陳少蕃二先生為一方風雅正人君子,事為師,學詩畫。”黎錦熙在《年譜 · 按語》中說:“陳少蕃時館于胡家,沁園約白石來,對他說‘《三字經》云,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你正當此年齡,就跟著陳老師讀書吧’,陳允不收學俸錢,日點《唐詩三百首》。”這是齊白石正式接受詩詞訓練的開始,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白石晚年有《往事示兒輩》云“村書無角宿緣遲,廿七年華始有師。燈盞無油何害事?自燒松火讀唐詩”。據王訓的《白石詩草跋》記載,當時齊白石在同鄉作詩已經小有名氣,曾擔任“龍山詩社”社長,故而我們可以說單王闿運評述也不足以說明白石詩很差,我在讀年譜時,發現齊白石先生的詩,句句深含感情,沒有應酬之作,即便是作畫題詩,也是經過一番悉心梳理之后,文辭典雅富有情感。他的詩不能用詩人的標準去看,但作為藝術家一生遭際的寄托而言,的確是極盡生命的色彩,語言樸實情真意切。
王闿運畢竟是舊學中的鴻儒,白石先生的詩詞訓練來得晚,且是半路出家(至少在湘綺老人看來),詩詞一事終究沒有過王闿運的“關”。王闿運何許人也,他在跌宕起伏的時代是以帝師自詡其命的人,他是十足的“妄人”,世上能入其法眼者也甚少。他有君子的狂,曾做客兩江總督曾國藩府上時,暢談天下大事,他認為曾國藩應該趁著平定太平天國之后,揮師北上,推翻滿清,曾國藩聽后手蘸著茶水在桌面上不斷地寫“妄人”。他的弟子楊度21歲時入王門,王闿運愿將平生所學傳授于楊,問他:“我這里有三種學問:功名之學、詩文之學、帝王之學,你想學哪一種?”楊度選擇學帝王之學,后來楊度真成為晚清憲政變革的先驅人物。木匠出身的齊白石學問功底在王門算不上什么,這一點齊白石自己也承認。光緒三十年秋,齊白石四十二歲,王湘綺到江西游廬山至南昌滕王閣,邀請諸弟子作陪,其間王闿運說“南昌自曾文正公去后,文風寂然。今夕不可無詩”,遂命弟子作詩,白石先生在《借山館記》中記載:“甲辰春,薄游豫章。吾縣湘綺先生七夕設宴南昌邸舍,召弟子聯句,強余與焉。余不得有佳句,然索然者正不獨余也。始知非具宿根劬學,蓋未易言矣。”
王湘綺與齊白石這對師徒,終是兩路人,王是鴻儒受人推崇,齊是工匠養家糊口是第一要務。齊白石終還是沒有在詩詞學問上發力,畢生致力于藝術事業,精益求精成為一代大師。但他在詩文上的造詣,迥然與他的時代的很多人不同,他是帶著鄉土的情懷,平民的本色寫詩詞,他在《白石自狀》中追述平生所學時說:“平生著作無多,自書《借山吟館詩》一冊,《白石詩草》八卷,《借山吟館圖》四十二圖,畫冊三集。尚有詩八卷,未抄正。”現在讀白石先生的詩,尤其是關于藝術創作的詩稿,更是震耳發聵,裨益后人無數,比如鄧廣銘先生補錄年譜的白石詩稿就有:“絕后空前釋阿長,一生得力隱清湘。胸中山水奇天下,刪去臨摹手一雙。”“長恨清湘不見余,是仙是怪是神狐。有時亦做皮毛客,無奈同輩不肯呼。”“從今不做簪花笑,夸譽秋來過耳風。一點不教心痛快,九泉羞煞老萍翁。”……以此可窺,白石先生的詩稿正如他的人一樣,很務實,藝術上也決然是一個獨立特行者,這一點與乃師王闿運非常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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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
齊白石藝術生涯中的兩個貴人
清代何溱有一幅對聯,來說明知己難逢,他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這句話曾被魯迅書寫贈送給他的知己瞿秋白,魯迅和瞿秋白從未謀面,卻彼此視為知己,瞿秋白犧牲之后,魯迅隱忍心痛,在他最后的幾年里,他用了很長的時間在整理瞿秋白的遺著《海上述林》,這段歷史被譽為文壇佳話。其實,每個人的一生都有那么一兩人,能夠被稱為“知己”,在齊白石的一生當中就有兩個人,既是白石先生的知己,又是他生命中的貴人,他們是樊增祥、陳師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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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增祥
樊增祥(1846-1931)原名樊嘉、又名樊增,字嘉父,別字樊山,號云門,晚號天琴老人,湖北省恩施人。光緒進士,歷任渭南知縣、陜西布政使、護理兩江總督。曾師事張之洞、李慈銘,詩作艷俗,有"樊美人"之稱,又擅駢文,死后遺詩三萬余首,著有《樊山全集》傳世。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齊白石四十歲,這一年年終齊白石在西安擔任特聘畫師時,結識了當時陜西臬司樊增祥。《白石自記》中記載:“壬寅,識夏壽田、李瑞清兄弟叔侄、郭寶蓀兄弟。”“是歲之冬,夏壽田由西安聘為畫師,教姚無雙(夏的小妾,白石曾刻印‘無雙從游’)風雪過灞橋,遠遠看華山,到時,年將終,識樊增祥。”從此,樊增祥成為齊白石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物,樊增祥的官家身份,一方面能夠使齊白石畫作迅速走近當時的上流社會;一方面使得齊白石能夠在官家的支持下,游歷名山大川,擴大視野;再一方面,樊增祥因為十分賞識齊白石,也同情齊白石這樣的民間藝術家的遭際,所以主動地擔任起了齊白石“經紀人”的身份。種種史料顯示,齊白石的畫風也在這一時期從工筆走向大寫意,他的畫作轉化為經濟價值真正的發端也是從這一時期開始的。關于白石先生畫風轉變黎錦熙在年譜的補錄中說:“到壬寅,他四十歲,作遠游,漸變作風,才走上大寫意的花卉翎毛一派(吳昌碩開創的風氣)。民初學八大山人,直到民六民八兩次避亂,定居北京以后,才獨創紅花墨葉的兩色花卉,與濃淡幾筆的蟹和蝦。”
樊增祥作為晚清名流,自然在官場、文化、藝術界都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他用慧眼識得藝術上正在噴發的齊白石,在西安時,常常邀請齊白石做客府中,并給他介紹當時的名流商賈,在一定程度上擴大宣傳了齊白石。捷克學者貝米莎在《霜紅三片葉·奇絕莫如秋——布拉格國立美術館藏<齊白石草蟲冊頁>》一文中說:“1902年,齊白石在游西安期間經友人夏午詒引薦結識樊增祥。被視為文壇名宿的樊增祥賞識齊白石的藝術才華,并在之后資助他研習篆刻和繪畫,同時他還傳授他詩文的寫作技巧并將他引入當時的文學藝術圈中。樊增祥的幫助和提攜不僅令齊白石的刻印與書畫價格大幅提升,也為當時名不見經傳的齊白石在北方文壇中嶄露頭角鋪墊了道路。齊白石曾住在樊增祥家中并受其委托刻印,后來兩人成為知己。樊增祥去世后,為表哀悼,齊白石曾刻印‘老年流涕哭樊山’”。(《齊白石研究》第二輯 北京畫院 廣西美術出版社出版)白石先生有《借山圖卷》傳世,其中有自西安之后,到北京、江西、廣西等地出游時所繪其境,此間多得樊增祥的資助與介紹,才使得齊白石有這樣的機會。他與樊增祥的友誼,有時可以同作一幅畫,畫由白石作,詩由樊增祥題,藏于布拉格國立美術館齊白石《蟲草冊頁》中,有一部分就是二人同作。樊、齊二人是忘年交,彼此賞識尊重,他有意提攜齊白石做慈禧太后的御用畫師。光緒二十九年,齊白石《自記》中記載:“春三月,午詒請盡畫師職,同上京師,樊山(樊增祥)曰:‘吾五月相繼至,太后愛畫,吾當薦君’”。但是齊白石先生終生的品性無法改變,他不愿名列其中與官家太近,他更愿意做一個老農,一生都在耕耘畫畫的老農,所以他還是婉言謝絕了樊先生。他在《自記》中寫到:“五月之初,聞樊山已起行,璜平生以見貴人為苦事,強辭午貽,欲南還。午貽曰:既有歸志,不可強留。壽田欲為公捐一縣丞。……璜笑謝之”,齊白石作為藝術家的獨立品格還是值得我們推崇的,他一生所堅守的“農民本色”是他的“君子之本”,倘若他真答應了做御用畫師或者縣丞的話,那將是二十世紀中國美術史上巨大的損失。
作為齊白石生命中的貴人的樊增祥,在他們的交往之中,自覺的擔任起了齊白石的“經紀人”角色,當年在西安時,齊在樊的府上受其委托刻印時,樊已為齊定制了潤格費,并將其公之于世。林木先生在《星塘白屋不出公卿》一文中寫到:“那么名士樊樊山(樊增祥)在西安給齊白石寫的親筆‘潤例’:‘當用名印,每字三金。石廣以漢尺為度,石大照加。石小二分,字若黍粒,每字十金。’則是齊白石心安理得謀生的真正保證了。”或許正是樊增祥的幫助,齊白石的畫作才得以短時間內成為收藏者手中的翹楚,他的經濟條件也得以改善,《年譜》中記載“光緒三十二年,齊白石四十四歲,始置田地于茶恩寺茹家中”,想必白石先生在這四年期間是積攢了一些錢,方可以買田地建房子。
樊增祥在齊白石早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后來因為戰亂的原因,齊白石一度長期呆在湖南老家避難。后來,再上京師時,生活一度也很窘困,曾在北京琉璃廠附近賣畫為生。這期間,他遇到了生命中第二位貴人——陳師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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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曾
陳師曾,江西義寧人(今江西修水),原名陳衡恪,著名美術家、藝術教育家。他出生于書香門第,祖父是湖南巡撫陳寶箴,父親是著名詩人陳三立。1902年東渡日本留學,1909年回國,任江西教育司長。從1911年2月至1913年4月,他受南通張謇之邀,至通州師范學校(今南通師范學校)任教,專授博物課程。1913年又赴長沙第一師范任課,后至北京任編審員之職。先后兼任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北京高等師范學校、北京美術專門學校教授。《年譜》民國六年記載:“夏五月,避鄉亂,到北京。適逢張勛復辟,段祺瑞于馬廠出師致討,遂又到天津避兵。”戰火連天的民國初年,某得一線生機便是不易,更何況以藝為生,更是不易之不易。齊白石在《白石詩草 · 京師雜感》注釋中說:“余陰歷五月十二日到北京,適有戰事,二十日避兵天津,火車過黃村、萬莊正遇交戰,車不能停,強從彈雨中穿過。”這便是一個昏天暗地的民初之年,一個中國普通人的經歷,實屬不易。這一年,他避亂天津不得,又竄入北京,落魄于琉璃廠附近,認識陳衡恪先生。《白石自述》中詳細地記載了他們相識的過程:“我在琉璃廠南紙鋪,掛了賣畫刻印的潤格,陳師曾見著我刻的印章,特到法源寺來訪我,晤談之下,即成莫逆。師曾能畫大寫意花卉,筆致矯健,氣魄雄偉,在京里很負盛名。我在行匣中,取出《借山圖卷》,請他鑒定。他說我的畫格是高的,但還有不到精湛的地方。題了一首詩給我,說‘囊于刻印知齊君,今復見畫如篆文。束紙從蠶寫行腳,腳底山川生亂云。齊君印工而畫拙,皆有妙處難區分。但恐世人不識畫,能似不能非所聞。正如論書喜媚姿,無怪退之譏右軍。畫吾自畫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法源寺之后,他們交往甚從,遂互為知己而視之。
陳師曾走進齊白石的生活之中,帶給齊白石的轉變在我看來有這么幾點:第一,他使得齊白石的交際圈擴大至當時的學院派知識精英;第二,他使得齊白石對自己畫作的信心更大,尤其是在日本展覽之后;第三,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齊白石的經濟狀況。當時,陳師曾與黎錦熙同在教育部擔任編審,學院派的知識精英多有往來,陳師曾的介入必使得齊白石的交際圈迅速擴展開來,也逐漸被當時的知識精英所認可。民國九年,齊白石就在陳師曾的介紹下在北京結識了當時文化界的主流人物,朱悟園、徐悲鴻、林琴南、陳三立等。同時,陳師曾是受過非常嚴格的傳統舊文化訓練的人,他對齊白石的影響還體現在藝術批評上,黎錦熙的日記中記載“民六,十月二十五日,師曾來,談及瀕翁近所刊印,縱橫有余,古拙不足,畫格甚高,然能賞之者即能評其未到處”,他在和齊白石交往之中,能夠時刻提醒齊白石,使其在藝術上快速發展。當然,對于當時的齊白石而言,湖南一家老小在等著自己每月寄回去的錢,維持生計,他十分關注自己畫作的經營。
陳師曾對齊白石的幫助可以說是巨大的也是無私的,他為齊白石畫作走向國際視野,先后多次介紹給國外的買家。齊白石在《自述》中寫道他對陳師曾的感激之情:“民國十一年,我六十歲。春,陳師曾來談:日本有兩位著名畫家,荒木十畝和渡邊晨畝,來信邀他帶著作品,參加東京府廳工藝館的中日聯合繪畫展覽會,他叫我預備幾幅畫,交他帶到日本去展覽出售。我在北京賣畫生涯本不甚好,有此機會,當然樂于遵從,就畫了幾幅山水,交他帶去。”又說:“陳師曾從日本回來,帶去的畫,統都賣了出去,而且賣價特別豐厚。我的畫每幅就賣了一百元銀幣,山水畫更貴,二尺長的紙,賣到了二百五十元銀幣。這樣的售價在國內是想不都敢想。還說法國人在東京選了我和師曾的畫,加入巴黎藝術展覽會。……從此以后,我賣畫生涯,一天比一天興盛起來,這都是師曾提拔我的一番厚意,我是永遠忘不了他的。”
人生朋友居多,但諍友甚少,一言以蔽之,人皆愛聽好話。但齊白石和陳師曾兩人,陳師曾即是齊白石的諍友,也是齊白石的宣傳者,沒有陳師曾在日本的宣傳,也不會有日本人為齊白石拍攝宣傳片,名動海外。所以,陳師曾的病逝對于齊白石而言是一個非常巨大的打擊。民國十二年,陳師曾為母親奔喪,死在了南京,年四十八歲。齊白石曾作詩吊唁這位亡友:“哭君歸去太匆忙,朋黨寥寥心益傷。安得故人今日在,尊前拔劍殺齊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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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錦熙
結 語
胡版《齊白石年譜》的隨筆本可以寫出更多的感受,基于篇幅的原因,我姑且就白石翁的師承以及他人生中兩位知交寫出來,其實我想表明的是時代雖不同,但世道人心卻是相同的,人性未變。王湘綺門下的弟子數千人,不乏才華超眾者,湘綺本是性情中人,他提攜困境中的齊白石,也是值得稱道的。齊白石一生當中幾乎都是在學習中前進,在前進中學習,但作為王門弟子,無疑為困境中的齊白石增添了光彩的一環,盡管齊白石不愿意承認。我認為,那個時代比現在還要勢利。任何一個藝術家的成功都是由諸多因素造成的,齊白石的成功不僅因為自己的作品好,更重要的是他的人生有很多愿意幫助他的朋友,這些人的加入,使得齊白石才成為今天的齊白石。另外,齊白石常常被人不齒的“農民意識”以及他的“匠人意識”,恰恰是他獨立特行的人格標志。他很務實,由于出身的卑微,使得他一生當中都在經營自己,也懂得在亂世之中保全自己,與此同時也不失去他的農民本色,這一點難能可貴,也值得我們深思。藝術家的價值是需要認可的,但一味地無原則的攀附,諂媚,甚至降損自己的人格來求得經濟上的茍合,這是齊白石所不齒的事情。
最后,我希望所有做藝術的人,有機會真正的讀一下胡適版的《齊白石年譜》,從中既能找到自己的影子,也能讓自己清醒許多,更能讓自己成為自己。
寫在后面的話:
庚子春月,因疫情宅家讀書,常與嶺南簡琴樓主人閆照忠先生書信往來,談及藝術。閆先生博古通今,學識寬泛,對古今藝術史,皆有發人深省之思,吾讀書不精,常限于泛讀,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與先生討論白石翁,先生之思常使我茅塞頓開。閱讀《齊白石年譜》(胡適之版),在一定程度上是閆先生所促使的。在此,深表感謝,陳師曾乃白石翁之諍友,閆先生亦吾之諍友,學問之路如高山仰止,我等當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亦是人生樂事。
孫亞軍 謹記!
(未完待續·選自:齊白石傳人書畫網、齊白石書畫院)收藏書畫,就找“白石傳人”的齊白石書畫院,版權所有,現場創作,齊白石畫派,百年傳承,一脈相傳,只做真跡書畫,集聚眾家之長,現場創作,可根據藏家要求定制字畫,可合影!常年售收高端書畫,尋找合作高端書畫經紀人、合伙人、大區負責人,主要運作齊白石生前的同款畫畫毛筆、齊白石畫蝦專用宣紙、齊白石墨塊、齊白石自制顏料配方、齊白石畫工筆草蟲秘法、齊白石小女齊良芷藏父親齊白石書畫遺作真跡展及齊白石小女齊良芷自藏書畫名家專場拍賣、、白石小女齊良芷舊藏齊白石師友弟子書畫展、齊白石傳人、齊白石書畫院院長湯發周致敬齊白石誕辰160周年重現齊白石筆下的微觀世界書畫展等項目,還有運作齊白石、張大千、吳昌碩、徐悲鴻、齊良芷、齊媛媛、齊良琨(齊子如)、齊良遲、齊良已、齊良末、齊秉正、齊秉頤(齊九十)、齊自來、齊秉慧、齊曉溪、齊展儀(齊秉聲)、齊秉淑(齊二澄)、齊壽余、齊育文、齊麗霞、齊由來、齊佛來、齊慧娟、齊碩、齊景山、齊水蓮、齊燕君、齊社君、齊駙、齊艷芳、齊艷喜、齊曉清、齊曉紅、齊江山、齊昆山、齊君山、齊世源、李可染、李苦禪、婁師白、郭秀儀、王森然、王雪濤、盧光照、王漱石、王天池、王文農,楊秀珍、傅石霜、王鑄九、崔廣五、湯發周等齊白石傳人價值百千萬以上的書畫、印章真跡作品,亦可接受NFT、數字藏品、元宇宙、跨界品牌聯合,文化賦能資源整合,讓世界文化名人齊白石成就您的品牌升級之路,讓您從做生意上升到做文化等項目操作,歡迎有實力的網絡公司競標。(圖文選自:齊白石傳人書畫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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